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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俱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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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沈沈如水,一對小小的影子在密密麻麻的軍營中穿梭著。月色如霜傾瀉而下,偶有幾聲蟲鳴在遠方的叢林中飄揚而來,遙遙聽來,竟似一曲動聽的鐘鼓樂。易歡的手被跑在前方的蘇禹狠狠的攥著,她皺著眉頭低聲說道:“我跑不動了,這樣下去遲早會被發現的。”

蘇禹正欲說話,就感覺身後火光通天,戰馬嘶鳴聲回蕩在整個山林裏。兩人心裏咯噔一聲,了然的對視一下,就往山林旁的山溝裏跑去。蘇禹頭也不回的說道:“只要順著這條路,不出五天,就能見到東魏的軍營來,到時候你就跟著我去東魏,去……”

易歡眼神覆雜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說話,只是跟著他在密集的樹叢中躲躲藏藏。有好幾次她都快支撐不住,只是那人馬聲時遠時近,要是被那將軍捉回去,即便不死也得掉層皮。

幸運的是,他們只用了四天時間便找到了護國將軍的軍營。短短不過半年時間,那昔日精神矍鑠的老將軍卻已滿頭白發,眼神中充滿疲憊。他怒視著兩個滿身狼狽的人,怒喝道:“跪下。”

蘇禹被嚇得一楞,眼睛一橫也不甘示弱的看著蘇昌行,說道:“憑什麽,我有沒有做錯什麽。”

易歡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使勁的顫抖著,雖說大漠吳姓將軍被封為神將,可這位東魏的護國將軍與他不相伯仲,更是威嚴幾分。雖說蘇禹是他的嫡子,可在這半年來居然從未過問過。她擡起頭看著蘇昌行,往蘇禹身後藏了藏。

蘇昌行手中的竹簡“啪”的一聲被捏斷,他大聲喘著氣,怒吼道:“給我回去,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去看他。”

三個月後,大漠皇帝突然病危,幾個皇子爭相□□。大皇子卓矣謀劃多年,一舉奪下皇城,內憂外患皆威脅著國運。這時東魏皇帝卻突然寫了和書,命千裏馬兩日內便送到了大漠。這場持續三年的戰役總算有了一個停頓,護國將軍班師回朝,全國上下皆歌頌其功德。這本應是一個大好的時節,就連總是嚴肅著臉的老夫人也拉著蘇禹的手,為他說了羅國公的嫡女。

易歡背對著他,兩只厚繭未褪的小手緊緊的攥在一起,兩只量幽幽的眼睛撲簌簌的掉著淚:“蘇禹,你想娶她嗎。”

一線清香沿著金獸爐楊揚而來,屋外冷風呼呼,窗紙上的樹影時隱時現。屋內暖意升起,將兩人團團籠住。蘇禹想去握住她肩膀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緩緩放下。他看著窗外細柳拂動,說道:“我也會娶你,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易歡含淚點了點頭,轉身便摟住他健碩的脖頸,眼淚卻止不住的掉。他是護國將軍府的嫡子,身份足以比肩皇子皇孫。可她呢,不過是大漠的一介女奴,有幸得他親睞才得以逃出,並來到東魏,長久伴於他。

可世事終是難料,那霸道專橫的老夫人看出他對易歡的情深,深怕他冷落正妻,竟將那滿心待嫁的女子送進了皇宮。

可除了當事兩人,誰都不知那淚盈婆娑的女子,竟有了身孕。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朗作路人。

為了防止東窗事發,是他,設計了禦花園巧遇,讓皇帝臨幸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是他,站在蘇府的閣樓上,看著皇宮內歌舞升平,心中萬思難平。

八月後,易歡誕下一個男嬰。可她毫無勢力,又柔弱不爭。即便有了皇子,那遠在金鑾殿裏的皇帝也沒有註意到她。

而那默默無聞的女子,本應是他的妻,那牙牙學語的男童,是他的子嗣。

“承昱,三殿下,他是你哥哥。”

邊關告急,將軍嗶變,就連簽了和約的大燕也蠢蠢欲動。東魏皇帝坐在禦書房裏,眼神覆雜的看著前來報信的男子,難掩話裏的狂喜,說道:“當真?”

男子的語氣稍稍平淡下來,說道:“回稟陛下,那宜衡,確確實實是死了,死在了冷宮裏。”

皇帝騰的一聲站起來,說道:“宜衡武功不差,即便是朕的暗衛也不能匹敵。且他這人太過謹慎,要想奪他性命,幾乎不可能。是誰,誰殺了他。”

“經過微臣多方調查,那人,曾是大燕艷絕四方的七公主。只可惜,她也被宜衡安排在周圍的暗衛所殺害。”

天,陰陰沈沈,濃霧縈繞在碧山松枝上。尋七站在黃泉崖上,冷風簌簌的吹過,一頭白絲如雲翳般飛舞。璇璣從馬車裏拿來披風,擔憂的說道:“公主,您不能再趕路了,在這樣下去,怕是到不了東魏就……”

尋七臉頰浮起一絲淺淺的笑,襯的那張蒼白的臉美艷而獨立,似是一朵開在懸崖上弱柳扶風的相思花。她怎麽不知呢,自己這幅軀殼已接近極限,若不是強撐著,只怕大燕皇都都到不了。那現在呢,她心願已成,宜衡已死,她理應功成身退。可她知道,她想再看看他。

她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璇璣,我不是要去東魏,我是要去十裏坡。”

十裏坡,正是太子的軍隊與叛軍交戰的地方。

璇璣有些為難的說道:“十裏坡亂軍橫行,公主你一介弱女子之身,只怕是一去無回,公主可要三思。”

“你不必勸我了,就算一去不回又有何妨呢。”反正我這副殘軀也是在茍延喘息,餘生最後的夢想,也不過是見他最後一面罷了。

那樣,才不枉當時在尋家小屋裏所發之誓,要做一個無怨無悔之人。

蘇承昱原本憤怒的臉死死的僵住,臉頰上的肌肉不住的顫抖著。昔日精神奕奕的眼睛裏全是震驚,似乎還沒從剛才蘇禹的一席話裏反應過來。

他的哥哥?那蘇承歡呢,蘇承歡明明也是他的親妹妹啊。

蘇禹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眼裏明明滅滅的光閃爍著不明所以的意味。他嘆了口氣,說道:“歡兒她,她不是蘇家的孩子。”

“所以父親帶領這二十萬軍隊叛變,是為了將三皇子扶上皇位嗎。”

蘇承昱自嘲的笑了笑,眼神淒涼而又無奈。什麽護國神將,什麽忠臣良將,什麽生亦未豪傑,死亦為鬼雄。原來幼時面前這位父親所說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笑話。

蘇禹仿佛沒看見他嘲諷而又冰涼的眼神,無奈的說道:“不管你如何看為父,我們都沒有回頭路了,你姑姑冤死在宮中暫且不提。如今歡兒又被關在天牢裏,她還年輕,不應該在牢籠裏度過餘生。”

似有一堵厚厚的墻,慢慢變得稀薄而又透明。壓的低低的烏雲徐徐散開,淡黃色的光線滲透進來。他凝固著的嘴角突然扯起一個嘲諷的笑容,似要將這滿屋的陰霾都掃開:“父親會覺得,事成之後,三殿下會放過我們嗎。”

面前的男子鬢角已染上絲絲白霜,兩只如鷹般犀利的眼睛有些頹廢。他轉過身去,說道:“承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他從身上摸出一個鍍金的牌子,在冷冽的微光下閃著幽幽的光。他細細的摩挲著,說道:“這是朝戩令,你帶著五萬軍隊,直抵皇城。”

蘇承昱不可置信的喊道:“父親!”

真不愧是有勇有謀的將軍啊,明明知道那趙尚書也會對朝戩令動心,會借皇帝之手來奪取。所以便傳了那一份假消息,使所有人都以為異變會從城中起,而對外部缺少防範,可又有誰知道,真正的朝戩令,一直被他帶在身上。

“一旦攻下,便在墻頭樹起一面紅旗。承昱,我們沒有回頭路了,成敗在此一舉。”

山,重重疊疊的山,暮雲環繞間,偶有白鳥穿梭而過。尋七懶懶的倚在馬車的欄桿上,雪白的發絲飄出窗外,在這綠肥紅瘦中顯得刺眼而又妖艷。璇璣掀開馬車的簾子,將水壺遞給她,說道:“不出六日,便會到兩軍交戰處了,殿下身體可有不適?”

尋七將臉從窗外轉過來,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她搖了搖頭,拉起璇璣的手說道:“璇璣,這本不應是你的路,趁現在還未走遠,你回去吧。”

璇璣臉上閃過一絲恍惚,回去?那朱紅的高墻,從玄武門一直綿延到皇宮的盡頭。每逢月圓之夜,皇宮內便會歌舞升平。不,她堅決的搖了搖頭,說道:“皇後娘娘命我跟隨公主,那便是一生都要跟著公主的。不管前方如何,只要跟著公主,璇璣都無怨無悔。”

馬蹄聲漸近,雕刻著騰龍的大門緩緩打開。身著輕甲的男子翻身下馬,身後的披風揚起一片塵埃。他臉色陰沈的看向偌大的府邸,轉頭對身後的男子說道:“我身上可還有血腥味。”

身後那一身黑衣的男子面無表情的說道:“回稟殿下,沒有。”

元淮衛嘴角浮起一個滿意的微笑,鑲在靴子上的金鈴隨著腳步叮玲玲的響。還未進府便見一個綠色的身影撲過來,還伴有女子清脆而又嬌柔的聲音,直直撞進元淮衛懷裏。

居月從他懷裏擡起頭,用青黛描成的眉柔柔的向下彎著。她輕聲笑了笑,說道:“殿下,居月有一個驚喜要給你。”

元淮衛挑了挑眉,在她臉上輕輕吻了一下,柔聲說道:“你在府中等我便是最大的驚喜了,月兒,我先去趟皇宮,回來再說吧。”

還未等居月回答,那墨黑色的披風就轉過長廊,往書房裏走去了。她無趣的撇了撇嘴,似是想到了什麽,輕輕捂住了小腹。那裏,有一個兩月大的孩子。

夜幕降臨之際,天邊一片金黃色的餘暉,而猶如一只巨獸的皇宮就坐落在這餘暉之中。風細柳斜,落葉飄零,朱砂色的宮墻旁,一個宮女模樣的女子穿過了湖泊,來到一處破敗的宮門前。只見她袖中如白玉的手指微微彎曲,在木門上有節奏的敲了五下。一陣死一般的寂靜後,門才緩緩打開。

“殿下,此時皇宮正是多事之秋,你還是回避一些比較好。”低眉順眼的女子恭敬的福了福身,眼角是收不住的媚意。

元淮衛本來平淡的眼睛此時變得無比的瘋狂,眼角因為興奮不住的發著抖,他看著面前的女子,獰笑著說道:“你只管實施你的計劃便是,我只是想來看看,我的這位父親,東魏的皇帝,最後的下場。”

瑜夫人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沒來由的恐懼,就像全族因為皇帝的一時錯判便魂歸九天,只餘她一人的時候。就像明知這位元淮衛手段殘忍,心腸狠辣,依舊選擇犧牲自己唯一的女兒之時。

可開弓沒有回頭路,她做這一切,在這如狼似虎的皇宮裏隱忍了這麽多年,就是要取那昏君的項上人頭。

今晚,只要過了今晚,太後一死,再將火引到皇貴妃身上。依著皇帝的性格,即便那皇貴妃的母族對他忠貞不二,也保不了皇貴妃的命。而沒有了這個忠誠的擁護者,即便是她將皇帝軟禁在宮裏,又有誰敢過問。

她的眼睛裏突然布滿血絲,仿佛那勝利就在眼前,那恨了這麽多年的人,就要死在她的手裏。

元淮衛饒有興致的看著她,說道:“我要見到他的人頭,最遲三日後。”

“不可。”瑜夫人突然死死的盯著他,眼睛裏堅定而又執著:“不行,我要慢慢折磨他,我要讓他嘗到我當年的痛苦。”

我要他生不如死,看著這皇位由自己最不喜歡的皇子繼承。要他知道,他敬重的太後是死在他枕邊人的手裏。

身後沈重的木門被緩緩掩上,腳下的石板路一直蔓延到皇宮深處,似是沒有盡頭般。她潛伏二十載,只為給族人報仇,可是為何,卻想留下他的命。

皇宮裏冷風陣陣,皇帝坐在城墻的上方,腳下是明明滅滅的燈火。張公公在他身後急的直跺腳:“陛下,陛下啊,叛軍就要到京城了,誰也不敢攔著先皇的親頒令牌啊陛下。”

皇帝眼神覆雜的擺了擺手,制止他說下去。四周頓時安靜下來,只剩幾聲忽遠忽近的蟲鳴。

“擬聖旨吧,朕,該退位了。”

馬車激烈的顛簸了一下,緊接著便是一股冷風灌進來。尋七本就是半昏半睡中,剛一睜開眼睛便見璇璣正掀開車簾。她強撐著站起來,問道:“我們現在到哪了?”

璇璣臉色有些沈重,說道:“殿下,恐怕我們走不了了。”

似是被一盆冰冷入骨的水兜頭而下,尋七被這句話驚的睡意全無。她還未來得及開口,璇璣便閃身進入馬車,低聲說道:“我……半個時辰前見有軍士在欺辱村民,便失了手。我剛剛才知道那是叛軍的隊伍,此時他們應該正在找我們。”

話音剛落,尋七便聽見一陣車馬聲呼嘯而過。她輕輕抿了抿嘴,細聲說道:“我們可以丟了這馬車,應該還可以到十裏坡。”

璇璣為難的看著她,語氣不似剛才平靜:“那是叛軍蘇禹之子蘇承昱的軍隊,他們是要回京。聽他們的軍士說,他這次是拿著朝戩令回京的,就是當今東魏皇帝,也是阻攔不了的。”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若是他攻下京都,奸臣上位,東魏太子怕是再也不能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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