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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木府結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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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來世上,磕磕絆絆走過的路, 其實是繞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人降生於世, 是從無到有;壽命終結時, 是從有到無。不同的是,來時幹凈無垢, 無牽無掛,去時卻欠債連連,汙穢不堪。看不見的枷鎖, 摸不著的罪孽, 刻入骨髓, 吹響了最後的送葬曲。

木清川雙眼圓睜,眼中還停留著死亡之前的哀求。他直直地看著密室之外, 眼睛漸漸失去焦點。

那裏什麽都沒有。

如果世上真的有冤魂的話, 那每日裏如此多的含冤抱屈、枉死之人, 怎麽沒有找仇人報仇呢?照木清川一家的做法, 那些妻離子散,無辜死去的人, 早就應該啖其肉、食其骨才對。

可是並沒有。

世上無鬼。

所以, 活著的人, 才承擔起報仇、滅恨的責任。

白朗看了看陸離,他正死死地抱著木清川屍體,臉完全埋在木清川的胸前, 有血滲出,沾濕了他的發絲, 他恍若未覺,動也不動。

墨鷹持劍而立,整個人如冬日裏風口上的冰淩,凜然而銳利。

“人死了,這下怎麽交差呢?”白朗摸了摸下巴,碰碰白月,“餵,你看好了因,別讓他也死了。”

白月口中不答,人卻走向了因,伸手捏住他的下頜,一扣一放,了因只來得及哼一聲,就閉不上嘴了,不一會兒,口水就順著歪著的下巴流了一地。

“真夠腌臜的。”白朗不忍看地抓過頭。

白月微微皺眉,擡手又把他的下巴給擰上了。

“你這是在動刑?”白朗看著了因痛苦的臉,戲謔地問。

白月冷然地看著白朗,面目不轉睛地與他對視。

白朗只堅持了一小會兒,就支持不住,只好擺手認輸,“我錯了,不該惹你,好阿月,你還是看別人吧。”

白月淡然地轉過視線,帶著常勝將軍般的矜持和寵辱不驚。

那邊白朗逗著白月,這邊,墨鷹看著陸離,半晌,道,“阿樹,跟我走吧。”

陸離死死地抱住木清川,並不回話。

墨鷹又站了半晌,還是不見他擡頭,不禁有些奇怪。

“咦?莫不是死了?”白朗奇怪道,彎下腰,想要探一探陸離的氣息。

墨鷹如被針紮了般動了起來,方才還凜然的氣勢,此刻瞬間瓦解。

“阿樹!”他伸出手去,急忙去拉陸離。

哪知手剛碰到陸離的衣角,就有淩厲的殺氣鋪面而來。

墨鷹遽然後退,依然被鋒利的刀鋒劃破了衣襟,腰腹上有血絲慢慢滲出。

“阿樹,你沒事。”墨鷹無視傷口,欣慰地道。

陸離舉刀的手緩緩收起,慢慢地擡起頭,他雙眼通紅,蓄滿淚水,然而更讓墨鷹心驚的是,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裏,此時蘊含的全是悲切和憤恨。

“阿樹……”墨鷹忽地有些說不出話。

這樣的陸離讓他陌生,時光倏然而過,曾經的好友,敵不過歲月長河的沖擊。他不知道陸離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麽,但是看見他為這樣的一個人付盡真心,卻得不到回報,就忍不住想要割斷這段感情,讓它就此消失。

可是,現在看來,這一時之痛,陸離仍是難以承受。

陸離小心翼翼地放下木清川,溫柔地幫他撫平了頭發,低頭端詳了許久,才眷戀地俯下去,以唇輕觸他額頭,留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這樣的動作他做的非常的輕柔,仿若在凝視千辛萬苦才得來的無價之寶,既有如願以償的甜蜜,又有害怕失去的憂心。

他俯下去,再次抱住了木清川,直到確信那軀體確實冰冷僵硬,才絕望地擡頭。

“你知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還有你這一身的疤痕,不也是被他打出來的?如果這樣的人還能饒恕他的話,怎麽對得起被他殺死的冤魂,又怎麽對得起那些因他而死的無辜者?”墨鷹再也鎮定不了,破天荒地開始長篇大論,如果秦九在這裏,他一定很驚訝,原來有朝一日,墨鷹也能說出這樣長的一段話。

陸離拿刀的手微微顫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他眼角有淚滑落,沒入鬢角,消失不見。

“阿樹,跟我走吧。”墨鷹再次伸出手。

“嗚。”陸離搖搖頭,低頭看看溫順地躺著的木清川,目光一厲,舉刀向墨鷹劈來。

墨鷹見勢不好,連忙拿劍挑開那刀,與墨鷹纏鬥在一處。

“你說,他們打到最後的結果是什麽?”白朗問白月。

白月無視他的問話,一如既往地冷落他。

白朗沒意思地搖搖頭,有心想要再找一個人說話,卻發現這裏閑著的,除了鐵鷹堡的眾人,就只有死屍了。

“好想小玉啊。”白朗嘆息。

墨鷹與陸離鬥在一處,兩人刀來劍往,打的甚是激烈。眼看著一雙許久未見的好友就此成了冤家對頭。

墨鷹原本只想躲避,但是眼看著陸離招式越來越淩厲,舉手間都是殺招,極為震驚心痛,他格開陸離一刀,怒道,“你真的要殺我?”

陸離沈默不語,看了看墨鷹,再次出刀。

墨鷹躲開,仍是不願意出劍傷他,兩人的打鬥,竟是墨鷹一味的躲閃為主。

白朗站著看了半天,都不見有結果,忍不住問道,“二位要打到什麽時候?我實在是忍……”話未說完,他就瞪大了眼睛,眼看著陸離本來砍向墨鷹的刀,反手砍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那一刀用力極大,陸離當場斃命,重重地倒了下去,脖頸有大量的鮮血噴湧而出,濺了墨鷹一臉一身。

“……”白朗把尚未說出的話咽了回去,識趣地閉上嘴。

想到他會自殺,沒想到他打著打著就抹脖子了。

這是怎麽回事?

墨鷹怔立當場,石化了一般。

溫熱的血漸漸變得冰冷,凝在皮肉上,每一塊都帶著燒灼般的痛。

陸離在打鬥中,忽然渾身是血地倒了下去,就躺在他面前,血灑在他身上。

他是在報覆嗎?

陸離僵硬地動了動,抹了一把臉,是在報覆自己殺了他摯愛的人嗎?

密室裏沒有人說話,一直哼哼唧唧的了因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阿彌陀佛。”許久,他才喊了一聲佛號,盤膝而坐,念起了經。

白朗無聲地搖搖頭,示意鐵鷹堡的人出去。他自己抱起包子的屍體,交給白月。

白月皺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走吧。”白朗走到墨鷹身邊,拋去了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模樣,道,“上去,你們少宮主還在等你。”

聽到少宮主三個字,墨鷹的手動了動,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點點頭,彎下腰,想要去抱陸離的屍體。手剛碰到他,就又像被火燙到一般,縮了回來。

白朗嘆了一口氣,道,“放他在這裏吧。他說不定想和……”他沒接著往下說。

但是墨鷹明白,陸離肯定是想要和木清川在一起。

拿劍的手從來不應該顫抖,但是墨鷹卻覺得自己的手開始變得不穩。

他沈默地點點頭,緩慢地轉身,出去。

密室裏只剩白朗一個人。

他看看四周陳列的屍體,鼻尖的血腥味似乎又開始濃郁起來了。

木清川就躺在那裏,帶著最後的眷戀和渴望。

陸離躺在他身邊,被疤痕遮住的臉,看不出什麽表情來。

現在這樣對他們來說,是不是最好的結局了呢?

“或許是吧。”白朗自己回答自己。

以死亡為終點,所有的罪孽、愛恨,都在一朝煙消雲散。

他點起火折子,引燃密室。

秦九在木府大門外,早已等得不耐煩。

好不容易聽到了腳步聲,探頭一看,卻是秦歌和楚憐玉兩人黏黏糊糊的身影。

“你倆怎麽上來了。”

他沒好氣地問道。

“都怪他,他非要拉我上來。”楚憐玉對他抱怨道。

秦九看了看非常淡定的秦歌,嗤了聲,沒接著往下說。

“我們走。”秦歌拉住楚憐玉的手,想要帶著他走路。楚憐玉慌忙看了一眼秦九,連忙甩掉他,搶著道,“我自己走。”

秦九裝作沒看見這兩人的動作,順口問道,“墨鷹呢?還在下面?”

“是的。”楚憐玉點點頭,看秦九忽然開始急躁的模樣,急忙補充道,“秦歌已經讓他起來。了。”

“他愛跪就讓他跪!我才不管他。”秦九咬牙道,“為了個不知道什麽人的人都這樣,怎麽都不見他對我……”他懊惱地住口。

“你……”楚憐玉腦中靈光一閃,好像抓住了什麽,但是又有些不敢相信,“你喜歡……”

“閉嘴!”秦九蠻橫地打斷他的話,“再說收錢。”

楚憐玉也生氣,“你就掉進錢眼裏了吧。”他才不管秦九是不是喜歡墨鷹呢,管他什麽事。

“我們走。”楚憐玉哼了聲,率先往前走。秦歌跟在他身後,堂堂玉澤宮少宮主倒看起來像個小跟班。

“出息,”秦九不屑地看著那兩人的身影,對比此時孤單在這裏等人的自己,覺得甚是礙眼。

木府本來就位置偏遠,此時的更是生氣全無,諾大的府邸,倒更像是一座活死人墓。

在這裏多呆一會兒,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雖然周身花團錦簇,但是想到它們是汲取了怎樣的養料才能開出這樣鮮艷的花朵,他就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裏。

木清川是怎麽做到終日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中,不覺得壓抑恐怖,反而自得其樂的呢?

這個人還真是奇怪。

秦九漫無邊際地想,還有那個啞巴陸離,好端端的人跑來木清川這裏做護衛,被折磨成那樣了,都還無怨無悔,一心要護著木清川。

還有墨鷹,他這個人也……

“煩死了!”

秦九想到那個人怎麽都不起來的身影,煩躁地大喊一聲。

墨鷹最討厭了!

“誰煩死了?”

一個聲音好奇地問。

秦九刷地轉身,正好對上白朗一張八卦兮兮的臉。

“墨鷹呢?”秦九朝他身後看了看。

“他沒過來?”白朗看起來比他還意外,“陸離在他面前抹了脖子,那個血啊,噴了他一頭一臉……”

“那墨鷹呢?”秦九臉色大變,一把抓住白朗的手,“他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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