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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龍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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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劍月不來找茬且河神府接不到祈願的日子,朝然過得有些舒坦,有時幾乎都快忘了自己失憶這回事了。

若不是曾有什麽重要的事,又或有什麽絕對不能失去的人,過去的記憶也許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朝然忘了過去,也沒有藏於心底的執念,失憶失得有些滑稽,不知那封了她的記憶的神明見她這樣會不會覺得惱怒。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無所謂無所為的態度讓天道察覺到這位神明的懶惰,沒多久就給她把“麻煩”送貨上門了。

“麻煩”達到河神府時,朝然正在巡視河道。水脈魂珠臥在她掌心,流轉著淺淺藍光,神力以魂珠為中心,漣漪般一圈圈蕩開,幾乎將朝然身周照得通明。若是有混入白川河道的妖物作亂,與朝然一照面便會被朝然借魂珠散出的神力打得粉碎。

當然,朝然也不會去招惹明哲保身的妖物。

世間六道,神魔兩道淩駕眾生之上,卻也受天道約束。神魔對戰,天道不管,但若是神魔將足以滅世的力量使在其他四界上,天道便會出手折斷神魔的羽翼。

魔界的墜落是一個例子,神界諸神的神力傳承日益艱難也是一個例子。

流竄到白川的妖物這些日子也算是摸清了新河神的脾氣,不主動上前招惹,不在白川犯事,若是不幸正好碰見河神巡視便有多快跑多快。

好巧不巧,這日朝然連一個妖物都沒碰上。

走到白川盡頭,黛姑娘將放在袖裏乾坤中溫著的茶水與茶點取出,準備待朝然歇過一氣後,再駕行於河底的小舟折返。

朝然一手接過黛姑娘遞給她的茶盞,一手將水脈魂珠放進供養魂珠的盒子裏,一瞥間不經意看見魂珠上映出一個一閃而過的影子。

她顧不得放回魂珠便朝影子閃過的地方追去,漆黑的河底除去飄搖的水草再無他物,但她確定方才一定有個人形的影子掠過。

朝然將手中魂珠高舉,厲聲喝道:“剛才誰在這兒?出來!”

魂珠綻出的藍光大盛,神光照耀之處,便是朝然此時的領域,一切邪祟無所遁形。

可目光所及只有水草隨水流晃來晃去,似是在對她搖頭。

黛姑娘不明所以地道:“河神大人,怎麽了?”

朝然的臉色在魂珠光芒映照下蒼白得有些難看,她向四圍又看了一圈,確定沒有那黑影的蹤跡後,又回到神道邊,勉強扯出一個笑:“沒事,或許是我看錯了。”

黛姑娘不再追問。朝然重新接過熱茶,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

她很清楚方才那裏一定有個什麽東西經過,她追上去時,甚至還嗅到水流裹帶而來的頹靡的香氣。

像是一朵花開到最後,強撐著維持生命最美的姿態隨後枯萎死去的香氣。

這種氣息不同於斐懷教朝然辨認的魔氣或是妖氣,卻讓朝然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朝然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河神府,剛進門就被庭中陳列的東西驚得不能言語。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是什麽東西?”

江團小神一臉凝重地道:“供奉。”

朝然看著那一堆東西,喃喃:“這是恐嚇吧……”

一尾小舟上並排陳列三個頭——豬頭、牛頭、羊頭,不知是否是小舟沈到河神水府途中遇上暗流顛簸的緣故,原本應當是和牛頭羊頭一樣仰頭望天的豬頭倒了,正巧倒向面對河神府正門口的一邊。朝然一進門就與一個微笑的豬頭碰面,也難怪嚇得不輕。

幾個小神圍著祭品轉圈,一邊轉一邊嘖嘖稱奇:“好久沒見到這樣的供奉了……”

朝然聽他們語氣中依稀有幾分懷念的意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非年非節的,信眾怎麽就突然想起給我送供奉了?”

小神們楞了楞,恍然大悟道:“莫不是他們也知曉咱們的新河神大人乃是龍神,特來祝賀?”

朝然無奈地將他們瞅著。

斐懷原本在一旁的水草林子裏擺弄什麽小法器,被他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到了,便伸頭瞄了一眼。這一眼先是看見小舟上的祭品,隨後便是身著河神禮衣的朝然。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穿著禮衣的朝然。

玄青兩色禮衣古樸莊重,繁密的暗紋蜿蜒襟口與袖口,瘦弱蒼白的小姑娘被這樣的禮衣裹著,雙眼沒什麽神采,面上沒什麽表情,再配上那高聳的發髻,活像個錦繡叢中的人偶娃娃。但當她垂眼時,她又無比像一個真正的神明,俯瞰眾生,無悲無喜。

斐懷只瞥了她一眼便又將目光落在那一船祭品上。

朝然被小神們拉到祭品近前去“觀摩”。小神們一邊拉著她,一邊熱情且仔細地給她解釋:“河神大人,您看,這次的祭品裏豬牛羊頭具在,是很隆重的供奉了,還有這些花兒,雖然蔫了,卻是白川河心洲上的花兒,若是沒有這些花兒便相當於沒有進入咱們水府的‘許可’,即便那些凡人將船底砸破,祭品也不能落到河神府來,頂多沈個底……”

朝然聞言彎腰看了一眼,發現船底果然有個大洞,再擡頭時,又與那微笑的豬頭打了個照面……

她明顯僵了一瞬,就連斐懷走到她旁邊都沒發現。她聽見斐懷道:“朝然,你巡視河道時可發現作亂的妖物或是流竄到此的魔。”

她搖頭:“沒有,只是曾瞥見一個什麽東西掠過,魂珠上映出了它的影子,我追上前去卻什麽都沒看到。那東西,留下了一種很奇怪的氣息,並非妖氣魔氣,有點香,但又實在說不上好聞。”

斐懷想了會兒道:“可能是亡靈,溺死在河中的生人會化作水鬼,被禁錮在河中,除非有鬼差下水引渡,不然此類亡靈便不得喘息不得解脫。”

他將祭品打量了一遍,道:“非年非節,凡人沒有祭祀的理由,強行送來供奉,莫不是有事相求?”

朝然眉頭微蹙:“強行?有事相求?”

斐懷解釋道:“這些凡人把供奉強行送到河神府來,相當於你已經收了凡人祈願的報酬,現下必須回應他們的祈願,不然受因緣線限制,你的神力會漸漸枯竭。”

朝然驚了:“還有這種規矩?!簡直……豈有此理!”

斐懷沒有搭話,轉而道:“現下只需看看祭品中有沒有祈願便能知道這到底是單純的祭祀或是有強行的祈願送上門了。”

朝然順嘴問道:“怎麽看?”

小神們難得遇到自己能夠解答的問題,積極道:“河神大人,凡人將這樣的祭品送來是送給神明吃的,一般都將祈願放在豬牛羊頭的口中,他們以為這樣能讓神明享用供奉時吃到他們的祈願,這樣神明便無法拒絕滿足他們的心願了!”

朝然這會兒實在不知該說什麽是好。

斐懷見她是真的犯怵,對身邊一位小神道:“勞你去幫你們河神大人看看有沒有祈願可行?”

那小神羞澀地指著自己道:“斐懷大人說的是我麽?”

斐懷沖他頷首。

那小神當即以英勇姿態跑到破底小船跟前,矮下身子與三個頭平視,湊近看那三張嘴裏究竟有沒有信函或是字條。

端詳許久,那小神最終將手伸向微笑的豬頭,掰著它的嘴摳出一張破破爛爛的紙來。

朝然頗有些敬佩地看著他。

一事不過二手,那小神取出祈願之後,小心翼翼將其展開,對著那鬼畫符一般的字跡磕磕絆絆地念:“白川河神尊上,吾等乃延津鎮中人,因疏忽忘給尊上及時奉納今年的祭品,罪該萬死。現補上祭祀重禮,願尊上看吾等誠心,平息怒火,勿再征收人祀,吾等必將感念尊上大恩,時時供奉,香火不斷。”

人祀……朝然前些日子在書上看過,人祀即一年之中神明滿足了信眾的心願,而信眾卻沒有送上足夠的供奉,神明便掠奪凡人性命作為缺的那一部分供奉的補償。

但是,天地良心,前任河神忙著臥床養傷沒空應下凡人的祈願,而她上任這幾個月連根祈願的毛兒都沒看見,壓根沒誰享用了人祀啊!

一片沈默之中,忽然有小神氣憤地道:“河神大人!隔壁山神曾說他會給咱們找麻煩,這事絕對是他幹的!”

其他小神也跟著附和。

朝然卻不大認同:“花劍月他不是人神麽?他怎麽會用人祀?”

小神們氣憤依舊:“大人您有所不知,隔壁山神他雖然身為人神,但以前卻是享用過人祀的,據說他為了人祀,還故意震塌了山崖的巖石,害死了許多凡人,逼得凡人無可奈何奉上人祀,享用過後,他這才放過那些可憐的凡人!”

小神們像是被打開了什麽閘門一般,七嘴八舌地說著花劍月的惡劣事跡,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把這廝扭到陟罰臺問罪。

朝然聽了一陣,突然開口打斷他們:“這些事,是你們親眼所見還是聽別人說的……又或者是你們自己想象的?”

小神們訥訥不能言。

朝然自打就任河神,面對小神時一向溫和,從未用過這樣嚴厲的語氣與他們說話。

見小神們癟著嘴十分委屈的樣子,她稍稍放軟了聲調正色道:“花劍月過去所為我不知道,他為神如何我也不清楚,你們所說若是真事也就罷了,就算讓花劍月聽見,他即便覺得難堪那也是他自己曾犯下過錯,得認。但若你們所說不過捕風捉影,無故中傷於他不知他會怎樣報覆也就算了,以謠傳謠未免有失自己的風度。”

小神們低著頭乖乖挨訓。

朝然感覺自己話說的有些重了,緊接著補了一句:“我說的不一定在理,但我希望你們今後謹言善思,莫再如今日一般信口開河。”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開副本打怪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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