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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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氏哪裏能受得了丈夫如此羞辱她, 立時坐在床上死命拍打著被褥來, 一面歇斯底裏地喊著:“我心眼兒壞, 我就算是心眼兒壞,也是你們家給逼出來的。想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就這麽白送給別人當了孝子, 我這個親生的娘,連兒子要娶誰都管不著, 如今只不過是想叫那女人來伺候一下, 還要被如此對待。我告訴你, 便是轍哥兒過繼給了他們,他到底也是我的親生兒子, 難道我想讓兒媳婦伺候我,不行嗎?這世道,哪個兒媳婦不在婆婆跟前立規矩的。”

若是以前,夏氏這般哭訴了一番, 三老爺雖是滿心不耐惱火,卻到底心裏頭藏著愧疚,總還是會忍讓三分。可再是愧疚,也禁不住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絮叨。

更何況, 若不是夏氏當初鬧得那麽厲害, 為著把孔轍過繼給二房的事情,要死要活的, 他又怎會滿心惱火郁悶,然後才會去喝酒, 喝到爛醉如泥的時候引發了火勢,害死了大哥還有大侄子。

於是三老爺幹脆大手一揮,不耐說道:“既然送給人當了孝子,那你就該知道自己個兒的身份,你就是個嬸子,可不是什麽婆婆。婆婆要兒媳婦立規矩自是應該,但是,你不是婆婆,你就是嬸子!可是再沒聽說過,新媳婦去嬸子跟前立規矩的!”

這話,卻是三老爺頭回子說,夏氏氣得面白如霜,一口氣噎在喉管裏頭,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嚎啕起來:“我好命苦,我好命苦啊,你這個沒良心的薄情郎,可是苦死我了啊——”

孔轍頭上包著一圈棉紗,被雙瑞扶著立在外頭的廊檐下,聽得裏頭兩人吵鬧得厲害,臉上的顏色雪白的嚇人,愈發顯得一雙眼睛黑黝幽深,神光陰冷怵人。

雙瑞擔心地看著他,又皺著眉往窗格那裏望了一眼。

這對兒夫妻自來就是鬧騰,以前二爺不曾過繼出去的時候,他們每每鬧起來,二爺都是這幅模樣,雖是個爺,到底日子也是難過的。

“二爺?”雙瑞忍不住拉了拉孔轍的衣袖:“奶奶那裏叫人來問了,咱們還是先回去,也省得奶奶著急擔心。”

孔轍聽得雙瑞提及蕭淑雲,一直緊皺的眉才緩緩一松。只是屋子裏又驟然迸發出夏氏淒厲的一聲慘叫,他才剛略有些舒展的眉立時就又皺了起來。

他心裏難受得要死,裏面那個到底是他的親娘,親生父親的荒唐無情,他做兒子的自然是沒資格去置喙多嘴的,但是親娘的日子不好過,他卻是看在眼裏的。他當初努力用功,也是想著,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了,就能做了娘親的依靠,為她撐腰,叫她歡顏。

“走吧!”孔轍頭暈目眩得厲害,扶著雙瑞,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院子。身後,夏氏的哭喊聲一聲比一聲高,猶如把把鋼刀,叫孔轍心裏難受得厲害。

如今他是出息了,可是,他卻是做了別人的兒子。雖是他能讓蕭氏留下,叫她心裏舒服點,可是,他卻不能看著,他心愛的,好容易娶進門兒的女子,卻又走了他親娘的老路。他不能跟他的親生父親一樣,娶進家門的妻子,就那樣叫她煎熬地活著。

進得院門,蕭淑雲早就等在了廊檐下,見他回來,忙迎了上去。

孔轍受傷的消息,早就被人傳了出來,她心裏擔心,可又覺得,這時候若是冒冒失失闖了進去,怕是要撞到刀口兒上去的。於是留在屋裏,只等著孔轍回來。

孔轍輕輕捏了捏蕭淑雲挽在臂上的手,低聲笑道:“沒事,莫要擔心。”

蕭淑雲看了他一眼,遲疑片刻,小聲道:“若不然,我就留下來吧!總是要伺候的嬸娘身子大好了,我再去尋你。”

兩人並肩進了裏屋,蕭淑雲扶著孔轍在羅漢床上坐好,孔轍反手拉住了蕭淑雲的手,讓她緊挨著自己坐在一側,柔聲道:“不必了,家中仆役多得很,心靈手巧的也多,不必娘子留下。”

蕭淑雲自然不願意留下,說這話,也只是想著那人到底是自家相公親娘,不說了這一句,總是顯得薄情冷漠了些。

如今聽得孔轍此言,沈默片刻,又擡頭去看孔轍頭上纏裹的棉紗。卻見雪白顏色裏隱隱露出了猩紅點點,不禁心疼道:“好端端的,怎的就摔倒了呢?”說著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愈發的聲線溫柔起來:“可疼得厲害?”

孔轍也只能苦笑,說道:“還好,不是很疼。”他自然不會說自己親娘的短處不好,只將蕭淑雲的手抓在手心裏慢慢摩挲著,然後沈默半晌,說道:“叫他們趕緊收拾東西,咱們盡快啟程。”

離了這是非窩兒,夏氏瞧不見他們,許就不會這麽惦記著叫雲娘去伺候她了。說到底,她還是為著爭了那口氣,不過是叫大房二房的人看看,便是他出繼出去了,終究還是她的兒子,心裏頭,還是有她的。

夜裏,孔轍去看蕭老太爺。

孔老太爺雖是不出院子,可家中大小事情,沒有什麽能逃出了他的耳朵裏。見得自己最心愛的這個孫子,滿臉疲憊,頭上還裹著棉紗布,不禁眼中盛滿了憐惜。

指了指床前的繡墩,孔老太爺嘆道:“坐吧!”緩了緩,又嘆氣道:“早些走吧,你嬸娘你也不用擔心,這輩子都是鬧鬧騰騰的性子了,哭鬧過後,也就好了。”說著動了動,將腰桿又挺了挺,鄭重道:“不論如何,嫡子總是要先生下來才是,嫡庶有別,不能亂了規矩!”

孔轍立時回道:“孫兒知道。”緩了緩,又小心看著孔老太爺:“嬸娘脾性雖是不好,到底也是含辛茹苦,養大了孫兒,孫兒只求祖父瞧著孫兒的臉面,平素裏多護著她些。”

孔老太爺心裏立時百感交集起來。

他一面為著孔轍的孝心深有感動,可另一方面,他又盼著孔轍的孝心能淡漠一些。他的身份,註定了他的日子不同於尋常之人。他若是感情淡薄之人,便是以後為著此種緣故鬧出些什麽叫人傷心的事情,他心裏也能好受一些。偏這孩子是個重情義的,可這世上,多情之人,大都是活得左右為難。

“知道了。”最終,孔老太爺還是應了孔轍的懇求,他不舍得叫他這孫兒心裏頭再添了一點子難受了。

本是翌日起了大早,便要啟程,偏是後半夜的時候,那夏氏自己個兒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心裏憋屈了一口氣,總覺得自己這輩子過得委屈,於是脖子一梗,腦子一熱,從櫃子裏拿了白綾,就去了孔轍的院子前頭。

孔轍和蕭淑雲住在宅子的西邊兒,因著孔老太爺的偏袒,孔轍的院子是最大的,院門前頭,也是樹木蔥郁,山石凜凜。那夏氏便把白綾往那樹上一投,就將脖子套了進去。

自然是沒死成的,夏氏前腳走,後腳她的貼身侍婢就跟了上去,因著天黑,也不曉得主子要幹嘛,可是等著夏氏往那樹上一掛,烏壓壓的黑夜裏頭,那游蕩蕩的影子,還是瞧得見的。那丫頭先是一怔,忙湊近了去看,這下子可是了不得了,立時就大喊大叫了起來。

蕭淑雲本是新嫁娘,碰上了這種事情,也是顧不得晦氣什麽的,那孔轍守在外頭,她就守在屋子裏頭,看那夏氏面色蒼白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的模樣,心裏厭煩之際,也少不得為這夏氏,掬了一把辛酸淚。

她這裏要死要活的,偏三老爺那裏,摟著小妾正睡得安穩。知道這裏投了繯,只問了一句,人還活著嗎?知道還活著,幹脆就又躺下去睡了,竟是連來看一眼都不看。

碧兒皺著眉,往蕭淑雲跟前兒湊了湊,小聲道:“奶奶,鬧成這樣子,今個兒咱們還往家裏去嗎?”

出嫁後是要回門兒的,兩家離得遠,三日是太趕了些,原定的是等著第六日再回去,只是瞧著眼下的情形,還不曉得能不能趕得上。

“且先等著看看再說。”蕭淑雲低聲道:“回頭交代了下去,叫他們都閉上了嘴巴,再不能露出半絲的不快和怨懟來。”

碧兒點頭:“知道了。”心知自家主子這是怕叫二爺瞧了去,再心裏頭不暢快。出得屋門,瞧見那二爺沈著臉坐在堂下,以往瞅見了人便要帶了三分暖意的眸子如今也是陰沈一片。心裏悶了悶,很是為著自己主子不值當。這才嫁了進來,就這般昏天暗地的鬧騰,以後還不曉得要如何了當了呢!

偏她回了院裏去,卻是見得珠兒眼角眉梢的,竟是帶了些喜色。心裏一轉,便明白了。

那三太太的院子就跟個漏鬥似的,裏面說的話,前頭才說,後頭立時就要散的哪個院子裏都知道。她也是聽說了,那個三太太想要她們奶奶在家裏伺候她,還想著叫她奶奶尋個可心意的丫頭,給了二爺當了通房,跟著一道往任上去伺候。

碧兒心裏便惱了起來,這院子裏原本的丫頭起了這不要臉的心思便罷了,你珠兒可是奶奶從娘家帶來的,這時候奶奶正是難做人,你倒好,竟還尋了這份兒攀高枝兒的心思了。

疾步上前,碧兒壓低了聲音刻薄道:“我勸你還是收收你那要命的心思,便是奶奶松了口,許你去了。可以後生了孩子,也是不會認你當娘的。你也有年老色衰的一日,到時候,有你的苦果子吃。”

珠兒一聽便惱了:“少拿了你那刻薄舌頭來咒我,你怎知我的孩兒會不認我。不說旁的,咱們家,不就有一個現成的,你看三少爺,他又哪裏不認廖姨娘了。”

原是存了這個心思呢!

碧兒冷笑道:“不成想,還是個心存高遠的人物。可惜你沒那個命,這可是孔家,不是蕭家。蕭家出身商門,甚個規矩也無需理會,可孔家可是書香門第,寵妾壓妻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

珠兒亦是冷笑:“書香門第又如何,三太太還不是被欺負的成了這個模樣,聽說三老爺如今還躺在小妾的懷裏頭睡得香甜呢!”

碧兒不妨珠兒心裏頭竟是這般想法,氣得渾身發抖,再要和她說上幾句,便又孔家的丫頭走了上前,微微一福,笑道:“兩位姐姐,早膳已經提了過來,不知道二爺和奶奶還回來用飯嗎?”

珠兒將眼睛往旁邊一轉,只是冷冷哼了一聲不說話。碧兒忍著氣,勉強掙出一抹笑,說道:“你們拿去分了吧,我回來時候,那院子裏已經擺了飯食了。”

看著那丫頭走了,碧兒才又壓著嗓子冷冷說道:“我勸你還是不要心比天高了,三太太那裏又如何能和奶奶相提並論,不說旁的,咱們二爺待奶奶情深似海,你莫不是眼瞎還是心盲,竟是瞧不見嗎?”說完也不管她,就只管去了自家的屋子裏。

珠兒被堵得一肚子火,偏碧兒又疾步走遠了,她緊追了幾步,又見碧兒把門“咣當”一聲給關了。想要上去敲門,又覺得自家要做什麽,哪裏輪得上她來管,作甚要和她廢話那麽多,於是嘴巴一繃,就往院子外頭去了。

夏氏的傷勢不算嚴重,但是因著傷到了喉嚨,就不能說話了。只是等著夏氏知道了孔三老爺竟是不曾來看過她一回,如今還在小妾屋子裏高枕酣睡後,她倒是反常的沒有鬧騰,沈默半晌後,叫人拿了紙筆來,清清楚楚寫了一行字,然後叫人給等在外頭的孔轍拿了去。

婆婆病了,柴寧自然是要在跟前端水端茶伺候的。雖是夏氏寫那紙條的時候,將她支到了外頭去,可是從她嫁進孔家後,她就大把撒銀子,夏氏跟前的人,本就不齊心,好幾個貼身伺候的,就被柴寧收買了去。於是,柴寧便知道了那紙條上頭,究竟寫的什麽。

柴寧和孔軒成親後,就住在了孔軒原來的院子裏。雖也不小,但是比著孔轍的院子,卻是小了許多。按著柴寧心裏想的,這兩處院子,一個銀子做的,一個銅錢做的,當初她病急亂投醫,隨意選了一個就鉆了進來,可等著事情都妥善了,卻是心裏生出了不甘來。

只是如今,柴寧坐下鏡子前頭,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攏著頭發,唇角慢慢含起一抹笑來。

侍婢在一旁幫忙挑選珠花,見她開懷,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這幾日真是難得,奶奶整日裏都是樂呵呵的。”

柴寧一怔,然後揚眉:“難道我以前都不高興嗎?”

丫頭回道:“可不是,總是含著一抹愁,便是笑起來,那笑也是淡淡的,就像日頭下的雪花,好似下一瞬,就要沒了一樣。”

柴寧轉眸往鏡子裏看自己,端詳片刻,果然見得自己面若桃花,竟是比新嫁的時候,還要嬌艷三分。不覺又抿起唇笑了起來,丫頭不知道她為何高興,可她自己個兒卻是知道。她原以為,只有她命最苦,如今瞧來,這位新嫁進來的,卻是比她命苦。

蕭淑雲坐在屋子裏,拿著梳子漫不經心地在頭發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那紙條她雖是沒看到,可是朱嬤嬤忒是能幹,不過才來了孔家兩三日,竟是把夏氏的心腹都給收買了來。

朱嬤嬤擔心地看著蕭淑雲,伸手接了她的梳子,將長發挽了起來,一面低聲道:“可是要寫了信遞回家裏去?”

這個家裏,自然是嵩陽城的蕭家。

蕭淑雲說道:“不用。”又嘆道:“便是傳到了家裏去,也是叫爹娘跟著難受操心,總是二爺的親生娘,她以死相逼,二爺也不好就做了不孝子。”說著,拿起胭脂往腮上塗了兩下,道:“只盼著她的身子能快些好起來,如今二爺的心自然還在我這裏,只是日子久了,難保不跳出些小鬼兒來。”

朱嬤嬤很快便挽了個萬事如意發髻出來,一面往頭上插戴簪子,一面道:“趕緊的生出個小少爺出來才是正經。”

蕭淑雲聞言,下意識便摸了摸小腹,除下新婚那一日有過房事,後頭因著各種糟心事,不管是孔轍,還是她自己個兒,都沒了這份兒心思,如今更是出了這回事兒,怕是想要坐下胎來,卻是癡心妄想了。

一路往夏氏的院子裏走去,路上,便碰上了柴寧。

柴寧如今心裏正是順暢,看見蕭淑雲立時揚起一臉的喜色來,上前蹲了個萬福禮,就熱情地拉住了蕭淑雲的手:“二嫂今個兒氣色瞧著真是好,果然是新嫁娘,渾身都冒著喜氣兒福氣兒。”說著就往前挨了挨,笑道:“我也沾些喜氣來。”

蕭淑雲心裏驀地就有些反感來,只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於是笑了笑:“瞧弟妹這張嘴,還真是抹了蜜一般,說出來的話真是甜。”

柴寧見得蕭淑雲竟是一臉含笑,心思這人若不是有些城府,便是個大傻子,於是笑道:“二嫂如今哪裏去?可是往母親那裏去?”

這話聽的朱嬤嬤眉頭登時皺了起來。母親?哪個的母親?這孔家誰人不知,二爺如今是大房和二房的兒子,卻偏偏不是三房的兒子了。

蕭淑雲勉強笑道:“是往三嬸娘那裏去的。”

柴寧笑了笑,似是真的天真浪漫:嬌憨道:“哦,真個兒是母親那裏呀,如此,咱們便是一道兒呢!我也正要往母親那裏去呢!”說著去拉蕭淑雲的手:“那咱們一起走吧!”

孔轍熬了一夜沒睡,第二天,神色就很是萎靡不振。畢竟這回夏氏差點就要沒了性命,又非要孔轍去伺候她,廖氏和柴氏雖是滿肚子的不快,到底都沒說出口來。

說是伺候,也不過是陪著說了一會子的話,可是夏氏給他寫的那些個紙條子,卻是叫他回了廂房裏頭,也睡不著覺來。

他現在是被擱在了火上烤,左右為難,真真是心神交瘁。他哪個都不願意傷害,可如今這情形,勢必是要做出個選擇的。

孔轍立在廊檐下,擡頭看湛藍的穹頂,只覺得糟心煩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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