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願意動用丁點兒神力，即便是最普通的神明也可以聽見百裏之外的聲音。可那些龍女分明沒走多遠，朝然卻全然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麽了。

被人議論被人嘲笑，誰會高興？

她從前遮著眼睛假裝看不見，捂住耳朵假裝聽不到，一廂情願地把所有惡意都化作拼命的動力，只求能得到一個點頭一句認可便要揚眉吐氣。君唯的出現打破了她自欺欺人的殼，將她遮眼捂耳的手拽下來，讓她知道自己為別人的讚許拼命並不值得。

斐懷卻問她難受不難受。

朝然一向不大願意承認自己有軟弱的一面，可她不承認不代表她不會痛。

盔甲有多堅硬，軟肋便有多脆弱。

她最怕也最恨那些宛如跗骨之蛆的譏諷的眼神。

君唯教會她反抗，教會她如何讓別人痛，卻不能教會她如何不痛。

或許說，除了聖賢與傻子，誰都不能不痛。

神明也不能。

朝然自覺是個心很小的神明，快樂時心裏塞不下更多一點的愁緒，悲傷的時候心裏也裝不了多餘多份的歡喜。她很容易高興，也很容易痛苦，她只需要一個註視一句話就能卸下那些她背負不起的悲喜，可惜的是萬年來她沒能找到想要得到的眼神與言語，萬幸的是……她等到了。

輪回洗不去、神魔避不開、山河載不動的過去的一切，她可以放下了。

“斐懷。”朝然道。

他垂眼看向她。

她笑道：“咱們走吧。”

眼瞧著孟章神君派府主神明問詢朝然這事沒了下文，頗有些高高提起輕輕放下的架勢，暗地裏等著看戲的龍神不由多了些原本不敢想的猜測。

孟章神君破天荒頭一次縱容那位小殿下，莫不是已經將她定為下一任孟章之名的繼承者？

若是真能繼承青龍孟章之名，她何必跟撤離青龍轄域的龍神勾結，左右這局就算是神君輸了，神帝也不會把罪名扣在所有青龍頭上，等她繼承了孟章之名，她還是天上地下都數一數二尊貴的神明。

不少心思活絡的龍神靜下來一想，越想越心涼。

以孟章神君那剛愎自用的性子，他會把誰放在眼裏？他如今的位置是他當年從十數個同族手裏搶來的，他會讓孟章之名再被當年那些同族青龍的子侄搶回去麽？至於唯一的血裔朝然……八成就是他手裏的一個工具，他把這工具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然後讓她成為同輩中強到毋庸置疑的那個，如此便能理所應當地把自己搶來的榮耀交給她。

按照他的心意長成的工具會把他的意志帶給下一輩的工具。

如此，之後的每一任孟章神君或是神女都會帶有他的影子，即便他沒坐在那個位子上了，青龍孟章還是他，而且……只能是他。

為了掩人耳目，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工具的心情，他自打派人將朝然從龍域北方某座破敗的城池中接回來後，再沒在明面上給過她一點關註。

這一轉眼，一萬多年過去，原本路都走不穩的小娃娃長成手握金荊棘之花的成年神女。

現在再想要她的命，可就難了。

而孟章則可以仗著自己強橫的神力種下“塵態”，將朝然“變成”另一個他。

若不是那位小殿下不知怎的破了他的咒術，恐怕現在他已經如願以償了吧？

雖然他人所想與孟章的謀劃多少有些差距，但猜到這一步，已是八九不離十。

留守青龍座的龍神得以窺見真相一角，而攜帶辟邪法器在冰海邊修補結界的龍神則日夜趕工，終於將那僅僅一線之寬的裂縫修補完整。

因結界破損而露出些許頭角的鬥爭也正在此時盡顯其猙獰面目。

一夜之間，數十擁護燭龍的龍神繞過青龍孟章扈從設下的哨卡離開龍域，而被孟章神君秘密關押的應龍貢玄則舉家叛離青龍，向鐘山進發。

孟章神君親自前去攔截，途中與貢玄相鬥，竟沒第一時間拿下這叛徒，最後竟還被他擊中一掌。貢玄拖家帶口順利歸入其真正的黨系，孟章則攥著被其神力擊中的左肩臉色鐵青。

據當時在場的龍神說，那一戰中，貢玄顯露的神力沒比孟章差多少，稀奇古怪的手段層出不窮，若是繼續打下去，他也不見得會輸。

消息傳回，青龍座中眾神嘩然。

留守城中的龍神很有一部分是身嬌肉貴盲目信任青龍孟章的，在他們看來，就是擁護龍尊那黨龍神惹出天大的麻煩，只要孟章神君一出手，他們便都老實了。可貢玄這一擊，輕易便擊碎了他們的幻覺，教他們第一次知道龍域中站在武力頂峰的神明不止孟章一個。

大雪紛紛揚揚，一架架長車載著從聖地歸來的龍神。

府主神明再次來到那座三層小樓下，規規矩矩地敲門：“殿下，神君要見您。”

朝然從裏將門拉開，露出小半邊臉：“稍等。”

府主神明保持著垂首拱手的姿勢，一動不動。

很快，她便披了外衫出來。

好巧不巧，這日孟章神君與朝然都著玄衣，一個豎玄黑高冠，一個簪赤紅珊瑚，神態氣勢截然相反。

繪有恢弘圖畫的高墻下，香爐裊裊升煙。

孟章神君縱是坐著也不願仰視任何神明，隨手一指小案對面，言簡意賅道：“坐。”

即便接連挫敗，他面上也不見一點懊惱或是沮喪，平靜嚴肅一如往日。

孟章不開口，朝然也沒有主動與他說話的意思，兩廂沈默相對，莫名有種劍拔弩張的架勢。

府主神明在屏風後都能察覺到那對最不像父女的父女之間緊繃如弓弦的氣氛。

最後是孟章神君率先打破沈默：“我叫你來不想聽廢話，你明日便去聖地守著，結界裏有什麽動靜及時回報。”

朝然道：“聖地裏的魔氣沒除去？”

孟章神君道：“我說了我不想聽廢話。”

朝然重覆道：“不想聽廢話”她極輕地笑了一聲，盯著孟章神君緩緩道，“都到了這時候，您還是不願意說聖地裏藏著什麽您想毀掉的東西麽？”

孟章眉頭微蹙：“與你何幹？”

朝然並無懼色：“與龍尊有關的東西？”

孟章沈聲道：“與你無關！”

朝然道：“又或者您要想一舉兩得順便讓燭龍絕個後？”

孟章擡手指向門口：“滾出去。”

朝然卻沒有動：“龍域可從來不是您一個說了算的龍域，聖地結界破開的虧您還沒吃夠？還是您等著聖地裏那位再出點什麽差池，結界裏的秘密暴露人前……”

她話還沒說，孟章神君的手已近在眼前。

他扣住她頜下未顯形的逆鱗，冷冷道：“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

朝然卻沒如他料想的那般不敢動彈，她垂眼睨著他，目光和語氣一樣冷：“以前沒有人敢這麽跟你說話吧，父君。”

孟章神君幾乎立即道：“閉嘴！”

朝然卻使了巧勁掀開他的手。

小案在兩人交手間破碎在地，珍貴的茶具摔出豁口。相隔數丈，他們重新打量彼此。

孟章神君道：“很好，有膽子跟我動手了。”

朝然擦過下頜逆鱗：“反觀您倒是萬年如一日的自以為是。”

她站直身子直視於他：“我對聖地的東西不感興趣，也不想知道您有什麽打算。您讓我去聖地守著我會去，今個兒鬧這一出，我只看在同族的份兒上提醒您一句——被您算計過的可不止我一個，您可千萬小心別玩脫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背後空門全數暴露在孟章跟前，也不擔心他會突然出手取她性命。

府主神明顫顫巍巍湊到近前來，輕聲道：“神君，朝然殿下她可能是……”

孟章卻擡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不必為她開脫。”

府主神明臉色灰暗。

門外朔風逆卷。孟章不知是憤怒又或嘲諷地喃喃：“她竟是這樣的性子……”

朝然徑直向孟章神殿外走去，往來龍神看見她，無不悄悄打量竊竊私語。而朝然目不斜視走到門後負手立著的白衣神明跟前才停下。

“他果真只是把結界封上了。”朝然壓低聲音道。

斐懷道：“現在走？”

朝然頷首。

斐懷道：“拿到進入結界的印鑒了？”

朝然卻是搖頭：“沒有。我跟他動手了。”

斐懷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她卻笑道：“很痛快……我從來沒有這麽痛快過。”

她不再是從偏遠城池接回來的無知稚子，也不是按誰意願生長的傀儡。

強裝的盔甲沒了，軟肋還在，但她會昂首挺胸地活。

她說“痛快”的時候，眼中仿佛有光。

能刺穿迷惘的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斐懷垂眼看向門外，低聲道：“那我們該如何進入結界？”

朝然道：“結界那邊先放一放，我們去鐘山。”

斐懷的表情有些奇怪。

朝然只當他是疑惑，解釋道：“先去鐘山腳下見貢玄，他那兒也有進入結界的印鑒。”

作者有話要說：

斐懷：我不想掉馬甲

鹹魚親媽：不，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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