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桑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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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見她這樣,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啊,原來這咒用在神明身上會是這樣的,這下別不是要讓我少了兩個新朋友……”

她幽藍的水鬼魂體由內而外裂出數道深黑的溝壑,壓制不住的魔氣幾乎噴湧而出。她輕輕“嘶”了一聲,不甚在意地重新撫平自己魂體將暴戾的魔氣勉強“鎖好”,隨後擡眼看著斐懷:“這位神明大人,你的感受如何?”

斐懷不言。

陳氏若有所思:“原來不同神明的反應竟是不一樣的麽?”

水鬼們拖著長爪在他們之間游曳,奈何鬼爪對神軀並沒有什麽攻擊力,劃拉了半天甚至連兩位神明的衣裳都沒能劃破——困住陳氏的布條自然也是毫發無損。

他們明顯有些焦躁。

陳氏安撫道:“別這樣,很快咱們就要有新朋友了。有了這兩位,興許咱們以後白天也能出去了。”

水鬼們仍是十分不安。

陳氏不滿:“你們,這是在違抗我麽?”

回應她的是一團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銀光。

不過手指長的小刻刀在這狹小的石洞裏飛旋,化出千萬虛影,每一道虛影都將水鬼的四肢牢牢釘住。眨眼間,所有水鬼都跟晾幹的樹葉般平鋪在地,分毫動彈不得。

刻刀落入斐懷手中,他隨手轉了轉那薄薄的鋒刃,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不過得了些魔氣,你便覺得自己能擺布神明?未免太過天真。”

亡靈沒有血與淚,縱是傷得再重痛到極致,也就只有吼叫這一種表達痛苦的法子,可陳氏此時連這僅有的一種表達都失去了。她不能痛吼,不然她壓制不住的魔氣將會從口中洩出。

斐懷將刀鋒下壓,指著陳氏:“你從哪裏得來的魔氣?”

陳氏緊咬牙關一言不發。

斐懷松開刻刀,使之懸浮於身前:“你不願說,也罷。神明不可傷凡人性命不可幹擾輪回,我只需保你不至於魂飛魄散便是。”

刀刃下壓。陳氏的魂體上瞬間多了十道刀痕,每一道都極深,但每一道都避開了她身上的要害。

魔氣終於找到噴湧的出口,瘋狂撕扯陳氏身上的傷口沖出魂體。

一把刻刀瞬間分出無數把虛影,將魔氣團團圍住包裹其中。

陳氏眼睜睜看著自己迅速失去魔氣,再難忍受疼痛,撕心裂肺地大吼:“不!不要!你殺了我吧!殺了我!”

斐懷充耳不聞,放出神力追溯魔氣的來源。

陳氏狠狠瞪著他,眼珠幾乎裂眶而出:“你這算是什麽神明?!你聽不到我的祈願麽?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魔氣被藏在水鬼身體裏太久,會被抹去些許本源,但這股魔氣的混沌程度卻遠超斐懷的預料,以他的神力,竟一時尋不到魔氣的來處……這只能說明這魔氣的主人八成已經半死不活了。

思考片刻,斐懷握拳將那團魔氣捏碎,抱起跪坐在地上的朝然便要離開。

陳氏喃喃:“這算什麽,算什麽?我這一生……無論活著還是死了,都不配被重視麽?”

斐懷聞言,不僅未回頭,連腳步都沒頓上一頓。

陳氏跪坐在一群水鬼與林立的石棺間,面上表情越發猙獰,不甘且悲憤。而她的魂體如一朵開至最後的花,片片雕落。

朝然雙手緊緊按著心口,幾乎縮成一團,以至於斐懷要將她帶走只得像抱孩子那般抱著她,實在為難他這不理世事多年的隱居神明。

“嘿,你瞧,是那個笑話來了!”

“原來就是她啊……嘖,真給青龍座丟臉。”

“身為青龍卻整天跟在那卑賤之輩身後,愚不可及,無可救藥!”

“誒呀,她看過來了,你小聲些。”

“小聲什麽?說的就是她!”

是誰?是誰在說話?

朝然眼前有無數光影飛馳,她什麽都沒來得及看清便被甩在後面。唯有那些議論聲回蕩在她耳畔,詛咒一般。她不知自己是被議論的人,還是那群議論者中沈默不語的一個。

若是被議論者,她為何心中一絲氣憤也無?若是議論者,她為何沒有與那些聲音同出一轍的惡意?

她越想,身上便越是痛得厲害,像有刀子在一片片割下她的神魂似的。

興許是痛到出了幻覺,她竟感覺有人正抱著她,時不時安撫般拍一拍她的背脊。這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溫柔,竟讓她有些想哭。

仿佛從來沒被溫柔以待過。

斐懷看著朝然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有些稀奇。

這小姑娘會中了女鬼的招,他並不意外。她記憶被封,幾乎只會靠本能處事,意志相較於其他神明,脆弱得可以忽略不計。

他記得她上次不小心牽動咒法,明明很快就被疼哭了,而且哭得很慘。

這次莫不是想起了什麽?又或是有了什麽克制自己哭泣的理由?

還沒等他猜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緣由,他們已來到洞口。

腳邊漆黑的石洞好似一張大開的嘴,又像一只深邃的眼睛。

斐懷運起水行術。同時,石洞中伸出一只幽藍細長的爪子,尖銳爪尖指向他的背脊……

昏暗河底驟然立起一面青色的屏障。鬼爪撞上屏障的瞬間便被折斷。

斐懷啞然低頭。原本蜷縮在他懷裏的小姑娘滿臉是血,兩側額角長出深青色的纖長龍角。原本沒什麽神采的眸子此刻卻流轉著與那屏障同出一轍的青光。

“醒了?”他問。

朝然茫然地看向他,沈默良久,緩緩點頭。

斐懷道:“那你……”

話還沒說到一半,她突然伸手推開他,雙腳落到實處後,她踉踉蹌蹌朝自己設下的屏障走去。

鬼爪還在不死心地一探再探。

朝然揮袖撤去屏障。女鬼絕望瘋狂的聲音隨鬼爪而至:“我要你們看著我!你們全都必須看著我!”

她伸手攥住那幽藍的利器,像摘下伸至跟前的花一樣容易,再往後一拽,竟硬生生將那躲在石洞中背後偷襲的水鬼一並拽了出來。

此刻的陳氏已模樣大變——她將所有的水鬼都重新吞入腹中,整個鬼看起來臃腫且惡心。此外,她身周還纏繞著新生的魔氣。

她居然以鬼身成魔了。

朝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反手一擰,將那只細長鋒利的鬼手擰了下來。

陳氏一邊痛吼,一邊伸出更多的鬼手。

朝然平舉右手,身前憑空多了一面屏障。鬼手撞上屏障,全數折斷,而屏障不損分毫。

她又於瞬息間撤去屏障,下一瞬便來到女鬼陳氏身前。她將河水一握,這便握住了一柄原本並不存在的水劍。劍刃邊緣流淌著青色的神光,雷霆般劈下。

新生的魔在龍神跟前,壓根不夠看的。

陳氏連帶著許多被她吞吃入腹的水鬼一道灰飛煙滅。

天道從不區別對待任何神明。

不可反抗的重壓幾乎在水鬼們灰飛煙滅的瞬間壓在朝然身上,她一時沒站穩,整個人臉朝下嵌進了河底。

事出有因,天道沒有直接讓她隕滅,但該有的懲治,絕不會簡單。

朝然被天道的重壓壓得龍角都快折斷,全身骨頭劈啪作響。

但下一刻,那重壓卻被分擔了一半。

因緣線!

她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瞥見跟前多了一片雪白的衣擺。

白衣的神明分明也被天道壓著,卻不如她這般狼狽,他甚至還有餘力將她撈起,無奈笑問:“這是想起什麽了,本事和脾氣都這樣大?”

朝然勉力彎了彎嘴角,什麽都說不出來。

斐懷扯過袖子將她沾了泥與血的臉擦幹凈:“沒事了,閉眼睡會兒吧,我帶你回河神府。”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對,似乎是我寫過的,五萬字內肢體接觸最多的cp了(沈思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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