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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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烈鈞猶豫一整晚,始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問女兒是否願意去潘莉老家參加葬禮。

“我怕她去了,再次受打擊。”

“我倒不這樣想,她太安靜了,恐怕到現在也沒能接受這件事,所以......可能她不會想去的,我覺得她還在逃避。”

陶烈鈞再次嘆息:“我當然看得出來,你看她今天在派出所說話的樣子,就知道她的內心遠不如表面那樣平靜,顯然還沒有正視潘莉的死*亡。”

提到“死*亡”,兩人同時沈默,身為醫生,他們親眼見過各種死亡,每一次都伴著嚎哭和絕望,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或者說他們習慣了冷血,然而事情放在女兒最好的朋友身上,卻另當別論,畢竟他們和那孩子也算投緣,這樣猝不及防離世,還在網絡上引起轟動,怎能不讓他們痛心感慨?

“我準備明天上午去潘莉老家,早上我會問問家羨,不管她去不去,這一趟我都非去不可。”

第二天,當他詢問女兒想法時,她果不其然搖頭拒絕。他不忍心勉強,心想,不去也有不去的好,畢竟是一個沈痛的場面,不見的話,也就不會再一次受觸動。

他照著袁林提供的地址一人開車去了潘莉老家。

潘莉的母親王燕是一個留著枯燥長發、滿臉雀斑、說話聲音十分尖刻的瘦削女人,此時正癱坐在棺材前,嚎啕大哭。

陶烈鈞道明來意,屋裏屋外的人都齊齊把目光刷向他,淚水縱橫的王燕怔住,下一瞬又繼續大哭起來:“你死了,我們以後指望誰照顧你弟弟,指望誰供養他生活?我們在你身上投註了那麽多錢,你怎麽能說死就死?還死得這麽難堪?以後我們一家人還怎麽做人......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東西?我真是命苦啊……”

旁邊一個小男孩,約莫四五歲的樣子,長得瘦瘦小小,正咬著手指惶恐地站在靈堂中間。陶烈鈞想,這應該就是潘莉的弟弟了,而她的父親,則佝僂著背坐在門沿上抽煙,對屋內的一切置若罔聞。他膚色黝黑,法令紋深刻,皮膚有著常年暴曬的人才有的粗糙,看著像是年近六十的人,舉手投足透出疲態和遲鈍。

陶烈鈞安靜站在一邊,註視著黑白照片上那個笑容含蓄的女孩子,忽然眼睛一紅。他曾經聽家羨提起過潘莉的父母,這個時候親眼見到,感情當真是五味雜陳,難以形容。

他去過不少地方,在醫院工作多年,見識過各種各樣形形□□的人,雖然不能說人生閱歷十分豐富,但至少也是見識過各種離奇場面的,然而眼前的這些人卻叫他疑惑了,到底是他經歷地不夠多,還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不是全心全意疼愛自己的孩子?

他試圖和王燕交談,但每次都因她更加悲憫的哭泣而作罷,倒是在遞給她一個信封,告訴她裏面有一萬塊現金時,她才止住眼淚,捏住信封,一把抽走。

他微微苦笑,問她埋葬潘莉的墓園選在哪裏,她抹去眼淚:“我們這些窮人家,死了拉火葬場燒了,直接在山上找個地埋了了事,哪有條件進墓園?這裏這麽偏僻落後,根本找不到墓園。”

他一時無語,也知道在這件事上沒有決定權,於是忍住心中的隱痛,再次看向那個和自己女兒一般年齡的女孩子的照片,匆匆告辭離開。

回去的路上,他內心一直無法冷靜,直到車駛入C市市區,離家越來越近,想到馬上就要見到妻子和女兒,才稍微安心。

到了小區,他一眼看到一個莫名熟悉的身影站在大門旁邊,仔細再看,立刻肯定這人是女兒的男朋友家航,只是這次,他神情怔忪不定,頭發淩亂,面孔疲倦。想到網上傳播的那些事,陶烈鈞表情一凜,打算視若無睹,直接開車掠過。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家航竟然沖過來,直接擋在他車前頭,他大驚,馬上踩了急剎。

他驚魂不定,降下車窗,剛要開口,家航猛地奔過來,兩手抓住窗沿,懇求道:“叔叔,我是單家航,請您讓家羨下來見我一面好嗎?我打她的電話打不通,發信心也沒人回,去學校找她,她也不在。”

陶烈鈞抿緊嘴,無任何表情地看著他,家航繼續道:“我知道她受了很大傷害,但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請您讓我見見她,我必須向她解釋。”

陶烈鈞打量他眼睛下厚重的一層黑影和他滿含祈求的目光,良久過後,重重嘆氣,忍不住心軟了:“你應該能想到,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她現在不可能出來見你,你要想見她,就上車吧,但我不保證她會願意露面。”

家羨坐在窗前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捏著那封被人撕開過的信封。

從早上到現在,她無數次打開抽屜拿出信,卻始終沒有勇氣去讀潘莉留給她最後的文字。她擡頭環顧自己的臥室,每一個地方都讓她想起莉莉的身影。

她坐著的這個沙發,莉莉每次來都要霸占一兩個小時不放,她右側的那張床,她們曾經在其上相擁而眠,肩並肩仰躺著吐露心事,也曾為一部電影捧腹大笑,還有書桌旁的書架,莉莉每次會流連很久……

她起身,走到書架前,視線一一掃過顏色高低不一的書脊,敲門聲響起,她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爸爸,不等他開口,她視線已經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家航。

家航幾步上前,既欣喜又焦慮地說:“家羨。”

家羨冷冷看著他:“你來幹什麽?”

“我聯系不到你,很擔心你。”

“這話別說了,讓人惡心。”

“不,家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誤會了。”

“解釋?”她突然笑了,“我算算,今天是第幾天了,你現在才來跟我說我誤會了?我有什麽好誤會的呢?”

陶烈鈞站在一旁,心下暗自嘆氣,看一眼無措的家航,也跟著勸起了女兒:“家航說到底也是受害者,既然他說要解釋,家羨,你就聽一下,好嗎?”

家羨咬緊牙關,勉力強忍下沒用的眼淚,幾秒鐘過後,冷漠地看著家航:“我們出去說吧,趁這個機會把該說的都說了。”

兩人走到河畔公園,在鐵欄桿前站定。

四月的天,正是大好時光,陽光柔和,照在身上,只覺得溫暖,公園大大小小的草坪上綠草如茵,輕風拂過,綠波徜徉,花壇裏,淡粉色雛菊和紫色鳶尾開得俏麗可人,身後一排紫藤垂滿密密麻麻的花朵,錦簇繁盛,顏色濃重地讓人眩暈。

“四月是莉莉最喜歡的月份,”家羨柔柔地說道,剛才的憤怒仿佛消失了,“只可惜她再見不到了。”

“家羨,我也很難過,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是啊,你剛開始就跟我說了,這件事沒什麽大不了,很快就會翻篇,哪想啊,世界上意外就是這麽多,冷不丁哪一天就找上我們,這麽想的話,你也沒做錯什麽。我是不是該感謝你給我的這次意外?相比之前那些,這次意外更配得起意外兩個字。”

她口氣淡淡的,家航越發惶惑不安:“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什麽呢?沒有,作為我的男朋友,你一直堪稱完美,你不還說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你的女朋友嗎?恭喜你,你的願望如此迅速實現了,至於對不起,”她搖頭,“不,你要說的不是對不起,你應該去對你媽媽說謝謝,她果真在乎你這個兒子,愛到都心有靈犀了。”

他急了:“家羨,網上流傳的那封信確實是別人寄給我媽的匿名信,但她沒有想過把信公之於眾,更不可能寫出那些話來羞辱你和潘莉。”

“到底是我傻還是你傻,你別告訴我,你沒看到那上面清楚寫著’我是吳芬,是H大的老師’這句話。”

潘莉出事那天,她坐在趙帆車上,看到吳芬淩晨發在網絡上的那些言論。

吳芬在“致廣大朋友的一封信”中,聲明自己兒子遭人欺騙才誤入歧途,網絡上關於對他和另外兩個女孩子照片的解讀嚴重偏離事實,她表示自己不歧視同性戀者和雙性戀者,但無法接受自己兒子和這樣的女孩子戀愛,自己的兒子不過是因為她們之前瞞著他,才一不小心卷入進去。

同時,她還義正嚴辭地批評潘莉借用家教名義企圖勾*引女高中生這一行為有辱H大多年來的良好形象,完全是基礎教育失敗的慘痛教訓,建議教育應該重視學生的心理問題。

配圖是一張照片,拍地是一封匿名信,寫信的人“體貼地”告知吳芬,學校越來越多人在傳她兒子和兩個女孩子牽扯不清,至於“同性戀”這樣的字眼在幾百字中甚至出現了不下五次,由此可見,寫信之人正義感何其濃厚。

這封“廣而告之”信發布在視頻和照片之後,無異於火上澆油,家羨只看過一遍,就記住了內容,印象太深,以至於她每次想起,都感覺到連綿不絕的憤怒和疼痛在體內拉鋸。

“家羨,我媽的確收到了那封匿名信,但這件事不是她做的,她從頭到尾根本不知情......”

“夠了!”她厲聲打斷他,“我只信我看到的,至於你的解釋,對我而言,沒有一點意義,莉莉已經不在了,無論如何,她的死,我們都逃不了幹系,你再怎麽為你母親脫罪,也是無濟於事。我想,以你的智商,不會想不到她當初為什麽要來找我,勸你離開學校回家吧?”

他臉色猛然慘淡:“家羨,你怎麽能這樣想?難道你以為這一切都是我媽一手策劃,設計好的?不,這絕對不可能,她勸我回家的理由,你當時也是認可的,你不能做這種聯想。”

她無所謂地搖頭,語氣恢覆了冷靜:“算了,聯想不聯想的,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和我沒多大關系。你說完了你的解釋,我聽了,那麽我接下來的話,也請你聽清楚。”

他去拉她的手,她往旁邊一閃,站地離他遠遠的,隔著觸及不到的距離,平和地說:“事到如今,其實我和你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我們分手吧。”

她轉身要走,他跑上去攥緊她的手腕,表情沈重而不可置信:“家羨,你不能這樣,我媽媽真地沒做這件事,潘莉的事,我同樣難過,可是你不能把錯扣在我媽身上,又遷怒於我和我分手,這對我不公平。”

她用力甩開他,幾次都沒成功,索性不再掙紮,再看向他時,眼裏蓄滿淚水:“你知道嗎?我很痛苦,和你繼續在一起,我只會痛不欲生,無論誰是誰非,我都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也不會原諒你,更不可能原諒你母親。所以,真地算了吧。”

他的眼神漸漸黯淡,她稍微一掙,他的手就松開了,一恢覆自由,她立即轉身大步離開。

她徑自回到房間,鎖上門,靠在門板上咬著牙拼命忍住眼淚。她不敢張嘴,生怕一張嘴,就會沒出息地大哭,惹來父母的關心。

視線落在前方書桌上的信件上,她狠狠咬住嘴唇,走過去,抽出信紙。

“家羨,

我發現自己確實另類,因為此時此刻,我竟然能心平氣和地坐在寢室寫字給你看。更讓我詫異的是,想到你的同一時刻,我腦海裏反覆回響著兩句話——‘集中*營,是對私生活的徹底剝奪’,‘世界在變成一個集中*營’。

很奇怪是不是?我努力去想你和這兩句話的關系,然後我想通了,它們是我在你的書架上看過的一本書上的句子,至於書名是什麽,我記不大清了,只記得裏面講了許多隱晦難懂的思想,每句話都耐人尋味,更像是一部哲學作品而非通常意義上的小說。

很難想象,我這樣一個人會看完這樣一本內容晦澀的書,你一定很吃驚,實際上,我總是在讓你吃驚。比如我生活的家庭、我喜歡女孩子,還有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這個世界太可怕了,你是唯一真心對我的人,我舍不得你,可我更害怕這個世界,對不起,我還是那麽沒用,一害怕就選擇逃避,但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我覺得好累,從來沒這樣累過。

家羨,你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愛你的莉莉”

會原諒嗎?家羨沒有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這輩子,她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這個女孩兒,原諒的話既然不能當面說,又有什麽意義?她能遇到她的唯一地方,只有那段必將隨年華逝去而褪色的記憶,然而記憶何其殘忍?

不,我不會留戀任何記憶。

她望著四月的藍天這樣對自己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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