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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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已是七月份的天氣, 涼風卷起, 氣溫夜裏頭就更低了。

產房裏頭燒了上好的銀絲碳, 這是蕭淑雲專門叫人買了來,放在產房裏頭的。

綠鶯感恩主子的恩德,見得蕭淑雲走了進去, 就從眼睛裏頭流出了兩行淚來。

唬得蕭淑雲嚇了一跳,忙揮著手道:“可是不敢哭, 你這坐著月子呢!”

珠兒忙拿了柔軟的帕子給綠鶯擦了淚, 綠鶯依舊哽咽, 臉上是慢慢的感動:“主子待我的好,我心裏頭清楚著呢!若不是主子非要留了我在這裏生產, 雖說家裏也都準備好了,可也是不能和這裏相比的。主子不嫌棄,不忌諱,我這心裏, 真真兒是感激著呢!”

這麽一說,綠鶯就又動起情來,就又要掉眼淚出來。

蕭淑雲這邊兒凈了手,笑盈盈走了上去, 柔聲道:“咱們主仆是什麽樣的情分了, 何必說這些見外話。”又瞪她:“不許掉眼淚。”

綠鶯抽了抽鼻子,轉頭對珠兒說:“快把孩子抱過來, 給娘子瞧。”

小小的繈褓裏頭,小小的一個人兒, 砸吧著嘴巴,閉著眼正睡得香甜。

“瞧這惹人憐的小人兒。”蕭淑雲一瞅見那軟綿綿的一團,忍不住伸手:“來,讓我抱抱。”又急道:“要怎麽抱,手要怎麽放?”

珠兒見得自家主子竟是鼻尖兒上都沁出了汗珠來,笑道:“娘子莫急,這只手太高,彎起來,那只手掌在下面托著小娃娃的脊背和小屁屁。”

見得蕭淑雲手忙腳亂放不好,綠鶯也笑了起來,伸手幫著蕭淑雲把孩子穩穩抱在了懷裏。

孩子完全入懷的那一瞬間,軟綿綿一小團,登時猶如一顆大石頭,在蕭淑雲心頭上“撲通”一聲落入了水裏,她心裏頭悶悶的,鼻尖一酸,竟是流出了眼淚來。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在林家,綠鶯跟著她,都不曾過得幾日舒心的好日子,更不要提,如今有男人疼惜,還生了自己的骨血。

綠鶯被蕭淑雲的眼淚嚇了一跳:“娘子哭什麽?”

蕭淑雲隔著蒙蒙淚霧,看著綠鶯因為生產而豐腴起來的臉,將唇僅僅抿起來,含著淚又笑了起來。

她一定不知道,上輩子的她,哪裏生過孩子,不過是和她一般模樣,守著空蕩的屋子,最後只怕因著她,也得不到什麽好下場去。

“真好!”蕭淑雲垂下眼睫,一顆沈沈的眼淚就落在了孩子的繈褓上,氤氳出了一點小小的水漬。

綠鶯一瞬間就領悟到了自己主子的意思來,不禁也感慨萬千起來,強忍著眼淚,笑道:“可不是真好,以前我還以為,我要做了一輩子的望門寡呢,哪曾想過,還能過上這樣心滿意足的好日子來。”

蕭淑雲伸出手握住了綠鶯的手,歉疚地看著她:“是我連累你了。”

綠鶯將蕭淑雲的手緊緊握住,搖搖頭終於還是落出了兩行眼淚來:“不,不是的。若不是有娘子,綠鶯早就死了,便是不死,也不知道這會兒在哪裏受罪呢,哪裏能有這樣的福氣,住在這樣好的屋子裏,還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珠兒眼見兩個人越說越動情,都是眼眶紅紅,哽咽聲連連的,忙勸道:“這可是怎麽說的,好好兒的,哭什麽啊!我聽人說,這人啊,受得上半輩子的苦楚,才會下半輩子過得舒坦如意。娘子和綠鶯姐姐都是受過苦的人,以後的日子,必定是和和美美,再好不過了。”

蕭淑雲忙擡起手指拭去了眼淚,抽著鼻子笑道:“瞧我這是在做什麽呢,都把你弄哭了。”給綠鶯擦淚,笑道:“咱們都不哭,以後,咱們都要笑。”

細細囑咐了珠兒一番,蕭淑雲這才放了心出了屋門。

迎面一陣涼風襲來,蕭淑雲的腦子,沒有哪一時,比這時候更清醒。

自打做了那夢後,她先是一門兒心思的想要離開林家,後頭終於得償所願,卻又鉆了牛角尖,以為能嫁進了門戶簡單的人家,便能過上了她所夢想的,夫妻和順,家宅平安的日子。

可惜是她自誤了,碰得了章懷毅後,她才清楚地看明白了,不管是門戶簡單的人家,還是門戶覆雜的,能不能過好,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那個她要嫁的男人,是不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是不是個,能夠護她周全,肯護她周全的人。

擡頭看天,烏沈沈的天上半點星子都看不到。

蕭淑雲心裏想著孔轍,就擡腳要往屋子裏頭去,預備著和他寫一封信送過去。

卻是走到了門口處,三朵急慌慌在後頭喊她,回頭一看,三朵已經奔到了石階下,氣喘籲籲道:“娘子,外頭,外頭有個叫什麽憐姐兒的女人,挺著大肚子,正坐在門口哭得死去活來的,非要見娘子不可。”

憐姐兒?蕭淑雲皺起眉,這名字她從未聽說過啊!回頭和跟在她身後的碧兒說道:“去賬房支一貫錢來,跟著去看看,可是沒錢求助的人,打發了就是了。”

三朵急吼吼喊道:“不是的,不是的。”喘得一口氣,說道:“她說得清清楚楚的,要見娘子的。我恍惚聽著,好似是和那位章大爺有關系呢!”

蕭淑雲皺眉,又聽三朵似乎是自語一般說道:“瞧那肚子,老大了呢,在門外哭的死去活來的,倒是可憐得很。”

“得了,去把她帶到外頭的小廂房裏吧!”

小廂房是在一進院子裏頭,三朵先一步跑了出去,蕭淑雲扶著碧兒,也下了石階跟了過去。

憐姐兒是來求助的。

她住在那莊子裏頭四個多月了,章懷毅雖是不常來看她,但是吃的穿的還有住的,都是極好的。便是他哪一日來了,也是溫言細語,尤其對她的肚皮,很是喜愛流連。

憐姐兒從來不曾懷疑過章懷毅和她說的那些話,讓她委屈在這裏,不過就是為了蕭家娘子的臉面,在他心裏頭,她和孩子,都是極其重要的。

然而前幾天,那個一直伺候她的錢婆子,支支吾吾了半晌後,卻是遮遮掩掩告訴了她,那個章懷毅,章大爺,壓根兒就沒想要她活下來。

“我的肚子,也不過四個多月,可娘子你瞧,這大的,說是六七個月都有人信。我找人給我摸了脈,也並非是雙生胎,這麽大,就是吃得太多了。孩子是長得好了,可是等著生產的時候,我受了大罪還是小事,只怕連活,都活不下來了呢!”

見得憐姐兒哭得可憐,蕭淑雲皺眉想了想,說道:“許是章大爺太過在意這孩子了,這才叫你吃得那般好。”

憐姐兒搖搖頭,鼻涕淚液糊了一臉:“奴也盼著大爺是這般想的,奴心裏頭,還能好受些。可是不是的,那個錢婆子告訴我,她聽大爺身邊兒的小廝說,大爺憎惡我不聽他的話,背著他先有了孩子,大爺舍不得孩子,卻是把我恨得要死,故而要要了我的命。還說,接生的產婆已經找好了,大爺有恩於她,還給了她好多錢,就是等著生產的時候,要我難產而死。”

蕭淑雲雖是和章懷毅交惡,但也從未想過,他竟是如此刻薄寡恩,對待跟了自己好幾年的女子,還替自己生了孩子的女子,竟是如此的狠心絕情。不但不給她應得的名分,還想要了她的性命。

只是這也僅僅是這女子的一面之詞,不能分出真假來,再者,她和章懷毅早沒了關系了,雖是憐憫這女子可憐,但是也不願意因著她的緣故,就和章懷毅又有了什麽牽扯。

蕭淑雲吩咐碧兒:“拿五十兩銀子來。”

話音落,憐姐兒便聽出了這話裏頭的意思來,扶著桌角站了起來,挺著大肚子,就艱難地要給蕭淑雲下跪。

蕭淑雲忙拖住了她的胳膊,責備道:“你這是做什麽?”

憐姐兒哭道:“求求娘子,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給奴家一條活路。奴家發誓,等著娘子嫁給了大爺後,奴家乖乖的,再不會礙著娘子的眼,叫娘子不高興。”

碧兒自打知道這女人竟是那位章大爺,在外頭包養起來的婊。子後,那臉色就再沒好過。她原本好好兒的家,就是因著一個煙花女子最後變得支離破碎,故而對這提淚漣漣的女人,碧兒實在是生不出半點子的同情來。

於是在聽得憐姐兒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哀求時候,立時就撇起了嘴巴,上前將她的雙手從蕭淑雲手上扯了下來,任由那憐姐兒沒立穩,就跌坐在了地上,惡聲惡氣道:“哪個要嫁給那個姓章的,咱們娘子這般好的女子,那個姓章的,才是配不上咱們家娘子呢!”

蕭淑雲眼見著那憐姐兒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驚得心口上登時一跳。好在剛才那憐姐兒就預備著下跪,身子本就矮了下去,這麽一坐,倒也瞧著沒甚大礙。

她看了看那滿臉怒容的碧兒,不曉得這個素來都溫溫柔柔,連句高腔都不曾說過的小丫頭,怎的忽的就生出了這麽大的惡意,變得這麽厲害。

“碧兒。”蕭淑雲輕輕將碧兒拉至身後,自己親手將憐姐兒扶起,細聲細氣道:“我這丫頭說得沒錯,我已經和那位章大爺退了婚事。”說著收回手,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不過是再一次證明了,她原來一直堅持不肯改變的想法,不過都是自己為難了自己。

那個章大爺,山哥兒還私底下查過的呢,說是為人極好,後宅子很是幹凈,卻不曾想,這竟都是表面上的而已。背過人去,也不過是一副青面獠牙的面目,又比之林榕,好到了哪裏去?

趙憐姐兒這回逃出來,便是奔著能求得這未來章家奶奶的憐憫,為自己掙出一條命去,如今聽得這消息,哪裏能受得住,頻頻搖頭,淚流滿面地從地上掙紮起來,踉蹌著扯住了蕭淑雲的裙角,哭道:“不,不可能,娘子是騙我的。”

碧兒忍不住又嗆了一句:“你有什麽值得咱們家娘子欺騙的,這婚事老早就退了,你且趕緊的,離了咱們家去,咱們家娘子早就和章家沒關系了。”說著就蹲下身子,用力去掰那裙面上的手。

“老早,什麽時候?”趙憐姐兒不肯松手,只癡癡看著蕭淑雲。

蕭淑雲憐憫地看著她:“大約三個多月了吧!”

三個多月——

趙憐姐兒的手終於松開了,她灰心喪氣坐在地上,想起那時候的她,偏巧懷了一個多月的身子,被章懷毅哄著,就去了莊子裏養著了。

他果然,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放過自己。

趙憐姐兒的腦子裏忽然回憶起了,那最初的最初,他將自己摟在懷裏,滾燙的肌膚上,還留著剛剛歡。好過的熱度,可那兩片清潤飽滿的唇裏,卻說出了讓她心頭發涼發寒的話。

“……以後你就跟著我,不必再去侍候別的男人了。但是你也要記清楚了,我不喜歡女人違背我,小心思太多,你乖乖的,以後我都會疼你的。”

這話說完後,他便從枕下摸出了一個小布包,那個布包散發著濃烈的草藥味兒,放在她的手裏,讓她迷惑不解。

“這是避子的藥,記得一會兒煎了喝下。”他冷冷地在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可不喜歡什麽私生子,你可聽好了,若是你敢背著我偷偷兒懷身子,這孩子,我可是不會認的。”

他說謊了,趙憐姐兒一邊哭一邊笑,他認了孩子的,他舍不得孩子,可是,他卻是想要殺了自己的。

蕭淑雲皺著眉,看地上那女子一手按著肚子,先是低聲嗚咽,漸漸的,就嚎啕大哭起來。

“去安排下,送她回章府吧!”既是話已說開,蕭淑雲可是沒心思和這個章懷毅的女人有什麽牽連。

然而趙憐姐兒卻是又一次扯住了蕭淑雲的裙角。

“求求你,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章懷毅發現了趙憐姐兒不見了蹤跡,自然氣急敗壞,可他在嵩陽城裏頭找了許久,卻還是尋不得趙憐姐兒的蹤跡,無奈之下,只得找了半個多月後,偃旗息鼓了。只是心裏頭倒是可惜了那個孩子,聽郎中說,那可是個小子呢!

聽說章懷毅終於停止了對趙憐姐兒的搜找,蕭淑雲一直緊揪的心終於變得安然,章懷毅究竟是個什麽人,她已經沒有興趣再去了解,只是她也不待見那個叫什麽憐姐兒的女人,她可憐的,從來都只是她肚子裏的孩子。

擡手扶了扶鬢間的累絲金鳳釵,那手垂落的時候,忍不住就搭在了小腹上。

綠鶯生的小女兒已經滿月了,比之剛出生時候皺巴巴小猴子一般的模樣,卻是愈發的好看起來。那麽軟綿綿的一小團,抱在懷裏,只恨不得叫人把自己的一切全都給她,好叫她高興開心。

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生出孩子來呢!

蕭淑雲的手,忍不住在小腹上捏了捏。便是這時候,碧兒從外頭疾奔了進來,將簾子大力撩開,沖到蕭淑雲面前,就大喘氣兒來。

那青翠泛著柔膩細光的玉珠子,碰撞在一起,發出了一陣陣悅耳的叮鐺聲,蕭淑雲看著碧兒漲紅的臉,疑惑道:“你這是怎麽了?”

碧兒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說道:“府裏頭叫人捎了信兒來,說是孔家的大太太,帶著媒人和孔二爺,又上門兒提親去了。”

那原本撫在小腹上的手,猛地就揪緊了衣衫來。

這個孔轍——

蕭淑雲心裏只這麽想了一下,便亂作了一團。

她也分辨不出來,此時此刻,她的心情,究竟是個什麽情況了。

然而,明澈幹凈的銅鏡裏,卻照出了她慢慢勾起來的唇角,她的臉上,眼中,有淡淡的,卻又清晰可見的欣喜,就那般躍然於鏡面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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