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龍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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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人間河川

並非人偶的,終會脫離引線,跳進火海燒盡自己也在所不惜。

***

驚蟄,青色的春意似乎溶在雨中,簌簌落入人間。

白川河心小洲上半死不活的花草重新抖開了細碎的葉子,於雨中洗出一抹通透鮮活的綠來。

白川河神府中的一眾魚蝦小神們以府主小神黛姑娘為首,個個垂首斂衽候在河神府外,等著新河神的到來。

黛姑娘原身為珠蚌,是個沈穩柔善的好姑娘,河神府裏的小神們都很喜歡她。

一大清早便到河神府外等待新河神的主意便是黛姑娘提出的,其他小神雖然不樂意起早,但既有黛姑娘吩咐了,他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

千萬年來,神明赴任的時間千奇百怪,有半夜子時到任的,也有午時趕著飯點兒來的。龍神已不知多少年沒有離開龍域,更別說那位名字都沒聽說過的青龍座下的後生,人間的小神們摸不準龍神的脾氣,只好任勞任怨地恭候門前。

他們不知道的是,大清早把他們一個個叫醒的黛姑娘已經提前候了一晚上了。

日頭一晃便是臨近黃昏,淅淅瀝瀝下了一天的春雨漸漸收了。有幾個小神搖搖晃晃就快站不住了,大有就地一滾化回原身呼呼大睡的架勢。

黛姑娘掖著兩袖立在最前面,腰背挺直,姿態恭敬。

小神們勉強撐著眼皮堅持。

若是隔壁白頭山山神花劍月在此,約摸會嗤之以鼻:“垃圾果然隨主子,主神垃圾,小神更垃圾。”

小神們半夢半醒間都能將那位大爺不屑的表情想得清清楚楚。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悶的巨響。

小神們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心想:不知這是誰把誰按在河底打,竟打出這樣大的動靜?

白頭山與白川相鄰,山上的猴子嗷一嗓子河底的小神都聽得到響的,山神花劍月帶座下小神到白川神道上堵赴任的龍神,河神府的小神哪裏不知道,只是……一來他們沒有河神引領不能踏上神道,二來也沒本事沒膽子到隔壁山神跟前混眼熟。

原本站得跟個望夫石似的黛姑娘聞聲眉頭一蹙,提了裙子便要去神道邊看看,卻被個頭還沒到她腰肢的小魚小蝦們七手八腳的攔住。看著一雙雙淚汪汪的眼睛,聽著一疊聲的“黛姐姐去不得”,黛姑娘面上沈重不改,嚴肅道:“我等身為小神,為河神大人赴湯蹈火是理所當然的,你們一個個的都還小也就算了,我怎能……”

她還沒說完便察覺不對,高聲道:“都閃開!”

一座少說得有十人合圍的巨大神像從天而降,端端正正砸在河神府門前,激起無數雪白的水泡。

小神們看著那一片飛旋的水泡中高大神像,不禁眼含熱淚。

真不愧是龍神!真棒!真強!

就像人間過戶房契地契需得簽字一般,河神上任也得在府中放上自己的神像,神像越大則證明神明的神力越強。

放眼望去,這位龍神的神像一眼都望不到臉,幾乎快趕上一座小山了。

小神們想,新河神真不愧是龍域來的!山神花劍月算什麽?都不夠新河神一巴掌打的!

他們以後約摸可以在山神府的小神面前擡起頭了。

黛姑娘皺眉看著並無來人的神道,揉了揉眼,又看了看神道兩旁垂手而立的石像,低聲道:“不對啊,神像都到了,那河神大人呢?”

她這樣一說,小神們也面面相覷。照理說,赴任的神明應當與自個兒的神像一起出現才對。莫非他們的河神大人就是這大神像?

神像上傳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小神們四處張望不見人影,恍然大悟——原來這麽大的神像真的是他們的新河神變的。

龍神大人是不是太頑皮了點?

黛姑娘率河神府諸神向神像跪拜:“恭迎河神大人!”

大神像半點動靜沒有。

小神們背後冷汗的都下來了。一時間有關新河神的所有傳言湧上他們心頭……

什麽驕奢放縱、囂張狂妄、自私尖刻該不會是真的吧?

一點小小的身影自神像掌心一躍而下,落在眾神跟前。跪拜在地的小神們只能看見天青的裙擺與同色的鞋尖。

新河神這身打扮,還挺素凈的。小神們稍稍放下心來。他們先前收到文書時還怕龍神大人習慣了奢華衣飾,會硬生生把他們整個河神府的家底掏空,隨後奴役他們到人間賣藝賺錢供養他老人家……

等等!裙擺!新河神是個女的?!

小神們驚了一瞬,隨後又釋然了,調任文書上就一個名字,沒說龍神大人是男是女,誰規定河神必須是男子來做了?

話雖這麽說,他們還是忍不住自心裏給新河神她豎了大拇指,暗讚一句女中豪傑。

良久,他們都沒聽見新河神開口讓他們起來。

新河神用一種她沒想到會碰上這架勢的語氣,有些結巴地道:“你、你們是?”

這細細的柔弱的聲氣,當真是他們來自龍域的強悍的新河神嗎……

黛姑娘面色不改,甚至又放柔了幾分聲氣:“河神大人,我等是河神府中小神,特地來此恭候河神大駕。”

新河神“哦”了一聲,立即道:“大家都起來吧。”

小神們這下終於得見河神大人全貌——龍神她簡簡單單一身天青布衫,身量像是十四五歲的凡人小姑娘,綰著螺髻,發間除去一支赤紅的珊瑚簪子以外再無修飾,臉盤小小,五官清秀,眼眸雖大卻沒有什麽神采。

只用四字形容便是——清湯寡水。

這麽一個小姑娘,當真是那傳說中驕縱的龍神?她的大腿恐怕都還沒花劍月的小臂粗吧?

新河神輕聲道:“那個……我叫朝然,以後我就是這裏的河神了。”

小神們想起文書上龍神後面緊跟的“朝然”二字,暗暗舒了口氣,可心還是懸著的。

有一膽大的小蝦湊上前去,嚶嚶地問:“河神大人,敢問您來時可遇上隔壁白頭山的山神了?”

朝然皺眉,小神們本以為她要說“就是那個不自量力的手下敗將嗎”之類的話,誰料她道:“誰?我來時沒見有其他神明啊!”

小神們的臉色有些古怪,就連黛姑娘都有些一言難盡的樣子。

朝然茫然地道:“我來時確實沒見著隔壁山神……這是要上門拜訪的意思麽?要不這樣,你們看我現在去見他給他賠罪可好?”

小神們就差給朝然跪了,連忙道:“河神大人不必!”

朝然道:“可照你們所說,人家都來拜訪我了,我恰巧沒遇上人家,那不就失禮了麽?我看我還是……”

原身為河蝦的小神崩潰了,顫顫巍巍揪住河神大人的袖口,泫然欲泣地問:“河神大人,您可知白川上一任河神為何離任?”

朝然搖頭。

河蝦小神一雙大眼裏包著兩大包眼淚,臉都憋青了,才虛弱地問出下一個問題:“大人,您方才……莫不是乘著神像從河面上跳下來的?”

朝然一挑眉,好像不是很認同的樣子,小神們心裏重新燃起希望……

她卻道:“不然呢?”

怪不得!怪不得神道上人影都沒有!怪不得遠處一聲巨響!那麽大個神像砸進河神府的結界能不響嗎?!

神像,對了,還有神像,小神們望著那小山一般的神像,心底最後的一點希望茍延殘喘。

“您擅長打架麽?”小神們看著河神秀氣的小臉,渴望從她臉上看到一點肯定的神色。

可朝然聽了這話卻莫名沈默了,她一臉茫然地想了許久,方才幽幽地道:“我忘了。”

有幾個小神已然承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白眼一翻昏了過去化回原身浮在水裏。

朝然看著肚皮朝上的草魚、鯉魚、青蟹,震驚道:“他們隕滅了?!”

黛姑娘臉色蒼白,勉強擠出一個笑,安撫道:“河神大人莫怕,他們這是……初次見到河神大人,激動太過暈過去了。”

朝然小小松了口氣。

黛姑娘深吸一口氣,柔聲問道:“不知河神大人所說的‘忘了’是何意?”

朝然嘆道:“實不相瞞,我這些日子腦袋有些迷糊,前塵過往忘了個一幹二凈,現下除了我叫朝然以及我是白川河神以外的一概不記得了。”

又是一片魚蝦蟹暈在水中。這回連黛姑娘都快有些撐不住了。

天生神明的力量由血脈與記憶傳承,血脈承載神力,記憶裏裝的則是萬千術法。

新河神的神力強橫,這是毋庸置疑的,黛姑娘扶持了三四屆白川河神,也陪河神去過其他河神山神的府邸,至今從未見過神像大小能追上朝然的。但是朝然不會用術法,有強橫神力又有什麽用?!

只會讓他們更絕望而已!

白川神道上,山神府的一眾小神乖乖蹲在路邊,以崇敬的目光望向一身玄衣的自家山神大人。

花劍月並不看他們,而是面朝神道起點的第一個石像,面上似笑非笑。

面對他的石像單膝跪下拱手行禮。

他以拇指將長劍頂出鞘三分,內斂的威嚴瞬時覆蓋傾軋。分明身處水中,小神們卻感覺到有鋒利如同刀劍的風刃貼臉而過。

可石像只是保持著先前的姿勢,沒有更多的動作。

遠處,神道盡頭的河神府中忽然白光大盛。這是新河神入主河神府的昭示。神界的文官看到這裏亮起神光便知河神已然就任了。

花劍月笑得不屑,刻薄道:“這就是龍神?”

神道都不敢走,慫貨一個罷了。

長劍不再受拇指支撐,立即滑回劍鞘。花劍月一臉無趣地離開神道,吩咐道:“回了。”

小神們頓時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的山神大人。

花劍月也不解釋,只道:“給龍神一點時間。”

什麽時間?準備挨打的時間。

石像跟前沒了山神花劍月,又緩緩恢覆垂手而立的姿勢。

一尾小魚與花劍月一行神擦肩而過,確定他們走遠之後,小魚立即沿著神道的邊兒,來到河神府的結界外,朝裏面候著的紫衣女子咕嚕咕嚕吐了幾個泡泡。

泡泡穿過結界便破碎開來,傳出孩童怯生生的聲音:“黛姑娘,瞧著山神的意思恐怕他過幾日會再來找麻煩,還請河神大人早做打算。”

黛姑娘嘆道:“我記下了,這便去告知河神大人。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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