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怒雨(一)

關燈
劍鋒上的一線赤紅與劍柄上纏著的發帶相映成輝。花劍月饒有興味地看著劍鋒上的血跡,嘲道:“活了十幾萬年的老女人竟還不如一個幾萬歲的小丫頭。”

角木神女臉上的傷口於瞬息間愈合,可她的臉色卻是很不好看,反手握了方天畫戟第一次主動向花劍月攻來。

無論如何,龍神的驕傲不容踐踏!

那是令天地變色的一擊。角木神女先前並不想與花劍月爭鬥,一招不查才被他傷到,現下她使出以必殺為目的的一招,花劍月在她眼中已經是個死人了。

花劍月雖然嘴上如何輕蔑如何嘲諷,但到底不是個盲目狂妄自大的人,面對劃圓而來的方天畫戟,他並不托大,輕飄飄往上一挪想要避其鋒芒。

角木神女看到他的動作,卻沒有臨時變招。

她要的就是他躲!

方天畫戟所過之處,強橫神力向四面八方蕩開。花劍月被突然爆發的神力打開百丈有餘,隨後又被蔓延到遠處的神力拍到萬丈高空之下。

角木神女這一招,殺機不在兵刃,而在積累了十數萬年的神力,擊殺範圍之廣,力量之強,令人咂舌。

鸞鳥振翅湊上前去,討好又委屈地啾啼。

角木神女摸了摸它的尖喙以示安撫,把將醒未醒的朝然放在它背上,自己則提著本命神兵禦風俯沖。

而鸞鳥帶著朝然高飛,遠離這片它幹涉不得的戰場。

入目是一片似乎無邊無際的蒼翠松林,遠處隱約可見“門”周圍的瑩白神光。

角木神女並未輕易選擇落地,她是聰明老練的戰將,很清楚這樣的情況下,落地很有可能便是死鬥的開始,一點細微的偏差便是勝負生死所在。

在尋到合適的落點之前,她寧願禦風處於明處。龍是神明中出類拔萃的一族,是蒼穹與雲水的寵兒,懸浮於空中雖然明顯,但並不處於劣勢。

她占天時,花劍月占地利。

雙方勢均力敵。

但,人神能成神,所學所試的修煉手段遠比先天的神明所能見的多得多,其中很少一部分是失傳已久或是自創的術法,這些術法絕大多數都沒什麽用,但剩下的鳳毛麟角的那麽幾招……卻是能越階擊殺先天神明的!

虛空之中冒出一絲不尋常的極不容易察覺的震顫,就像微風途徑,但這樣細微的動靜在角木神女眼中卻是如風拂過湖面蕩開無數漣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她本能地察覺到危險,並立即後彎身子,試圖躲開那肉眼所不能捕捉的淩厲一擊。

可惜這是徒勞的。

神明之所以為神,除去擁有比仙擁有更強韌的軀殼與更強大的力量外,最重要的便是擁有改變一定範圍內所有規則的能力。若說仙靈使用術法是為了附和天道,那麽神明使用術法便是在“域”中成為那一域的天道。

這才是滅世的偉力。

受“域”所束縛的神明也註定會被“域”的規則所制裁。

不知不覺間,花劍月已經將這一片松林設定為他的“域”。

千萬道看不見的風刃攜劍光沖天而起,輕易便將嫵媚的紅衣撕碎,而遠遠觀望的鸞鳥也不能幸免,瞬間便被絞成了碎肉。

亞鳳美麗的羽毛飛旋著落下,花劍月抱劍倚在樹幹上,伸手接住其中一片帶血的,笑得殘忍且快意。

他被角木神女那一招正面擊中,受傷不輕,但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很快就加倍還回去了。

神界的天空有一顆巨大的星拖著光焰墜落……

與此同時,數萬年不曾在神界展露其真容的神明終於現出其本相。

一尾赤紅的巨龍踏雲懸浮於虛空之中,龍角彎曲尖利,怒目圓睜,每一片龍鱗都足有水缸那麽大,緊緊扣合的鱗片間流淌著烈焰。

這是一尾赤龍,遠不如燭龍、青龍、應龍這一等的龍神貴重,卻也是極難得的龍神。

花劍月看也不看,撚著那片羽毛自言自語道:“竟把那老女人本相逼出來了……罷了,亞鳳殺了一只,龍也順便屠一頭吧,湊個龍鳳呈祥。”

他本意興許是想講個笑話,可惜周圍沒有聽眾,便只好他自己給自己捧場大笑出聲了。

若是白頭山山神府的小神們在場,約摸也會覺得他們的主神瘋了。

若不是瘋魔,他怎會有這樣濃烈的恨意——不是針對某一位神明甚至不是針對神界,而是針對整個世間。

禦風而起的玄衣神明在幾乎要遮天蔽日的赤龍跟前比一枚彈丸大不了多少,但就是這樣一個“彈丸”卻從劍鞘中拔出一柄原本並不存在的巨劍。

在巨劍跟前持劍者本人都顯得渺小,更別提原本束在劍柄上的楓紅發帶。

雖微小,但並非不存在。那縷發帶如一雙手般瘋狂拂過花劍月握劍的手背,好似挽留,卻被徹底無視。

赤龍身上有不少傷口,只不過都被鱗片所覆蓋,而且流出的血也很快被赤龍鱗間的火焰燒盡,從外壓根看不見傷情有多嚴重。但比起傷痛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跟前這個入魔的人神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

劍光鋪天蓋地,龍吼有如雷霆。

松林於瞬息間灰飛煙滅,遠處的界門開始閃爍不定好像就快支撐不住即將崩塌。

在鋒利的白與熾熱的紅的交界,憑空多出一層雨過天晴的青。

落地先是半支纖長的赤紅龍角,隨後是衣衫襤褸渾身是血的角木神女——她僅剩的一點力氣僅足以支撐她禦風落地,而不是直接摔在地上。

青色屏障後的花劍月也就落地時的姿勢比她體面一些,人神的殼子遠沒有龍神的堅韌,現下少說碎了十幾根骨頭。

在場站著的神明只有一個。

玄青兩色的禮衣包裹著嬌小的少女……或許被那一身隆重衣裳包裹的女子已不能稱作是纖弱秀麗的少女了。

她額上長有兩支深青的龍角,露在禮衣外的手、脖頸與臉或多或少覆蓋著青色的鱗片。

宛如神怪。

角木神女啞聲道:“朝然,那人神不是你……”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那通天徹地的青色屏障被它自己的主人撞破了。

彌散在虛空中的木與水被青龍龍神以神力錘煉成一柄長劍,攜改變規則的偉力向花劍月劈下。

花劍月負劍相抗,一邊大口大口地吐血,一邊盯著朝然被青色神光點燃的雙瞳,似笑非笑道:“有趣……有趣,原來,你竟是這樣的怪物。”

朝然眼神空蕩,像個傀儡娃娃——被殺戮的意志所支配的傀儡娃娃。

兩柄劍兩個神明的對峙中,朝然面上浮起青色的光點,這些點連接成線,宛如刀痕由內而外地分割她的軀體,而花劍月身周纏繞的魔氣漸深。

良久,在可怖的重壓之下,花劍月竟隱隱有要站起來的架勢。

他眉心象征神明入魔的印記幾乎烙穿他的皮肉。

“不過是個被|操控被改造的可憐長蟲,也配被尊被敬?!”

隨這一聲怒吼,朝然的長劍脫手倒飛出去,在荒蕪的土地上劈開一條極深極寬的裂縫。花劍月手中的長劍也隨之斷成兩截。

失去兵器的朝然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在花劍月揮拳過來的時候,她竟沒有動,硬生生挨了這一下,卻毫發未損。

她擡手要放出屏障,可花劍月更快,在她的屏障還未成型之前便將她一拳打倒。

地上憑空多了一個深坑。朝然躺在坑底。

不等她站起來,花劍月便一腳踩住她的龍角使勁下壓。

小姑娘白凈的臉上沾染了汙泥,好像當真從神座上墮入塵埃。

此刻,花劍月本該癲狂,可他面上竟有些迷茫,似哭似笑地道:“你看,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在我腳下……”

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那個所謂的“你”究竟是誰。

朝然反手握住他的腳踝試圖將他掀開,可花劍月區區一個人神此時卻好像有千斤重,以龍神之力竟都不能動他分毫。朝然轉而以神力為箭矢,刺向他左側肋下——雖說此刻靈臺之中一片混沌,她還是隱約記得曾經好像有什麽神曾與她說過花劍月的要害在此。

龍有逆鱗,是清晰可見絕對碰不得的要害,人也有,但人的逆鱗卻是看不見的。

遭此一擊,花劍月自然避讓,雖沒被神力傷到,可左側肋下的衣衫卻被劃得七零八落。

朝然清楚地看見他肋下有一個醜兮兮的小花印記,興許是個紋身。

這樣幼稚難看的紋身,乍然露於人前應當是引人發笑的,但在場的神明沒有一個笑得出來。

花劍月的表情扭曲起來,仿佛被人當眾揭開了什麽絕對不能提起的秘密,渾身殺氣幾乎凝為實質。

兩個神明,或者說兩個怪物再次鬥在一起,兩邊都手無寸鐵。

角木神女身上的每道傷裏都殘留著花劍月的劍氣,輕易不能痊愈,而她自己現下身無神力,完全無法驅除劍氣,只能任由血汩汩地淌,漸漸的,她身上有些發冷,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現在的年輕神明,真是可怕啊。她想。

在她漸漸暗下去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一抹刺眼的新雪的白。青年的背影有三分像她記憶中那個神明。

她翕動著嘴唇,顫聲喚出那個名字。

那一襲白衣聞聲回頭,卻不是她曾見過的模樣。

那素未謀面地神明垂眼看著她:“你認錯了,我不是他……順便一問,朝然在那裏麽?”

角木神女楞楞頷首。

白衣的神明道了句謝,便向那深坑走去,寬大的袖口如流雲漫卷。

角木神女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猝然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關於赤龍,“赤龍”這個品種是鹹魚作者杜撰的,原型是火龍(我嫌火龍叫著不好聽),資料參考《清史稿》中“ 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七日,葭州赤龍見於張體兩川圍中”一句。

②關於紋身,先秦時期就有啦,不是近現代的產物,所以用在這裏也不算穿越。————————————————————————————————————

這章的知識點很多,後面會考,請聽課的同學記得在這裏進行必要的勾勾畫畫,覆習的時候方便查看(推眼鏡)

↑↑↑以上只是皮一下啦,嘻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