主仆二人的身影見見遠去，白玨從樹後繞過來，站在沅衿剛才的位置，看著面前的一叢木芙蓉久久不語。

四清站在他身後抓耳撓腮，不知該如何是好。

“走吧！”白玨的一生中，很少有猶豫不決的時候，沅衿的出現打破了他長久一來封鎖的世界，他有過沖動，想把她鎖住，永遠陪著自己。

但他不能，她還那麽小，自己怎麽忍心任由自己的私心，把那麽好的姑娘拖到他那捉模不定的後半生裏。

四清不知道白玨所想，但今日世子爺親自來了這太守府，卻不知為何忽然不想見那個本要見的人了，他覺得自己該想想辦法。

沅衿走到馬車前，卻意外地見到了四清，有些疑惑道：“你怎麽在這？”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忘周圍看了看，卻沒有見到那人，心裏泛起一絲陌生的苦澀。

四清恭敬道：“辛姑娘，我家爺在弱雪湖等您！”說完，也不等沅衿的回覆轉頭就走。

“姑娘，這四清今天怎麽怪怪的。”朝露一臉莫名其妙地看向沅衿。

能不奇怪嗎？四清這是冒險傳遞假消息，失敗了就是一頓罰，成功了就是大功臣。

“不回府了，去弱雪湖。”沅衿自己上了馬車，單手支著下巴發呆。

朝露覺得今日仿佛奇怪的不止四清，自家姑娘也不正常。

弱雪湖邊，白玨正手拿一支青竹釣竿，那次沅衿說想吃魚，他便記住了，弱雪湖的魚味道鮮美，肉質清甜，他打算釣些給沅衿送去。

沅衿到的時候就見他坐靠在棵柳樹下，臉色愜意，似睡非睡，和自己這幾天的糾結全然不同，便升起一股不平衡。

白玨其實早就聽到她的腳步聲，故意沒出聲，此時見她氣呼呼地坐在自己身旁，有些好笑道：“誰惹到你了？也不該拿自己撒氣啊。”

“那我就拿你撒氣！”沅衿極快地抓起白玨的手臂，一口就咬了下去，眼前的人讓她輾轉反側，優柔寡斷，偏偏他可能還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事。

沅衿能怎麽辦呢？只能真的拿他磨磨牙。

白玨有些錯愕地看著她的動作，沒有阻止，也沒有後退，甚至還溫和地提醒：“小心牙齒，別傷著了。”

沅衿直接沒了脾氣，覺得自己長那麽多大，真是第一次那麽丟臉，慢慢松開嘴，轉過頭看著湖面對漣漪，忽然，魚咬鉤了，激起片片水花，白玨立即收線。

沅衿看著竹框中游地歡實的魚，，忽然心情就好了，一切就想雲開霧散。

她是對白玨有了朦朧的好感，但完全沒必要對這段剛萌芽的感情感到恐慌，未來的事誰都說不好。

其實她能感覺到白玨對自己的特殊，但不知為何，那人總好像有所顧忌。

白玨看到沅衿慢慢地笑了，仿佛之前壓在她身上東西消失了。

“我想走了。”沅衿依然望著湖面。

白玨起身，道：“我送你回去。”

“我是說，我想離開姑蘇，去別的地方看看，當初的主意本就是四處走走，好不容易出來了，當然要做點什麽。”沅衿依然坐在地上，沒有動作。

白玨皺緊了眉頭，“你一個女子，知道在外行走的危險嗎？京城至姑蘇一路自來太平，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是這樣的。”

他對沅衿從未如此嚴厲，沅衿卻樂於在他臉上看到與平時不一樣的情緒，“知道啊，無外乎遇到盜賊，亦或是死於非命，我本就無所謂生命長短，與其困於內宅一輩子，我寧願活得熱烈些。”

她是故意氣白玨的，生命之於她，來之不易，況且京城還有舍不下的親人，怎麽會不珍惜呢？

但白玨看她說得認真，氣得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胡鬧，這豈是兒戲！”他說不出別的話，不知該那她如何是好。

沅衿卻一臉雲淡風輕地望著他，“那你帶我一起去西南。”

方才沅衿坐上馬車要走時被劉遠之叫住了，他告訴了沅衿白玨的計劃。

白玨身上氣勢暴漲，道：“誰跟你說的！”

男人語氣危險，沅衿識相地向後挪了一點，毫無出息地供出同盟，“劉遠之。”

劉府，幫父親送客的劉遠之突然打了個噴嚏，總覺得事有不妙。

白玨見女孩的動作，無奈道：“現下知道怕了？”擔心自己真的嚇到沅衿，忙收斂下情緒。

“你不想我陪著你嗎？”沅衿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

白玨很喜歡沅衿的性格，她一直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從不拖沓，“我想。”他說。

也許是沅衿的直白感染了他，白玨忽然想正視自己的內心。

沅衿看著他，忽然瞇著眼睛笑了，其實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想要的只是這句，“那帶我去西南有什麽不行。”

白玨單膝蹲下，不顧衣服被露水沾濕，輕輕地摸了摸沅衿的頭發，然後是臉頰，他顧不上掩飾自己的眼睛，“我想，可我不能，西南一行危機重重，所涉過多，你本是局外人，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女孩的皮膚柔滑得像弱雪湖的水，他望著那雙眼睛，仿佛山間的清風，冷冽而不甘示弱。

“從我認識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局內人了不是嗎？你認為什麽是為我好呢？遠離我，看我十裏紅妝，嫁為人婦，安穩一生？可那不是我，我只走自己想走的路。”沅衿聽到自己堅定而果決的聲音。

這一刻，時間的流動變得不再重要，最終還是白玨敗下陣來，沅衿說得對，他不能自以為是地為她好而不顧她的意願。

感覺到男人的松動，沅衿乘勝追擊道：“而且我略懂些岐黃之術，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白玨不以為然，沅衿一個高門貴女，上哪學得岐黃之術，怕只是讀過幾本醫術，但此時卻不忍戳穿她，捧場道：“那日後就有勞辛姑娘了？”

沅衿反應過來他這是答應了，頓時松了口氣，正色道：“你一定不會失望的！”

白玨受她的心情感染，竟一陣輕松，仿佛他就是一個蕓蕓眾生中的普通男子，在與自己心怡的女子聊天。

白玨忽然想到，這是個坦白的好時機，“你看不出我有何不同嗎？”

沅衿聞言，仔細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慢慢地，實現停留在男人的雙眼上，那平日裏毫無生機，呆滯而空白的眼睛，現在正聚精會神地盯著自己。

他的眼睛竟是痊愈了，沅衿受了蠱惑般地，忍不住向前傾去，她想再看看這雙眼睛，她喜歡它專註地只映著自己的樣子。

白玨感受到沅衿細小溫軟，卻又無法忽視的呼吸，他克制地在心裏嘆了口氣，無奈地握住女孩的雙肩，“你可知道這樣很危險？”

沅衿睫毛撲閃，用充滿求知欲的眼神望向白玨，白玨像是忍受不了地用手覆蓋住她的雙眼。

“你看到我的時候是怎麽想的？與你想象中一樣嗎？”沅衿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聲音裏竟帶了些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從未想象過你的樣子，但看到你的瞬間，我就知道，這就是辛沅衿，那個和我相識於紫竹林，談及理想熠熠生輝的女孩。”白玨握住沅衿的雙手，把她扶了起來，地上寒，坐久了怕她著涼。

沅衿忽然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傻，湖面的風仍舊徐徐地吹來，她卻不覺得煩躁了，跟在男人身旁，穿過雜草叢生的樹林，陽光從樹葉間投下來，零零碎碎，溫暖和煦，她覺得今天天氣好極了。

“你說什麽？西南？你可是說笑？”於疏不讚同地看著沅衿。

“先生，學生不是在說笑，而是深思熟慮之後才特來辭行的。”沅衿恭敬地道。

於疏臉色難看，“不行，我不同意，當初你母親信得過我，才特意托我照顧你，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放任你胡鬧，相識幾年，你心中所想我也略有所知，這世道確實對女子不公，頗多束縛，但你也不該如此極端，那西南一帶瘴氣彌漫，樹高林深，內有部族，危險重重，豈是你一介弱女子能去的。”

“西南一行並不是學生單獨去的，有同伴相隨，先生大可不必擔心，況且學生又不去先生說的那些地方，蜀地多富庶，其景觀風貌更是與別處大相徑庭，學生在多本游記中看過，心生向往，早就盼著能去開開眼界。”

沅衿不徐不慢地說著，邏輯清晰，在萬般保證不讓自己涉險後，於疏這才松口同意。

雖然同意了，但於疏還是不免憂心忡忡，眉頭緊鎖。

沅衿見此，心生愧疚，忙轉移話題，“說起來，那天秀姨邀學生過府，還曾說起讓學生當她兒媳婦呢？”

於疏沒想到老友如此直白，竟對人家一個姑娘說這些，“你別聽她瞎說，不用理會。”

“這學生當然知道，只是學生處境尷尬，父母長輩皆不在身邊，秀姨說得認真，又是一番心意，學生不想糊弄過去，還要請先生出面，替學生婉言拒絕。”沅衿正色道。

於疏：“你不說我也會替你回絕的，這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倒是西南一行可要好生寫信向父母交代，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才是為人子女的孝道。”

沅衿：“學生謹記，回去就寫信如實告知母親，必不期滿。”

於疏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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