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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龍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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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溜小神跪坐在廊下,遠遠望著河神寢殿,個個一臉敬畏,隨時準備聽候屋中那位神明的吩咐。

恐怕白川之前數屆河神齊聚於此都不能享受這般待遇。

但如今住在這屋裏的神明卻是之前的河神拍馬也趕不上的,被小神們這般殷切隔墻註視著,也是可以理解的。

此神自稱斐懷,不知是哪一路神明,在白川源頭隱居多年,頭一回出現在眾神跟前便是這回應了新河神的祈願踏神道而來。

親眼目睹神道兩側石像膜拜的小神們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忘卻那一幕。

白衣神明獨自緩步而來,未攜寸鐵,卻有千軍萬馬般的氣勢。

原本被河神府一眾小神看好的新河神因那位的到來,地位一落千丈,甚至還將自個兒的寢殿都讓出來給那位住下了——雖說這是被小神們強烈的眼神暗示攛掇的。

神明超脫凡俗,即便不吃不睡也不會怎樣,但偶爾吃一吃睡一睡有益於神明身心愉悅。

只是,那位……似乎睡的時間有些太久了吧?

小神們在寢殿外已經蹲了六七天,屋裏一點動靜都沒有,若不是還能看見殿中隱隱透出的結界的流光,他們約摸會覺得那位棄河神府而去了。

雖說,他對河神府沒有任何保護的義務,若不是接下了新河神大人的祈願……

走廊另一側傳來腳步聲,小神們一個二個螞蚱似的蹦起來,向走來的二人行禮:“河神大人,黛姐姐。”

朝然見他們一臉慌裏慌張的樣子,似是想說什麽,臨到話快出口了,卻道:“斐懷沒有出來過麽?”

小神們點頭如搗蒜。

朝然又看了他們一眼,沒什麽情緒地道:“想看就繼續看著吧。”

小神們暗暗對了個眼神,齊齊跪下行了個大禮,不敢答話。

朝然繼續向她的新寢殿走去,長長的禮衣衣擺從小神們眼前劃過,小神們一個個臉皺得跟包子似的悄悄擡眼瞄黛姑娘。可黛姑娘目不斜視,跟在朝然身後隨她進了寢殿。

聽見殿門合上的聲響,草魚小神率先起來,拍著小小的胸脯松了口氣:“嚇死本魚了,我還以為河神大人要訓斥咱們呢!”

其餘小神“是呀是呀”地附和。

唯有田螺小神還皺著臉:“咱們是侍奉河神大人的小神,如今卻候在斐懷大人跟前侍奉,是不是有些不大合適呀?”

河蝦輕輕搡了他一下,差點將這矮墩墩的小胖黑推倒:“嘿,現在咱們河神府上下都仰仗斐懷大人庇佑,河神大人也一樣。再說了,河神大人那邊不是有黛姐姐照顧麽?有什麽不合適的?”

田螺小神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小聲地道:“話雖這麽說,但是……”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一眾小神的揶揄中。

與河神寢殿相對的,另一座稍小的寢殿中,黛姑娘一件件為朝然脫下繁覆的河神禮衣,為她換上輕軟的雲錦白衫。朝然自個兒則一件件拆下自己發間樣式古樸的發飾。

河神每日須得做的事有不少,其中最重要的一項便是著禮衣攜瑞器巡視河道,以驅除邪祟,保水脈純凈。禮衣由黛姑娘為朝然備好,瑞器是河神府中的一枚水脈魂珠。朝然只需要由府主小神黛姑娘跟著從白川源頭走到白川與入海長河交匯之處走一遍即可。

不一會兒,被禮衣和華貴發飾堆出的莊重河神又變回那個素凈的小姑娘。

朝然披散長發靠在窗邊。黛姑娘遞了一盞熱茶給她,她抿了一口,便將茶盞放在一邊,目光似乎落在裊裊升起的霧氣上,又似乎飄向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簡而言之,就是在發呆。

黛姑娘已然習慣她時不時的走神,安安靜靜地垂手立在一旁,並不打攪。

直到茶涼,朝然才輕聲道:“黛。”

黛姑娘微微躬身,溫和答道:“小神在。”

朝然擡起左手,仔細端詳:“因緣線,你說為什麽我和斐懷之間連起因緣線呢?”

黛姑娘想了會兒,方道:“大人不信斐懷大人的說法?”

斐懷來到河神府那天,使因緣線顯形讓朝然看到了它的原貌,後來朝然自己找書來看,這才清楚所謂的“因緣線”其實是一種神明與信眾的契約,信眾向神明祈願並送上供奉作為報酬,神明應下祈願,兩者之間便達成契約,神明受因緣線限制為信眾達成目的,信眾的願望實現後,神明取走供奉,契約解除。

朝然倒是沒有什麽自己作為神明不能再成為其他神明的信徒的概念,雖說這主要是因為她現下什麽都不記得,但是她在遞出相當於祈願的求助信時並沒有準備相應的供奉,也就是說,斐懷幫她得不到任何的好處。

斐懷神力之強足以俯瞰絕大多數神明,為何什麽回報都不要就出手幫她?雖然也不排除他真的閑得不行,將天大的一個餡餅砸在朝然頭上了,但若不是呢?他所求什麽?

花劍月不是也說過嗎?斐懷一定有消去因緣線的法子,更別說他本可以從一開始便不接下朝然的祈願。

朝然沈默片刻後道:“也不能說是不信。你找來的典籍上說神明之間若是神力懸殊也可以牽連因緣,可我總是莫名覺得有些不對”頓了頓,她道,“斐懷他……莫不是曾與我有什麽淵源?”

這個問題便超出黛姑娘能回答的範圍了,她斟酌著道:“河神大人,您就任也有十天了,黛還未問過,大人是否知道自己是如何失憶的?”

朝然搖頭:“不知道,也想不起來,似乎我生來就是要到白川做河神一般,我睜眼就在白川河邊了,除去我知道自己叫朝然以及要來上任河神府之外,便什麽都不記得。”

黛姑娘問:“那,大人是如何確定自己這是失憶了的?”

朝然楞了楞:“我是怎麽知道自己失憶的?是了,我……”

她突然緊蹙眉頭,緊緊按住自己心口,似是極為痛苦。黛姑娘連忙扶住她:“河神大人!”

朝然整個蜷縮起來,蝦米一般,全身冷汗直冒。牽在她左手食指的尋常時候看不見的因緣線驟然繃直。

河神寢殿中,為因緣線另一端牽連的神明左手食指一顫,黑子砸在棋盤上,將原本位於縱橫兩道交叉處的的白子打得翻了個個兒。

斐懷“嘖”了一聲,將右手所執的白子丟進棋笥,再一揮袖,棋盤又恢覆先前沒被打亂的模樣。

緊閉多天的河神寢殿大門開啟,候在廊下的小神們當即跪拜,大聲道:“恭迎斐懷大人。”

斐懷皺了皺眉,似是有些無奈,卻又覺得有些好笑,說了句“都起來吧”,便徑直向朝然的寢殿去了。

這位是個講禮的人物,明知朝然不可能在下午寬衣休息,卻還是敲了敲門,報上姓名。

屋裏傳出黛姑娘驚慌的聲音:“斐懷大人快請進!河神大人她不知為何突然心口疼!勞您看看!”

斐懷一進屋便見那原本就身量未足的小姑娘縮成一團,冷汗將腮邊碎發打濕了黏在臉上,模樣可憐得緊。斐懷走到近前,以食指抵住她眉心,放出一絲神力試探。

可那一絲神力進了朝然筋脈卻好似泥牛入海,再無半點蹤跡。

斐懷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見狀也不得不稍稍認真起來。他搭了兩指在朝然眉心,放出神力再探,卻察覺朝然體內似乎有兩股神力在較勁,一股拼命拉拽著他的神力,另一股卻在抵抗他。

一個神明的血脈裏怎麽可能承載兩種神力?

斐懷收手,語氣溫和道:“可否請黛姑娘出去等候?”

黛姑娘將縮在椅子上痛苦不堪的朝然與一臉平靜的斐懷看了一圈,深吸一口氣,恭敬行了個禮後到殿外守著去了。

這樣,她便看不見朝然面上浮現古怪的青光。青光以七竅為點,連接成線,淩厲地自內裏分割朝然的臉。

斐懷伸手蓋住她的額頭與眉眼,安撫般道:“疼就別掙了。”

可朝然臉上的表情越發痛苦,青光也越發明亮。

斐懷似乎有些驚訝,垂眼笑道:“真是個不聽話的小丫頭啊……”

他這廂話音未落,朝然額角倏地鉆出兩支長角,瞬息便將他手掌刺穿。他們的血混在一處。

手掌被刺穿,斐懷面上也沒什麽痛苦的表情,他輕輕拍了拍朝然的背脊,像是長輩安慰受挫的晚輩:“到這裏就足夠了,不必太勉強自己。”

這次朝然好像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一邊啜泣,一邊收回了兩支龍角,兩邊額角除去多了些血跡,並無多餘的痕跡。

興許是為了抵抗疼痛消耗了她過多的精力,這小姑娘竟一邊哭一邊睡著了。

斐懷看了看自己被龍角刺穿的手掌,又看看滿臉是血的朝然,嘆道:“誰這麽缺德給你一小丫頭下咒?”

朝然再醒來時,全然不知今夕何夕,茫然躺在床上回了好一會兒神,正準備撐著身子讓自己坐起來,卻見床邊跪了一排排孝子賢孫似的默默流淚的小神,嚇得差點從床上掉下來。

看著這些小孩兒們通紅的眼睛,朝然有些頭疼地道:“我覺得我離隕滅還遠著呢,你們且先把眼淚收一收。”

她不說話還好,她這一說,小神們直接放聲大哭了。短手短腳的小家夥們一邊抹眼淚一邊喊:“黛姐姐,河神大人醒了!河神大人她終於醒了!”

好在黛姑娘很快過來三言兩語勉強將他們全都勸住了關到寢殿門外去,才還朝然一片清凈。

朝然按了按鼻梁,向黛姑娘問道:“我睡了多久?”

黛姑娘遞上幹凈的布巾讓她擦臉:“斐懷大人來看過後,大人您便一直睡,已經睡了整整一天。”

朝然道:“斐懷?”

黛姑娘道:“河神大人昨個兒突然疼起來,沒一會兒斐懷大人便過來了,小神想,興許是因緣線的緣故。斐懷大人看過您後,說是大人您醒了就好了,不知大人現下可還有哪裏不舒服的?”

朝然慢慢搖頭:“他……他現在在哪兒?”

黛姑娘道:“就在正殿,您現在要去見他麽?”

朝然小小吸了口氣,抵過一陣針紮般的頭疼,強撐著語氣無礙:“要,勞煩你為我更衣。”

作者有話要說:

晚點有第二更

感謝基友遙遙昨天給砸的地雷,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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