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煙鎖重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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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朗跪在地上,費力地擡眼看去, 來者是頭發淩亂, 一只眼睛拿破布捂著, 是個外形肥碩的獨眼瞎。

“是你啊,獨眼。”白朗輕笑, 手撐著地,暗自蓄力。

“叫老子藤老大!”那人火大地使力,白朗一個站不穩, 撲在地上。

藤老大興奮地看他, 僅餘的一只眼睛在火光下閃著精光, “你武功全失?”

白朗幹脆不掙紮了,妥協地趴在地上, 無奈地笑, “是啊, 不然怎麽落在你手裏?”

藤老大擡腳在他臉上搓了搓, 白朗皺眉,似笑非笑地看著藤老大。

這種眼神他以前在白朗臉上見過, 藤老大下意思地縮了縮, 腳上的力道松了兩分。

白朗伸出手, 使了個巧勁,把藤老大掀出去,從地上慢吞吞地站起來, 手一下一下地擦臉,慢慢地道, “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染坊,真當你白爺沒法治你?”

藤老大剛剛被白朗的積威嚇到,在手下面前不小心松開了他,正是感覺臉上無光的時候,聽見白朗這麽說,心中驚疑不定,“一個武功全失的廢人,你打算怎麽治我?”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眼睛的餘光時刻註意著白朗的臉色。

白朗哼了哼,兩只手掰著手指,劈裏啪啦的響,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

就算他臉上汙跡尚在,周身的氣場卻還是讓人不敢輕視。

歪嘴的上前,向藤老大進言,“老大,咱們兄弟幾個一起上,怕他個鳥蛋。”

藤老大覺得被輕視了,一巴掌拍開他,“老子打架,需要你們幫忙?”

歪嘴的連忙點頭哈腰地誇了一通藤老大英勇無敵,心中卻在腹誹,你倒是上啊。

“你要是不動手,白爺我就先走了。”白朗彈彈衣角上的灰,淡定地往前。

藤老大眼中精光一閃,五指成爪,向白朗的後背抓去,“哪裏跑。”

白朗背對著他,站著不動。

藤老大心中一喜,出手如電,抓向白朗的肩膀。

哪知道剛觸到白朗的衣服,就覺得手上一陣刺痛。

他嘶的一聲,急忙收回手,驚疑地看向鎮定自若的白朗,“你對我做了什麽?”

白朗好整以暇地回頭,彈了個響指,笑瞇瞇地道,“你猜。”

“拿火把來。”藤老大吼。

歪嘴的顛顛地上前,為藤老大掌燈。

這才一會兒的功夫,藤老大整只手掌都腫了,整好配上他肥碩的身材。

“有毒!”歪嘴的後退了兩步。

藤老大正心急火燎,聽見他這麽說,一腳踢過去,“沒讓你說話。”

歪嘴的屁股被踢的一撅,硬生生地挨了藤老大一腳,顫顫巍巍地舉著火把不敢動。

“藤老大,你也就這麽點出息。”白朗閑適地看他,“除了瞎了只眼,跟當年沒什麽變化。”

藤老大只覺得手越來越痛,又急又怕,腦袋上出了一腦門子的汗,“你說,你對老子下了什麽毒?”

白朗看了看他的獨眼,笑道,“放心,不是什麽厲害的毒。”

藤老大頓時松了一口氣。

“副作用除了手腫,還有瞎眼。”

藤老大一口氣還沒吐完,就被噎的說不出話,獨眼睜的圓溜溜的,“你好狠。”他指著白朗就開始罵。

白朗掏掏耳朵,“發這麽大脾氣做什麽。”他背著手,走到樹邊靠著,吊兒郎當地壞笑,“只要砍掉那只手,再挖掉一只眼睛,這毒就好了。也沒什麽大毛病。”

“你無恥。”藤老大憤怒了,腫成熊掌般的手在空中揮舞,每一下都帶著顫抖,“居然對我下毒。”

白朗攤攤手,“誰讓我沒武功了呢。”

藤老大被他的無恥折服了。

說好的鐵鷹堡行事正直公正,號稱在野青天呢?

“說吧,你想要什麽?”

藤老大如同鬥敗的大公雞,垂頭喪氣地道。

白朗笑笑,走過來拍他的肩膀,藤老大閃身躲開,謹慎地看他,如烈婦般抵抗,“你不要碰我!”

白朗失笑,摸了摸鼻子,道,“反應不要這麽大,我不好你這口。”

藤老大臉上青紫一片,看那樣子恨不得活剝了白朗。

“不逗你了。”白朗伸了個懶腰,對著黑漆漆的天空發了會兒呆,笑瞇瞇地對藤老大講,“夜深了,帶我去你家坐坐如何?”

藤老大憋著一口氣,不出聲。

白朗嘆了口氣,微笑道,“我總要找地方幫你解毒。”

藤老大眼睛一亮,梗著脖子思考半天,終於點頭,“走。”說完,率先往前走。

歪嘴的看了白朗一眼,捏著火把小跑著跟在藤老大身邊,諂媚地說著什麽。

白朗看了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別想對白爺下毒,白爺百毒不侵。”

歪嘴的被他一語中的,受到驚嚇般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藤老大自覺臉上無光,一巴掌拍開他,罵道,“滾開,別給老子丟臉。”

歪嘴的不敢再說話,拿著火把灰溜溜地跟在後邊。

藤老大是在來的路上,聽一群休整的人說白朗武功盡失,要在他回鐵鷹堡之前把他抓回去。

鐵鷹堡這麽多年來專門抓江湖上的惡徒,得罪了不少人。

藤老大只以為他被人廢了武功,只想著自己先抓到他好好折磨一下,以報當年瞎眼之仇,哪裏會去思考,白朗是內裏全失還是中毒才導致了沒有武功。

白朗一派悠閑,慢慢地跟著藤老大往前走。

果然如他所想,藤老大的窩安在一處極隱蔽的山洞。

他大喇喇地坐在首位,拍拍身邊的位置,親切地道,“來坐。”

藤老大臉漲得青紫,半晌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顫巍巍地摸了摸僅剩的一只眼,末了深呼吸一口,聽話地坐在白朗身邊,憋屈地壓低了聲音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白朗啞然失笑,“別這麽緊張,藤老大,”他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想躲一躲。”見藤老大張口欲言,他又接著說,“你也知道我現在的情況。如果今天沒有遇到你,我大概是死定了。”

你還是死了算了。

藤老大在心中咆哮。

“我的毒怎麽辦?”藤老大眉頭皺的死死的,他現在已經感覺頭都有些發暈了。

白朗輕松道,“等白月回來我就走,走之前一定會幫你把毒解開。”

藤老大暗暗地松了口氣。

“你只要替我祈求,白月平安無事就好。”白朗憨笑著,眼中卻是不容忽視的冷冽。

藤老大心中一顫,急忙揮手,示意兩個人出去,“你們去打探消息!”

藤老大還是獨眼的時候,就擅長隱蔽和打聽消息。

故而在樹林中白朗一看見歪嘴口中的藤老大就是昔日的獨眼時,心中立刻松了一口氣。

“來給爺說一下,鐵鷹堡最近的情況怎麽樣。”

白朗一副談心地樣子,拉著藤老大腫如熊掌的手,語氣非常柔和。

藤老大碩大的身軀躲在白朗的陰影下,整個人頹廢極了,他縮了縮手,終於還是沒敢真的抽出來,只好屈服地被白朗抓著。

“近來圍攻鐵鷹堡的人越來越多,但是都沒人能打進去。這兩日,不知道為什麽,那些圍著的人忽然就撤離了,我帶著兄弟們過來轉轉,看看有什麽好處可以撈一點。”藤老大語速極快,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

“你這種身手,還敢來討便宜?”白朗挑眉,湊近藤老大,壓低了聲音道,“你不怕鬼蟲?”

鬼蟲二字一出,藤老大連帶著圍著的下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有誰會在自己家門口放那玩意兒!”藤老大扯著嗓子喊,“你嚇唬誰呢?”

“嚇唬你啊。”白朗摸摸他的腫手,“好好養傷,等爺好了,肯定幫你把毒解了。”

藤老大萬分憋屈地住了嘴,一身的肥肉因為忍耐而微微顫抖。

白朗笑著看了他一眼,藤老大立刻靜止不動。

一時間,洞中無人再說話。

看著楚憐玉安置好楚石之後,墨鷹就退了出去。

尋了棵樹,坐在上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秦九偷偷摸摸地過來,順著窗戶看了一眼,見楚憐玉在秦歌房中這摸摸那看看的,嗤笑一聲,就開始四處張望。

墨鷹微動,把身子藏在樹葉之後。

秦九使勁抽抽鼻子,忽然就笑了,腳底一踩,呲溜溜地飛了起來,分毫不差地落在墨鷹身邊。

“啊,好巧。”他瞪圓了眼睛,像是不小心發現了墨鷹。

“……”目睹了一切的墨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移開了目光。

秦九放松身體,假借著要坐穩,悄悄往墨鷹那邊挪了挪,與他的肩膀稍稍地挨著。

墨鷹看了他一眼,坐著不動。

“我就猜秦歌會把楚憐玉送到這裏來,還跟師傅講什麽讓他住茅房。”秦九切了一聲,“一肚子鬼心眼。”

墨鷹不說話。

秦九眼珠子轉了轉,換了一個話題,“這次鬼蟲的事情牽連甚廣,宮主可能要下山,到時候你去不去?”

墨鷹看著楚憐玉在屋子裏轉來轉去的身影不說話。

秦九皺皺鼻子,往墨鷹那裏靠了靠,使勁挨著他,繼續先前的話題,“我忘了,你肯定是要跟著秦歌的,秦歌去,你自然也要去。”

“嗯。”墨鷹出聲。

秦九喜不自禁,提議道,“那不如讓秦歌和宮主一處,我跟你一處,咱們分頭行動啊。”

墨鷹蹙眉,看向秦九。

秦九鬧不清楚他現在在想什麽,見他不躲開自己,膽子越發大了起來,上去抱住他的胳膊,聲音膩膩的,“你說好不好啊。”

墨鷹抽了抽胳膊,秦九使勁,不讓他動。

“你說話。”秦九瞪眼。

墨鷹不動了,任他抱著胳膊。秦九心中一喜,感覺這是兩個人之間的大進步。哪知道嘴巴剛裂開,就聽見墨鷹道,“不行。”

“為什麽?”秦九一把甩開墨鷹的胳膊。

墨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我的職責就是保護少宮主。”

“秦歌哪裏需要你保護了?”秦九氣憤不已。

墨鷹低下頭,不說話了。

秦九見他悶頭不吭聲,氣得咬牙,可又舍不得沖他發脾氣,獨自生悶氣 。

往常這個時候,兩人一言不合,墨鷹站起來就走。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秦歌給他安排了盯著楚憐玉的任務,他一直坐在秦九身邊不動。

秦九偷看身邊那人玄色的衣服,暗恨自己不爭氣,一顆心就系在了墨鷹身上。

半晌,終於還是他服了軟。

“你到底對我怎麽想的啊?”他聲音悶悶地道。

墨鷹猶如一塊木頭,還是不說話。

秦九不管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喜歡你了這麽多年,就算是石頭也該焐熱了。”

“你一直不理我。我也會覺得累。”

“如果……如果你再不喜歡我,我就去喜歡別人了!”秦九撂狠話,雙手緊緊地抓著樹皮,惡狠狠地賭氣。

墨鷹眉眼一動,低下頭看他。

秦九兀自低頭生氣,口中不斷地說話,越說越委屈,說到最後,都抽起了鼻子。

“自從你小時候給我遞了個饅頭,我就覺得你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麽冷淡,然後我就慢慢註意你,越看越喜歡,越看越……”

“不是我。”

墨鷹截斷他的話。

秦九刷地擡起頭,眼中還帶著淚,迷茫地問,“什麽?”

開了個頭之後,後邊的事情就好說多了,墨鷹繼續道,“遞饅頭的,不是我。”

秦九瞪圓了眼睛,眼睛微微一眨,淚水就掉了下來,他的聲音還是悶悶的,帶著鼻音,“你說什麽啊?我怎麽聽不懂。”

墨鷹轉過頭去,喉結動了兩下,才接著道,“給你遞饅頭的是少宮主,不是我。”

“你的感情,錯付了。”

他似無奈,似自嘲地道。

秦九楞在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墨鷹看著眼前的一片樹葉,上面斑駁地映著微弱的燈光,許久,才開口道,“不要再說喜歡我了。”

……害得他差點慢慢地就忘了對另外一個人的傾慕,就此淪陷。

秦九微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片,一會兒是幼時秦歌驕傲討厭的臉,一會兒是墨鷹冷冰冰,但細心體貼至極的身影。

他是從被師傅罰三天不許吃飯,墨鷹給他遞饅頭時,才開始註意墨鷹的。

現在卻被告訴,那個人不是他?

墨鷹衣袖下的手指動了動,伸出去,又縮回來。

在秦九低著頭,似乎想要站起來離開的時候,他快速地伸出手,在秦九頭上摸了摸,像兒時那般安撫他,“九公子,不要哭了。”

秦九眼淚刷地落下來了。

墨鷹的手僵在他頭上。

“我又不是因為饅頭喜歡你的!”秦九大吼,一邊飆淚,一邊撲倒墨鷹身上,狠狠地抱住他。

“你是白癡嗎?我喜歡你喜歡了那麽多年,你居然是以為我喜歡的是饅頭?”

一疊聲的話傳到耳朵中,墨鷹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秦九抱住他,手在他的臉上胡亂地摸著,帶著眼淚的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臉上。

“我喜歡的是你啊,墨鷹,”他抽噎著表白,“是你這個人啊。”

字字如雷,震徹心扉。

墨鷹僵著身體,極慢極慢地伸手,抱住秦九。

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看下去。

屋內,秦歌已經回來,楚憐玉親熱地抱著他的胳膊說笑。

墨鷹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清朗如昔。

他伸出手,溫柔地擡起秦九哭泣的臉,極輕極慢地擦去他臉上的眼淚,低聲道,“我知道了。”

說罷,在他唇上慢慢地印了一個吻。

秦九呆楞楞地看著他,淚順著眼角滑落。

墨鷹舔去唇上沾染的淚水,啞聲道,“苦的。”

秦九臉上一下漲紅,胡亂地擦去眼淚,像他那般,捧住墨鷹的臉,低聲喊了一聲,“再來。”就一個餓虎撲食,死死地啃了上去。

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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