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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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羨晚上回到家,還是不太能放得下心,先給潘莉打電話,無人接聽,她皺了皺眉,看看時間,估計潘莉正在食堂吃晚飯,想著過會兒再打一個。

陶烈鈞和徐可若好久沒見女兒了,在餐桌上好一陣噓寒問暖,飯吃到一半,徐可若一轉話鋒:“家羨,明天中午你去爺爺奶奶家吃午飯,他們好些天沒見你了,很想你。我和你爸明天上午都得上班,家裏沒人做飯。”

家羨扒了兩口飯,說:“好。對了,媽,潘莉說她想吃您做的菜,讓我後天回學校帶點給她解饞。”

徐可若大笑:“行,我後天中午做,剛好家裏的保溫桶夠大,你們兩個晚飯不用愁了。怎麽這周不帶她一起回來?”

“她明天有事。”

陶烈鈞問:“還再做家教?”

家羨緩緩點頭,笑容斂去幾分:“是啊,老實講,我都沒想到她能堅持到現在。”

吃完飯,家羨幫著媽媽收拾好碗筷,然後坐客廳沙發上和爸爸一起聊天。

“你和你男朋友相處地好嗎?沒鬧什麽矛盾吧?”

家羨耳根一熱,雖然和父母交代了戀愛的事情,但聽爸爸這麽直接問到家航,她還是難以從容面對,側頭看去,爸爸正笑瞇瞇地看著她,顯然知道她在害羞。她坐直腰:“他挺好的,我們從來不吵架。”

“那就好,他看起來的確是個好孩子。”

家羨十分意外:“您見過他?”

陶烈鈞笑了:“當然沒有,你對他的描述沒有一處不好的,爸爸當然能感覺出來他有多好。”

家羨聽出爸爸話中的揶揄,立時鬧了個大紅臉,同時不由想到,再怎樣尋求自我,經過這麽多年的內心閉塞,已經很難做回小時候的自己,即便快樂著,也不敢在他人面前大肆表露,哪怕那個他人是自己的至親之人。

她回到臥室,正準備再給潘莉打個電話,手機剛好響了,一看是家航打來的,馬上按了接聽。

“家羨,在幹什麽?”

她聲音愉悅地說:“我剛吃完飯,正要給潘莉打電話。”

他聽出她語氣輕松:“回家了?聽你聲音,感覺你心情不錯。”

“嗯……我今天把潘莉狠狠罵了一頓,終於把她罵醒了,她現在好很多了。”

他笑了:“那就好。既然如此,那我能不能提前要求回學校?這些天看書都要看吐了。”

“別,”她連忙阻止,“你還是待在家裏吧,這幾天流言是少了,但保不準哪天就會再起一波。你就安安心心準備覆試,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對你都很重要,千萬不能浪費。”

他嘆氣:“這話聽著怎麽那麽別扭?感覺你拿我當小孩看,也太小瞧你男朋友了吧。”

她哭笑不得,這口氣聽著還真像個孩子,她不好打擊他,只笑笑說:“我可不敢小瞧你。”

他笑地更大聲:“既然潘莉沒什麽事了,你也在家,我們明天下午見個面?”

“好,到時候見。”她看了眼手表,又說,“先不跟你說了,我給潘莉打個電話。”

她再次撥打潘莉的手機,這次潘莉很快接了。

“莉莉,你幹嘛呢?剛才都不接我電話。”

潘莉沈默片刻,輕聲說:“剛才……有點事。”

“哦,你一個人在寢室?”

“嗯......”潘莉的呼吸聲很輕地通過聽筒傳過來,“家羨,你說你見過家航的媽媽,她對你很滿意?”

家羨想,她八卦自己的勁頭倒是不見少:“是不是很滿意我不清楚,但應該沒有不滿意,要不要我說點細節給你聽聽?”

“不用,“潘莉聲音十分平靜,“我就隨便問問,這次的事情給你和家航都招來一身腥,我感覺很對不起你們。”

“這事都過去了,我們就別提了,我和家航一點事都沒有。“

”那就好......那我掛了,這段時間都沒睡好,感覺好累,我想到床上去躺著。”

“去吧,有什麽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這一晚,家羨睡得極熟,直到第二天上午快九點才醒過來。

她把窗簾全部拉開,打開窗戶,憑窗望去,外面下著淅瀝小雨,天空呈現出一種頹廢的灰藍色,整個世界好像靜止了。

手機在床頭櫃上嗡嗡叫著,響地正歡,看過去,卻不是熟人的來電。

“你好,請問是陶家羨嗎?”打電話的是個語氣嚴肅且沒有起伏的男聲。

她略有點疑惑:“我是,請問你是......”

對方頓了頓,繼續用嚴肅的口吻說:“我是XX區派出所的民警袁林。你認識潘莉嗎?”

她心裏咯噔一聲,猛然抽搐一下:“她是我同學,怎麽了?”

“我們今天早上接到報*案,稱潘莉在學校寢室死*亡,我們去過現場,根據相關人員反映,”說到這兒,他短暫停頓一下,“聽說你是她的好友,希望你能馬上來派出所一趟,我們有一些情況必須向你了解。”

她腦袋一片空白,根本理解不了那些字句的意思,過了好久才扯起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你搞錯了吧?這怎麽可能呢?你肯定搞錯了,這絕對不可能。”

“我們也很遺憾,”對方放軟了聲音,但仍然堅持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沒什麽但是!”她猛地打斷他的話,立刻掛斷電話,根本不願聽他再胡說八道下去。

她站在床邊,手裏緊緊攥著手機,渾身冰冷,止不住地發抖,她摸了把臉,哆嗦著去撥潘莉的號碼,始終沒人接聽。她覺得好笑,又覺得恐懼,只能一遍遍去撥那個號碼。然後,手機在掌中振動起來,又是一個陌生人的來電,她瞬間怒火灼心,劈頭蓋臉罵過去:“別再給我打電話了!你這個騙子!潘莉根本不會死!她不可能會死!”

“家羨?是你嗎?”又是一個男聲,卻是屬於另一個陌生男人的。

她兩腿一軟,跌坐在床上,大腦像是別人的,作不了一丁點思考。對方還在焦急地喚她的名字,而她只是木訥地重覆說:“有人說莉莉死了,他說她死了……”

那人靜默幾秒,然後說:“我是趙帆,家羨,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

家羨直挺挺地站在馬路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茫茫世界,仿佛失去直覺一般,任由全身暴*露在冷雨中。

一輛車慢慢停在她面前。趙帆眉峰緊蹙,拉開車門,繞過車頭,大步走到她面前,摟著她上車。

他回到駕駛座上,調高空調溫度,取出一條毛巾遞給她,可她沒任何反應,只是呆呆地坐著,他輕輕喊了她幾聲,她還是一動不動,似一座冰雕。他無法,索性直接替她擦起臉,可她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流下來,怎麽擦也擦不幹凈。

他換另一條毛巾去擦她被雨水打濕的頭發,小心翼翼地問:“家羨,你說你……剛剛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她不作聲,他也不等,用了幾分力去掰開她緊箍著手機的手指,抽出手機低頭擺弄一會兒,接著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他禮貌地問:“餵,請問你是剛才打電話給陶家羨的警察嗎?……對,她情緒不太好,我是她朋友……嗯,我會勸她過來。嗯,好的,再見。”

他收起手機,再看向她,她已經轉過臉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他,囁嚅好久,才喃喃地說:“莉莉真地......死了嗎?”

他躊躇不語,她緊緊盯著他,眼神駭人,幾秒鐘又或者幾分鐘後,她的雙肩突然耷拉下來:“連你這不熟的人都來找我了,看來是真的了......可是,這怎麽可能呢?她昨晚和我打電話的時候還好好的,她昨天還說,讓我明天帶好吃的給她……這怎麽可能呢?”

她掩面哭泣,卻遮不住洶湧翻騰的淚水,他看著她不停聳動的肩膀,面露不忍:“家羨,我恐怕這是真的。現在網上在瘋傳......”

她擡起頭來,淚眼模糊:“傳什麽?”

他打開自己的手機遞給她,她接過去,一滴淚落在大拇指上,又順勢滑到手機上,她用袖子擦掉淚水,盯著屏幕,赫然看到自己和潘莉的照片出現在某社交網站上,她往下翻看,不僅有她和潘莉那晚的“接吻”照,還有她和家航手牽手的照片以及他們三人走在路上的背影照。幾個小時內,評論已經多達十幾萬,大多是五花八門的隨意揣度,不僅如此,半個小時前,甚至有人把他們三個人的姓名、學校、專業、班級乃至手機號碼都掛到了網上。

然而這還不是全部,她抖著手點開緊接著的一段視頻,吵鬧辱罵聲瞬間充斥整個車廂。

她把手機再拿近一點去看。視頻拍攝於黃昏時的校園,地點是她住的那棟宿舍樓的門口,雖然色調昏暗、鏡頭搖擺不定,但仍能清楚看到,一個衣著精致的中年女人正在不停地扇潘莉耳光,一邊推搡她,一邊扯著嗓子叫罵:“你個敗類,垃圾!我花錢請你給我女兒做家教,你居然這麽不要臉,你要是勾引男人也就罷了,你居然引誘我女兒?!你是不是人!你這個惡心的變態!你就是畜生!”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周圍全是圍觀看戲的人,還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每個人臉上表情都相當精彩,但卻沒一個人上前制止。而站在最中間的潘莉則始終一言不發低著頭,任人謾罵,任人痛打,一張臉很快腫起來,嘴角不停往外滲血,忽然,視頻裏的她擡起了頭,沖著鏡頭粲然一笑,然後鏡頭一閃,畫面歸於黑暗,所有聲音頃刻間消失殆盡......

家羨完全蒙了,她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停在某個地方時,猛地瞪大眼睛。她咬緊牙關,一字一句往下看著,全身哆嗦不止,很久以後,她的視線粘在最新一條評論上,發評論的人無情地說,潘莉在宿舍自*殺身亡,宣稱親眼見到她的屍體被擡走。

家羨把手機還給趙帆,頹然往後一靠,一句話說不出來。趙帆也看到了這條評論,不作遲疑,立刻關掉她的手機。

“家羨,我們現在去派出所,把事情了解清楚,別聽別人瞎說,也許……”

然而也許什麽呢?他沒再說下去,沈默著發動了車子。

一路上,家羨出奇地配合,不哭,也不吭聲,全程看著窗外發呆。到了派出所門口,趙帆停好車,下來撐開傘,家羨卻先他一步拉開車門走下來,也不管下雨,直往前沖。趙帆無奈,跑步到她身邊,帶著幾分強勢扣住她的肩,把傘移到她頭頂上方。

走進派出所,馬上有人過來詢問,趙帆講明來意,緊接著從左邊的過道走出來一個身穿警服的高個子男人,這人面色嚴峻,眼神犀利,看一眼家羨,再看一眼趙帆,最後視線重落在家羨臉上,客氣地說:“陶小*姐,我是給你打電話的袁林,請跟我來。”

家羨點頭,趙帆也跟著她一同邁步,卻被袁林攔住:“對不起,先生,請在外面等。”

不等趙帆說話,袁林叫來一個年輕男子:“何睿,去倒杯水給這位先生。”

趙帆在家羨進去之前,柔聲對她說:“別害怕,我在外面等你。”

袁林的辦公室十分整潔,面積略微狹小,好在光線通透,並不顯擁擠陰暗。他招呼家羨坐下,倒一杯熱水放在她面前,再把窗子關小一點,然後才坐在她對面。他翻開筆記本,正準備問話,家羨突然期期艾艾地問:“莉莉她是……是自*殺的嗎?”

袁林略作思索,觀察一下她沒什麽表情的臉,才說:“目前還沒有最終結論,不過根據我們對現場的勘察,再結合相關人員的反映,他*殺的可能性不高。”

“呵,”她冷笑一聲,“相關人員的反映?難道你沒看到網上流傳的那些東西嗎?她是被逼死的,是被那些散播惡毒話的人殺*死的!他們每個人……不,我們每個人都是兇*手!”

“你冷靜一點,”袁林打斷她,放下筆,過一會後,循循善誘道,“你說的那些照片和視頻,我們已經聯系相關部門在做處理,相信很快會被刪除。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們必須調查清楚所有細節,好給她和所有關心她的人一個交代。”

她怔怔坐著,眼睛紅的嚇人:“交代……最好的交代只有一個,每個人都為她陪葬。”

她語氣平靜,袁林看著她,捏幾次眉心,之後重新拿起筆,旋開筆帽:“就算你要判別人的罪,首先也必須讓我們了解清楚情況才行。”

家羨茫然的雙眼終於有了聚焦,袁林微瞇起眼,等她看向自己時,稍作沈吟,開始正色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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