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劍月對人間淺薄的印象中，刺青代表著刑罰與束縛。兩者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是什麽好意象。

但他不想在葉顰及笄這天給她找不痛快，便什麽都沒說。

葉顰背著小竹簍張開雙臂，在布滿圓潤石塊的溪邊蹦蹦跳跳。花劍月也不擔心她會摔倒，負手跟在一旁慢慢走著。

夕陽柔柔將他們籠罩。

若是沒人開口說話，這便是一角可入畫的景。

可惜葉顰是個煞風景的好手，她踢了一腳水面，鞋邊瞬間濕了一片，她卻笑得眉眼彎彎。

花劍月隨口問：“有什麽好笑的？”

葉顰朝他招手：“山神大人，過來借我扶一把唄”花劍月靠近一步，她自然而然地一手扶著他的肩一手脫下鞋子，“水裏金燦燦的，跟錢似的，我踢一腳，感受一回踢錢是什麽感覺。”

花劍月嗤笑一聲，沒有話說。

葉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小鹿般輕盈敏捷地往前跑了幾步：“突然發現我有點虧，早知道向你許願擁有金山銀山就好了。”

花劍月不帶惡意地嘲道：“是啊，早知道你還不如要金山銀山。”

葉顰突然站定，轉身回來認真地看著他：“可是那樣我就給不起你供奉了。”

花劍月無奈笑道：“我自己都沒有金山銀山。”

葉顰看著他，淺色的眼瞳中映著兩個小小的人像。她說：“如果你有呢？”

花劍月向前走去：“你知道什麽叫人祀麽？”

葉顰蹦蹦跳跳地跟上他：“不知道。”

花劍月道：“若我許了你金山銀山而你給不起相應的供奉，你便得將命抵給我。”

他說這話時，面容嚴肅，竟有些令人望而生畏。葉顰與他對視一陣，移開目光訕訕道：“是麽，還好我沒許願要金山銀山。”

花劍月覺出自己方才的語氣重了，沈默片刻，幹巴巴地重覆一句：“我沒有金山銀山可以給你。”

葉顰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領著他到山間小澗的盡頭，隨手指了個幹凈寬敞的地讓他坐下，自己則麻利地取下竹簍，將要用的器具一一拿了出來。

花劍月彈指燃了一團火，垂眼看著她忙活：“你為何會想著學紋身？”

他語氣沒什麽特別的，但葉顰卻聽出了他未說出口的話，忙裏抽空瞪了他一眼：“這都什麽時候？你那腦袋瓜裏裝的都是哪個朝代的古董？‘錦體謫仙’聽過沒？”

花劍月老實搖頭。

葉顰翻了個白眼：“那可是前朝名叫李質的大人物的別號，皇帝陛下親自給他取的！”

花劍月“哦”了一聲，顯然什麽都不知道並且對凡人的歷史不怎麽感興趣。

葉顰拿了刺針與顏料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紋在何處？”

花劍月將寬大的袖子一拉，將小臂露出來。

這小姑娘看著他的胳膊，一挑眉：“你有疤嗎？遮個疤唄！”

疤是有的，就在左側肋下。花劍月面無表情地將她瞅著，平靜道：“沒有，神明身上怎麽可能留疤。”

葉顰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隨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聲自言自語道：“手上也行吧，就怕紋得不好，你一不小心露出來惹人笑……”

花劍月有些不耐煩又有些無奈：“都說了你要是紋得不好我可以將這印記去了。”

葉顰抓著他的胳膊，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別亂動，我要開始了。”

小姑娘借著那一點暖黃的火光，認認真真地握著刺針在他胳膊上一點一點地圖畫。

她的側臉在不算明亮的火光中輪廓分明，可腮邊卻有未褪的細小絨毛，顯得她更像一只野性難馴的小貓，倔強又稚氣。

花劍月看著她藏在烏黑長發下小小的耳垂，莫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葉顰手生，不敢紋什麽覆雜的圖案，畫了半天，只鼓搗出一朵看起來十分粗制濫造的花。

花劍月瞥著她，表情實在稱不上愉快。

她呵呵幹笑兩聲，撓了撓頭：“我覺得這個其實……勉強還能看。”

花劍月沒有搭話，擡手在自己胳膊上一抹。葉顰不滿的哼聲尚且鎖在喉頭，便見他胳膊上那好像還沒吃色的小花紋身在他這一抹下“滲透”皮肉，變成仿佛紋了很久的模樣。

他目光落在月光下銀光閃閃的溪水上：“還湊合。”

葉顰揚起嘴角，抱膝偏頭看著他，笑得心滿意足。

花劍月淡定地向她攤手：“禮物。”

葉顰癟了癟嘴，一拍他的巴掌：“送你個屁，什麽都沒有！”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袖袋中摸出兩團卷起來的發帶，將其中一個分給花劍月。

“這是孟大夫給我的，說是我閑時也該打扮打扮自己，好歹我也是個女孩子……”

見花劍月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己，她瞪圓了眼睛，語氣危險：“怎麽？我不能打扮麽？”

花劍月笑道：“是該打扮打扮了，不然以後真嫁不出去了。”

葉顰張了張口，卻又突然沈默，半晌，才道：“我不嫁人的。”

血肉裏多出一根琉璃管的感覺，她不想再體會了。

或者說，她就沒能擺脫過那些“水蛭”，它們始終附在她的皮肉上，讓她一輩子都擺脫不了被利用被吸血的恐懼。

花劍月指著前方道：“看那兒。”

葉顰擡頭，看見波光粼粼的小溪上突然多了小小一團火。

那團火仿佛乘著枯葉漂流的小蟲，貼著水面滑行，晃出明亮的一條線。它突然一躍而起，仿佛要撲到葉顰的臉上。葉顰還沒來得及驚呼就見它一頭鉆進水裏去了。

她想，該不會這樣就熄了吧……

火光驟然鉆出水面，炸開一片姹紫嫣紅的花。

花劍月淡聲道：“恭喜及笄。”

葉顰跑白頭山跑得越發勤了，每次都把臉洗得幹幹凈凈，在發髻間綁了楓紅的發帶。

花劍月每每見了她不倫不類的打扮都不置可否，仿佛她就是個裹了塊破布木頭人。

他不是不知道這小姑娘眼中毫不掩藏的熾熱而又溫軟的情緒代表著什麽，但他只能裝作不知道。

他有數萬年的壽命，而葉顰頂多能活百年。

數十年後，她白發蒼蒼滿面滄桑，而他還是青年模樣。

多麽殘忍？

年末，山神河神上天京陟罰臺述職。

花劍月囑咐過葉顰在年節前後這一個月不要到白頭山去後，便與白川河神一道乘著鸞鳥長車向神界去了。

白川河神是個大腹便便的天生神明，沒什麽背景也沒什麽本事，是個沒脾氣的老好人的角色，尋常見面勉強能和花劍月交談幾句。花劍月對他也沒什麽壞臉色。

兩位神明相安無事地抵達神界。

這次述職，花劍月既領了賞又挨了責罰，因為他這一年誅殺妖魔有功卻沒有及時完成一些凡人的祈願。

他本就閑得無聊，實現祈願不過是舉手之勞消遣之舉，沒有任何拖延的理由。

但是參拜山神廟的凡人沒有送上供奉，按照規矩，他是有權不立即實現他們的祈願的。

可誰讓他是沒地位的人神呢？

陟罰臺主神不問緣由便將罪名歸在他頭上。他不憋屈誰憋屈？

回人間的路上，白川河神多嘴提醒了一句，讓他向凡人示警，讓他們盡快把供奉送上。

花劍月本有此意，於是隨便挑了個夜晚令白頭山一處尋常沒什麽人經過的山崖塌了半邊。

好巧不巧，那日有商隊在崖下路過。

好巧不巧，孟大夫與葉顰去延津買藥，這日正好隨商隊一道回來。

圓月，山崩，馬嘶，哀嚎。

不巧路過商隊成了補上供奉的人祀。孟大夫因腿腳不便，也死在那一場突如其來的山崩之中。

與孟大夫同行的葉顰卻不知所蹤。

而略見破敗之勢的葉家再一次迎回他們的“搖錢樹”。

白頭山的山神驅逐了葉氏夫婦，讓他們顧忌神明之力不敢再對葉顰下手。

別的神明卻未必有這樣的好心。

世人的惡意從來不講道理。

或許是因為花劍月在那一次協助上界捉拿大魔表現得太過紮眼，又或許是那之後他堅決不肯出席某些神明的升遷宴席惹惱了不該招惹的神明，那遠在神界的神明聽說他的近況，忍不住放縱了心中的惡意，給他找了個不痛快。

葉氏富紳按照夢中神明的指引去白頭山撿了昏死的葉顰，迅速回到家中。

眼下，他們夫婦終於得到理想的“珍寶”。

不會睜眼不會說話不會逃跑，再完美不過了。

果然，那些可怖的琉璃管從沒脫離她呢……

人的血終究是有限的。即便葉氏夫婦取血手藝嫻熟，並且重金請了大夫配制迅速補血的藥物，葉顰還是日漸虛弱下去，取的血也漸漸不得修仙宗門中人的青睞。

身負機緣的凡人若不能踏上修仙途，便註定成為一些修行者的“補藥”。

這種特殊的“補藥”極為珍貴，只能由宗門之中極受寵的弟子使用，是道“把錢使在刀刃上”。

至於“藥材”的死活，關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什麽事？

撿回葉顰後，葉氏夫婦從狂喜到漸漸發現自家這棵“搖錢樹”恐怕是真的用不成了只花了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恰好山崩這事過去一個月，鎮子裏的人們琢磨著要向白頭山山神送上供奉，請求山神平息怒氣……

“搖錢樹”換不來錢了，換個受人尊敬的地位也是可以的。

葉氏夫婦倆一拍即合，丈夫出門去找主持祭祀的大人表示願意將自家女兒獻出做山神的新娘，葉夫人則帶著仆婦去將葉顰弄醒，將其梳妝打扮成新嫁娘的模樣。

大紅小轎裏，擁有一雙琥珀眸子的女孩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尋機逃跑。沈重的發冠幾乎要將她纖細的脖頸壓斷。

她在心中默念“山神救我山神救我”，卻可笑的從頭至尾都不知道山神|的|名諱。

白頭山下，火光照夜。

身著大紅嫁衣的少女被道童扶出小轎。手執利刃的祭司口中念叨著常人聽不懂的祝詞，圍繞著葉顰手舞足蹈。

葉顰看著不遠處黑漆漆的森林，渴望能像上次那樣得見神跡。

可眼前除了幢幢樹影，什麽都沒有。

她眼前蒙起水汽，卻無法哭出來。

她的神明，放棄她了麽？

匕首在通明火光下反射出湛湛寒光，精準刺進少女後脖時，帶出了大片的血花。

猶帶三分淒厲的美。

所有打著火把圍觀這一儀式的人們木然看著那一襲紅衣倒地，看著祭司將今晨第一片垂露的香樟葉塞進她後脖那個深且醜陋的傷口中，就像在看屠夫宰割羔羊。

祭司高舉沾血的匕首，大呼：“禮成！禮成！”

她沒有許金山銀山的心願，卻還是成了人祀祭品。

人們歡呼著將她的屍體搬上白頭山，從山頂拋下。

紅衣落下山崖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代表信物的香樟葉帶著山神死去的新娘出現在山神府門前……

作者有話要說：

註：李質在歷史上確有其人，錦體謫仙的外號是宋徽宗給他起的，不過本文架空，跟宋朝沒啥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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