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七只覺得越來越委屈，一滴滴豆大的水珠順著臉龐滑下來，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她只是看了看他，便低下頭繼續跪著了。

蘇承昱心裏越發不是滋味，見勸她不成，也跟著跪了。尋七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往院外走去。

老夫人似乎料到她會來，卻以為是一副淚流滿面的樣子。可這倔強的小姑娘只是一臉的冷靜，水滴順著裙擺滴到地上漸漸暈開，想必是極冷的。

“祖母，尋七錯了。”小姑娘聲音有些顫抖，語氣卻是淡淡的，沒有委屈，也沒有遷怒。

見她這倔強的模樣，像極了自己年輕的時候，老夫人挑了挑眉，似是不經意的說道：“你可知你錯在哪裏。”

尋七擡頭看著她，小臉有些發白：“尋七不該帶著歡兒妹妹出去。”

老夫人長嘆一聲，終是不忍心再責怪她，語氣也不似剛才冷淡：“你回去吧。”

回到屋子的時候，蘇承歡已經在裏面等她了，急切的眉眼裏全是欲言又止。尋七卻沒有太多的感覺，只是輕聲安慰道：“歡兒妹妹，以後不要隨隨便便就出府了，若今天淋雨的是你，又會生病的。”

蘇承歡點了點頭，將一只竹蜻蜓塞在她手裏就急匆匆跑了。

竹蜻蜓上有經常把玩的痕跡，這是蘇將軍走前給蘇承歡做的，是她最喜歡的小玩意兒。尋七將它放在桌子上，便由聽雨和晴杏脫去濕衣服，躺在早已準備好的熱水裏。

聽雨小心翼翼的將她的濕發束在腦後，抽泣聲由輕變重，緩緩說道：“今天廚房做糕點那廚師不在，奴婢和秋音姐姐便回了院子。可院子裏哪有兩位小姐呀，結果老夫人院子裏的宋媽媽便來喚兩位小姐，奴婢知道小姐你定是被承歡小姐帶出府了。奴婢知道瞞不住的，便對那宋媽媽講了，害得小姐淋了雨，請小姐責罰。”

晴杏安慰了她兩句，語氣頗有些委屈道：“誰不知我們小姐是最本分的，若不是承歡小姐，我們小姐也不會受罰。”

尋七只是微微瞇著眼睛，輕聲說道：“是我錯了，我萬不該將歡兒妹妹帶出去的。聽雨，知道你受委屈了，我那桌上有兩根瑪瑙簪子，你和晴杏各拿一只去吧。”

傍晚的時候，老夫人身邊的杜若姑娘便來傳她去和老夫人一起用晚膳。尋七揉揉睡的昏沈的腦袋，接過聽雨手上一件淡紫色的長裙，便跟著她去了。

白霧已經消散的差不多了，地上的一些石坑裏面積了水，在微弱的夕陽下閃著晶瑩剔透的光。杜若見她一直沈默著，便說了一些不鹹不淡的話，尋七卻並沒有多大興趣，也只是應著。

待到了老夫人的院子，杜若便退下了，尋七發現這屋子只有老夫人，卻不見蘇家兩兄妹，心中也猜到了什麽。老夫人慵懶的擡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便招了招手讓她坐在身邊，也沒有了平時那威嚴的氣勢，臉上或多或少帶了幾分慈祥。

她向宋媽媽使了個眼色，細聲說道：“小七啊，今天這事，你可曾怪祖母。”

尋七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有些明亮的笑意：“是尋七做錯了事情，應當受到責罰。祖母寬宏大量，尋七慚愧。”

蘇老夫人從宋媽媽的手裏接過一個精巧的盒子，將它交給尋七，笑著說道：“你來蘇家，也是蘇家的緣分，這白玉的手鐲，是我做姑娘時，常戴在身上的。”

尋七心中閃過一絲詫異，但也只好恭敬的收下。她只是淡淡的掃了掃那半掩的盒子裏的白玉，便把盒子放在了聽雨手上。

酒散宴罷時，蘇老夫人又拿了一些書給她：“知道你愛看書，我年輕時也喜歡看書，這些書便送你罷。以後若是想來了，來便是。”

看來這老夫人對自己也是有一分的心思了，尋七謝過老夫人，想道。

聽雨抱著那盒子，有些興奮的說道：“老夫人對小姐您可真好，這手鐲承歡小姐向老夫人討要的時候，老夫人都沒能給呢。”

對她好？尋七面上泛起一絲苦笑，或許是吧。

剛回到院子沒一會兒，蘇承昱就來了。尋七心中雖有埋怨，更多的卻是不明所以的歡喜。她撇退了下人，神秘兮兮的將他拉到一旁。獻寶似得說道：“承昱哥哥，這個送給你”。說著便掏出了一塊玉，那玉色翠綠翠綠的，散發著幽幽的光。蘇承昱接過那塊被尋七捂的溫潤起來的玉，臉色也不覆剛才沈重。尋七見他笑，也跟著笑了起來，原來他喜歡啊，便感覺一切都是值得的。

蘇承昱將玉掛在了腰間，眼神明亮而歡喜，稱讚道：“這玉真是好看，尋七妹妹有心了，這是你最喜歡吃的梅子酥，還熱著呢，你且趁熱吃。”便將提來的食盒放在桌上，對她做了一個鬼臉，推開門走了。

少年如風一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空留下一陣忍冬的香氣。

只是讓蘇承昱沒想到的是，多年以後，尋七一臉冷漠的站在他面前，拿著這塊玉，會要他的命。

次日一早，聽雨按往常般來敲尋七的門，卻是怎麽也沒人應。往常這個時候，尋七已經起身。不由得想起昨天臨睡時尋七有些發紅的面頰，聽雨心裏“咯噔”一聲，頓時緊張起來。見開不了門，便要去叫宋媽媽。半路上卻遇見了要外出練武的蘇承昱，急忙便對他說了。蘇承昱未等她說完便奔向尋七院裏，見房門果然緊閉，心裏頓時生起一股不詳的預感。也顧不得許多了便往門上撞去，那門並不堅固，只幾下便開了。蘇承昱一眼就望見躺在床沿上的尋七，昨日還白皙的臉頰滿臉通紅，嘴裏一直呢喃著什麽。明明是有些暖和的天氣，卻讓他只感覺如墜冰窟。

他立馬轉頭對聽雨喊道：“你拿著這塊令牌，去將吳太醫請來。”便把藥間一塊青灰色的令牌交給了聽雨。又用晴杏端來的涼水一遍遍的潤了放在尋七的額頭上，卻因為急躁手裏的錦帕掉落了好幾次。

昏迷中的尋七好像做了一個夢，夢到回到了尋家，夢到那鶴發的道人直直的指著她，說她是災星，要是留著，是要萬劫不覆的。

父親聽了臉色慘白，他知道老夫人最信這些，他是保不了自己的。只是那時候的自己不過是垂髫小兒，看不懂家裏的風雲變幻。母親抱著自己跪在老夫人面前，說會把她送出去，定不會影響到尋家。天意如此，老夫人也是一遍一遍的嘆氣，最終也向著那道人的話妥協了，將她除去祖籍，養在府裏隱秘的小屋裏。大哥送她的兩本書早已經被翻爛了，可她依然每天都看，期待有一天會走出這小屋。

那時候她躺在小床上，看著窗外的萬點星光，聽窗外此起彼伏的蟬鳴，夾雜著幾聲蛙叫。有時無聊了，她便伸手去數星星，一顆，兩顆，三顆，數著數著便沈沈睡去。後來大哥又送了許多書，她的日子才不那麽無聊起來。

有一天她正坐在窗前，卻聽得有歡歡喜喜的鑼鼓聲，府人的歡聲笑語即便隔的這麽遠她聽的也是清楚的。她便問送飯的止墨：“止墨姐姐，外面為何這麽熱鬧。”

止墨便笑嘻嘻的說：“是夫人生了小公子了，老爺高興極了，奴婢們都領了賞錢了呢。”

那一刻她只感覺腦海中有一根弦突然就斷掉了，整日昏昏沈沈的，想要說些什麽，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她突然就明白了，外面的無盡蒼穹，月明星稀，終是與她再無幹系。留著她這一條命，已是老夫人最後的底線。如今有了男丁，在她身上僅有的一的心思，也都沒有了。她沒有哭，只是靜靜的看著那碧藍碧藍的天空，仿佛被水洗過一般，透亮透亮的。只是這窗戶就這麽大，她望啊望啊，也只能望見一小塊。微風夾雜著一些香甜的氣息，從窗外溜進屋中，吹著她有些蒼白的小臉，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張媽這時便偷偷溜進屋中，給她換了新的被褥，又給她拿了些點心。張媽是她的奶媽，小時候常常教導她，卻總是那麽一兩句，聽多了便厭煩起來。

她小時候總嫌張媽啰嗦，也總是頂嘴，經常說她是個壞人，老是欺負她。可她被關在這裏，除了張媽和大哥經常來看她，陪她說說話，平時那些奉承她的下人卻像瘟疫般避著這個小屋。連父親和母親也從未來過，她想，他們想必是忘了自己吧，不由得雙眸便愈發暗淡了下來。

待張媽走後，她又開始望著那高高的天空，一只小鳥兒從窗外飛過，她就那樣盯著它，直到看不見了才揉揉發酸的眼睛，在紙上畫著小鳥兒的翅膀。她想，要是可以飛到天上去，那該多好啊。

那時候她就唱著母親幼時教她唱的歌，

“平生一朝寄，姑娘問長安，長安路遙遙，何時是歸期。”

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她原以為這小小的屋子便是她的歸期了。有一天張媽遲遲不來為她挽髻，以為她是有事耽擱了，便起身自己來梳。還未梳到一半，門便被狠狠撞開，那不詳的預感瘋狂在她心裏滋長起來。她嚇得松開捏著頭發的手，那長長的青絲便垂落到肩上，任由清風吹拂。

待蘇將軍將她抱出來時，她才看清發生了什麽。張媽斜斜倒在一棵桃花樹旁，手邊落著一個食盒，食盒旁邊是四處灑落的栗子糕。接著她又看見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人，卻都和張媽一樣，脖子處是深深的一灘紅色。接著她便看見了院子裏歪歪斜斜倒著的一排人。她覺得裏面那穿著藏青色長袍的男子有些像爹爹，來不及細看，便被蘇將軍蒙住了眼睛。

她知道，爹爹和娘親，肯定和張媽一樣，都死了。

只有她，這個災星，因為睡覺時不小心滾到床底下，才免去一劫。

而在回京的馬車上，她好像終於反應過來，號啕大哭了起來。那老是呵斥她的張媽，那為她送飯的止墨，和給她書看的大哥，都不會再出現了。

只是她最怕的，還是那局狹的小屋，和被窗沿遮了大半的天空。此刻她仿佛就躺在那張小床上，黑夜漫無邊際的裹著她，那種窒息的感覺一點一點侵入她的腦海裏。不，她不要再回去，決不！

她猛的坐起身來，只見周圍還是將軍府。蘇承歡趴在她的床沿上，像一只小貓般安靜的睡著。感覺到她醒來，也揉揉眼睛起來了，見她醒來便開心的大喊道：“尋七姐姐，你醒啦。”

尋七揉揉疼得厲害的頭，有些迷糊的問道：“我這是怎麽了，怎感覺這頭似針紮般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