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憇憇家樓下不遠處就是一處涼亭。跑到涼亭下默默哭了一會兒, 唐芯芯逐漸止住淚，卻不願回, 幹脆就抱膝坐在陰涼處發呆。

唐憇憇偷偷跟在她的身後，直等她哭完，才默默走上前, 悄悄在她身邊坐下。也不講話。

唐芯芯起初還不曾發現她，只以為是其他過來納涼的小區的路人。

直到片晌收回思緒，她隨意一瞥才發現來人是唐憇憇，登時皺眉, “你來幹什麽！”

聲音裏除了哭過的甕氣還有種揮之不去的厭惡。唐憇憇此刻卻完全不覺得半點生氣, 輕飄飄說：“這又不是你家小區，我想在哪兒待著就在哪兒待著, 不行麽？”

唐芯芯下意識回駁, “那這是你家小區？！”

“是啊。”

“……”

她一噎, 等她回答完才恍然發覺到自己問錯了話, 一時沒再說出話來。

兩人相繼靜默了一會兒, 唐芯芯初始的氣意也揮散得差不多了。

一個疑問一直在她心裏盤桓，她想說卻說不出口, 偏唐憇憇卻好像真的是只來散心的，老半天都不發一言。

按捺了許久實在忍不住，唐芯芯咬著唇低低開了口, “你……為什麽沒把考場借我鉛筆的事告訴而述二嬸。”

“有什麽好說的。”唐憇憇滿不在乎的樣子，“不就是借了某頭驢一只鉛筆，又沒什麽光榮的。”

“你——”

“你要是沖我發火我現在就去告訴他們！”

見她忽然疾言厲色冷目相向, 唐憇憇完全沒給她說話的機會，開口便將她的話給堵了回去，還頗得意地朝她略略略伸舌頭。

唐芯芯一滯，面龐露出憤懣。

看著她這幅咬牙切齒的模樣，唐憇憇的心情倒莫名有點好，唇角笑靨飛翹。

滯了很久還是將這口氣忍咽了下去，唐芯芯僵著臉輕白了她一眼，“我告訴你，我……我可沒讓你借我鉛筆，那是你自己自願的，所以我是不會謝你的！”

“沒事，本來我也沒指望一頭驢能和我說謝謝。”

“誒我說唐憇憇你——”

唐憇憇噗哧一聲輕笑出聲。

“……”

再滿腔的氣憤也總不好伸手去打笑臉人，唐芯芯微頓，嗤聲白她一眼便作罷了。

視線又漫無目的地轉回正前方，不知怎的，靜默了兩秒，唐芯芯竟也抿唇笑了一下。

看她笑，唐憇憇幹脆也笑得更歡了，唇角毫不客氣地放肆咧著，笑聲輕輕，肩膀都在顫動。

她們兩人之間原本是有一種隔膜存在的，但這一笑，莫名的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輕而易舉將她們倆之間多年來橫亙的那層隔膜打破。

好像有什麽隱約的情緒化的東西悄然發生了變化。唐芯芯不大習慣面對唐憇憇時這種陌生的感覺，板著臉輕搡了她一把，“你……笑什麽！”

“笑你啊。”唐憇憇也毫不在意地搡了回去，“我就不明白了唐芯芯，為什麽每個人都說你溫柔美麗大方的？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究竟哪裏美麗又溫柔了，也不知道說這話的人究竟是不是瞎。”

唐芯芯氣結，故作生氣地憤聲說：“我這還不是讓你給氣的！”

“我可沒氣你，是你自己上趕著找茬。”唐憇憇笑道：“餵，我問你個問題。”

“什麽？”

“你到底為什麽那麽討厭我啊？”

“……”唐芯芯一怔。

在唐憇憇和唐芯芯這十幾年來所相處的雞飛狗跳的生活裏，唐憇憇一直最鬧不明白的，就是不懂唐芯芯究竟為什麽會那麽厭煩自己。

細想起來，雖說她一直也不怎麽喜歡唐芯芯，可是每一次她們兩人碰面，卻幾乎都是唐芯芯首先對自己疾言厲色沒好聲氣。

最後只能惹得她也跟著暴跳如雷。

面對這個問題，唐芯芯卻反而沈默了，憋了半天不大自然地說：“誰想討厭你！還不是因為你討厭……”

“呦呵，那應該是你自己出了問題吧？”唐憇憇無所謂地聳肩，“不然怎麽別人都是喜歡我，就你討厭我呢！”

唐芯芯抿唇，視線默默地望著自己腳尖外一厘米的位置，聲線有點低落，“如果……我說我不討厭你，我其實是羨慕你，你信麽？”

“哈？”這回唐憇憇倒真的是楞了，甚至差點笑出聲來，“羨慕我？唐芯芯你沒搞錯吧！羨慕我？哈哈哈哈，我有什麽可讓你羨慕的，咱們倆該羨慕也該是我羨慕你才對吧？別逗了！”

唐芯芯卻沒說話，似乎也不覺得搞笑，扭頭默默看向唐憇憇的笑顏。

……

其實唐芯芯所說的話句話並不假，或許唐憇憇不會相信，可對她而言，這算得上是她心裏掩藏最深的一個秘密，從未和任何人提起過。

她羨慕她——羨慕她能放肆哭，放肆笑；羨慕她家庭美滿，父母寬容；更羨慕她有對她真心真意的朋友，無論何時何地好像永遠都是最被偏愛的那一個。

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很完美的那一個，長得漂亮、多才多藝、學習優異，也不乏有女孩子把她當做是努力的目標。

但好像一直沒人知道，她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鋼琴跳舞，不喜歡參加興趣班。她也想在周末放假時是和小姐妹們出去一起看電影逛公園，而不是成天面對那些枯燥的五線譜和習題冊。

所以更加不明白，為什麽她這個小堂妹在考試不及格時都不會挨罵，可是自己明明只是得了第二名，卻要被自己的母親毫不留情地訓斥一頓。

憑什麽？

憑什麽唐憇憇可以的，她不可以？

憑什麽唐憇憇就可以按照自己所開心的方式生活，她卻不行？

她瘋狂羨慕，也瘋狂嫉妒。更慢慢的，這種嫉妒便化成一種灼利的言辭，使得她每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都不自覺用挖苦她得到的那一點快感來填補自己心裏的那點不甘心和不愉快。

漸漸的，這種相處方式也幾乎成為他的一種習慣。

她自己也原以為唐憇憇是討厭自己的，所以從不認為自己這樣的方法有什麽不妥。可直到她在考場外將那支鉛筆伸到自己面前，她才覺得有某種認定了十幾年的信念轟然坍塌了。

就在那一瞬她才忽然真的有點討厭唐憇憇。

討厭她為什麽做麽做，討厭她幫助自己。

更加討厭她自己。

討厭她的舉動更托顯得她有多麽的狹隘，以及將她的自慚形穢無限放大。

……

靜聽唐芯芯說完這些，唐憇憇反而沈默了。許久才輕樂了一聲，“唐芯芯，你說我們倆這樣，到底有意思沒意思？”

唐芯芯輕忡，似乎沒聽懂她話裏的意思。

輕嘆了一聲氣，唐憇憇輕蕩悠著雙腿，很無所謂地說：“說真的，唐芯芯，雖然我是真不喜歡你，但也是真的還挺羨慕你的，以前還小嫉妒過。”

“……”

“你看你吧，長得好看，學習也好，多才多藝，不管什麽都好像比別人快一拍。家裏面爺爺奶奶也好，叔叔嬸嬸也好，不管是誰，提到你就是一句喜歡得不得了，相比之下，我就跟個沒媽的草似的，誰問誰嫌棄！”

她這比喻有些逗人，唐芯芯一時沒忍住，輕笑出聲。

唐憇憇：“我也是真的很討厭你，也不止一次地幻想過，要是沒有你就好了。現在好了，我們高考完了，都畢業了，這猛不丁的，一想到就這麽擺脫你了，我還真有點不大習慣了似的。我們打了這麽多年，我一直都覺得我處處不如你，結果誰又能知道，你是這樣的想法。”

“……”

低頭默了默，她重新擡起頭，看向唐芯芯。

“唐芯芯，其實那天那支鉛筆，並不是因為你是你，所以我才把它借你的。我有時候覺得，人真是要感恩的，就像你說的，我身邊的朋友都對我很好。他們幫我覆習，給我自信，為我打氣，我很謝謝他們。我可能不能切身地去為他們回報什麽，可是我也很想努力去幫幫別人，哪怕是一支鉛筆一塊兒橡皮呢？所以，我那天就算不是你，我也一定會遞出那支鉛筆的。所以……”

——所以，她真的沒有必要因為那一支鉛筆，便一直跟自己過不去。

她沒將話說全，唐芯芯卻聽懂了她話中的意思，凝視著她的目光恍惚發怔。

唐憇憇其實猜也猜得到唐芯芯今天是為什麽反常。她在自己面前驕傲自負了那麽多年，自然無法接受有一天會在她的面前出糗，繼而被她伸出援手。

那個舉動對唐憇憇而言，原本不過是舉手之勞的小事而已，她壓根就沒打算放在心上。

可對於唐芯芯，那就像是一個橫亙在她心裏的坎，她懂。

她對唐芯芯，曾經何嘗不是也有這樣一處高坎的？

只是那時，有一雙手，帶著她埋過了那道坎。

告訴她，他會幫她，他相信她，她做得到。

心裏慢慢淌開類似於釋然般的感動，唐芯芯隱約笑了，忽然說：“唐憇憇，沒想到，你還挺有聖母心的。”

“我這叫中華上下五千年傳統美德的代言人好不好！”唐憇憇有點驕傲地仰仰腦袋。

她嗤聲笑了，又嘆息，“要是我們倆早這麽心平氣和地聊一聊，說不準，就不會打這麽多年的架，而會成為好朋友了。”

唐憇憇“咦”了聲，故作鄙夷，“誰要和你做好朋友！你這個黑心眼，我躲都躲不及呢！”

“嘿……唐憇憇。”唐芯芯瞪圓了眼，“你還真是個氣人精啊你！我就那麽一說你還揣上了，我還不稀罕呢！”

“我也不稀罕，黑心眼！”

“氣人精！”

兩個女生一同笑了。

……

十七歲高考後的這個夏天，唐憇憇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東西，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學渣通過努力會成為學霸，敵人也許會變成朋友；有些看上去很討厭的人，會有自己的可愛之處；那些表面很光鮮的人，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背後究竟都有過怎樣的努力。

就像這一天她和唐芯芯破天荒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她以前連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還能和唐芯芯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一同聊天，一同玩笑。

可那個時候，她無端地想起封信。

想起他曾說過的話。而不知不覺間，他的話好像已經在無端地印證了某種她不曾發覺過的真實。

——千萬不要因為他人的光芒太盛，就否定自己身上的光。

以前她一直都非常羨慕唐芯芯，羨慕她的優秀，羨慕的萬眾矚目。卻因此讓她幾乎忘記了，她自己身上也是有自己的閃光點的。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那麽，她若報深淵以微笑，是否深淵也並不是那麽令人恐懼？

所以，就在那一刻，唐憇憇決心。

不盲崇他人，不妄自菲薄，不輕視自己。

只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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