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寶金那雙睜開的眼睛如渾濁的海底在陽光的普照下顯得奕奕發亮，他忽然坐直了身體，一把拉著冬木的手臂。

“阿梅，你終於回來了？”

那雙有些蒼老的手掌帶著難掩的激動，握得冬木的手臂令她感到疼痛而發麻，倒是繆四海的夫人站在一旁幫了忙，將方寶金拉開。

“方叔，她不是阿梅。”

方寶金從幻覺中緩過神來，再仔細瞧了瞧，眼前的人確實不是自己的女兒方詩梅，那是一種由驚喜到失望的落寞，甚至是無望，眼眶裏閃著波光。

方寶金深嘆了口氣，這才有些難堪的起唇說道：“真的是老糊塗了，怎麽可能是阿梅，孩子啊，對不住了。”

冬木淺笑著搖了搖頭，順勢自我介紹起來：“方叔，我叫冬木，是來繆村長家做客的人。”

繆四海的夫人開口說：“四海說您病了，所以讓我給您送些飯菜過來。”

方寶金擺了擺手：“又不是什麽大病，何必這麽麻煩的還讓你多跑一趟。”

話落間已經領著冬木和繆四海的夫人進了屋，在他們說話間，冬木仔細打量起這棟屋子，雖然該有的家具都有，可就是覺得少了些什麽，後來冬木才想起，應該是少了人氣。

因為此時光照不好，屋子裏昏暗暗的，通向二樓的階梯在石墻的遮擋下只能看到一半，冬木趁勢走了上去。

二樓有兩間屋子，奇怪的是去了門，各自只有一幕布簾子替代，此時透著風，布簾如人影般柔軟飄動。

冬木掀開一扇布簾，裏面擺設著一張床和一張梳妝臺，梳妝臺對著窗外，床單和被褥是粉色碎花系的，粉色碎花？冬木想起了87弄那晚同樣的色系，還有那陰物身著的顏色，難道方詩梅生前偏愛粉色碎花？

心裏淩亂的思緒似乎正一點點理清，剛轉身對上一張近在咫尺的臉，臉色蒼白，眼底渾濁，悄無聲息而來的人正是方寶金，她驚慌中喊了句方叔。

“我說你人去哪了？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冬木尷尬的回笑著，卻是說道：“我想參觀下方叔的家，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來，方叔，這間屋子是您口中阿梅住的地方嗎？”

“是阿梅一直住的地方，她最喜歡粉色碎花了。”

冬木故作試探性問道：“那她去了哪？”

方寶金哀嘆了一聲：“早過世了。”說完多看了一眼冬木，又說：“阿梅過世的時候如你這般年紀，所以剛剛我才差點認錯。”

方寶金走進房間，環顧了一周似在回憶，有些喃喃自語的說著：“這間屋子我每天都在打掃，阿梅回來的時候就可以睡了，阿梅愛幹凈，見不得一絲臟亂，那樣她會不高興的。”

冬木拍了拍有些恍惚中的方寶金，追問道：“方叔，您有阿梅的照片嗎？”

他回過身來，波光中流露出一絲驚喜，說：“有啊，你想看？”

不等冬木應答，方寶金已經忙著翻箱倒櫃找起了照片，不一會兒拿出一本相冊，打開來都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從照片裏都透著當年的幸福感。

方寶金一頁頁的翻著照片，幸福的對身旁的人講解著每張照片的來歷，以及當時照相時的趣事，更多的時候又是在自言自語，與其說是講給別人聽，不如說是自己的回憶，相冊裏的照片都停留在方詩梅小的時候，好像十七八歲時的方詩梅忽然就不見了。

“方叔，這相冊裏沒有阿梅後來的照片嗎？”

他又一次從回憶中清醒，楞了片刻起唇說道：“有啊，可是去哪了呢？怎麽就不見了呢？”他急急忙忙翻找起來，顯得格外慌張，就像他的阿梅如照片一樣要消失了。

繆四海的夫人走上來，見到慌忙的方寶金，在問清緣由之後無奈的嘆息搖頭。

她伸手扯了扯冬木小聲說：“走吧，別打擾方叔了。”

出了方家繆四海的夫人才告解，只要牽扯到方詩梅的事情，方寶金就會顯得神志不清，以前他夫人在世的時候還好些，三年前他夫人去世後，方寶金的精神就更不如前了。

冬木開口問：“既然很想念他女兒，為什麽沒有設遺像呢？我看三嬸家就有她丈夫的遺像。”

“當初是想擺放遺像的，但是阿梅當年走的時候太年輕了，兩老人家怕睹物思人太傷心便放棄了，他夫人死後也沒擺設遺像，其實這樣也好。”說著感嘆了一聲，“方叔真是個可憐人，就這麽一個女兒年紀輕輕過了世，白發人送黑發人，換做誰都受不了。”

冬木默然的頷首認同，方寶金的經歷確實令人同情，再擡頭時看見遠處朝他們趕來的人，繆四海！

繆四海急匆匆的趕來喘著氣，走近朝著自家夫人抱怨了句：“讓你來給方叔送飯，你怎麽還把人家冬姑娘給拉著！”

冬木解釋道：“是我自己要來幫忙的，這些天在繆村長家白吃白住，我們也覺得不好意思，何況也正好出來散散步，繆村長，您怎麽來了？”

繆四海被問的一時啞然，啞然之後說道：“我來找方叔有些事，你們先回去吧。”

以為進了方家就能找到方詩梅臨死前的照片，但顯然事情並沒有如自己意想的那樣發展，方詩梅臨死前的那些照片到底去了哪裏？還是說真的被精神恍惚的方寶金不知放在了什麽地方？

冬木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睡不著，她細細分析著百門村見到的每一個人，看似正常卻又哪裏不對，可是到底哪不對呢？

她又煩躁的翻了個身，如果方詩梅真的是跳山自殺的，那麽87弄那晚出現的水跡又是什麽原因？方詩梅真的是跳山自殺的？

冬木忽然從床上坐起身，若是想解開這些謎團的話，或許現在只有一個人了，那雙深沈不見底的眼。

百門村的青石巷道上，借著零星透來的燈光如鬼火般散落在青石上，冬木一個人悄然離開了繆家，現在她的步伐邁向的只有一個方向。

腳步踩在青石上隨著寂靜又空洞的巷道裏傳來沈悶的聲響，如雙重的二月奏巧妙的重覆，她突然間停下了腳步，隨之腳步聲戛然而止，嘴角抿起一絲輕笑，再次擡起步伐朝前走去。

二月奏般的巧妙重覆再次襲來，冬木一個回身使出隱殺掌朝向某人血液澎湃的動脈，對方躬身一躍，踩著流星步走在了前面。

冬木跟上去，莞爾笑說道：“我以為睡不著的只有我一人。”

曾喆瞥了一眼：“夜裏起尿，順道出來散散步！”

起尿？冬姑娘聽完渾身抖了抖，滿臉嫌棄，不由的看了一眼旁邊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

繆江平家的屋子早已熄了燈，黑夜裏平靜的如伏獸，冬木站在黑暗處環抱著胸前，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她就不信會沒有動靜。

曾喆靠坐在石臺上嗑著瓜子，一副享受星辰夜景的神態，與此時此景完全格格不入。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如石柱般杵著的某人，擰著眉唾棄了句：“你死瞅著他就能出來了？”

冬木走回來從曾喆手裏拿了幾顆瓜子，說：“我看你今晚是早有準備，連瓜子都準備好了。”

“起尿的時候順道看見客廳茶幾上放著瓜子，就順手拿了。”

他說的面不紅心不跳，完全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你不做賊真可惜！”

他抱手頷了頷：“彼此彼此！”

冬木嗑著瓜子看向黑夜裏的伏獸，嘆著氣說道：“不會真的安靜到天亮吧？”

“急什麽？”曾喆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鐘表，再次擡眼看去的時候說了句：“這不是來了嘛！”

果然那扇緊閉的大門在曾喆說完這句話後打開來，繆江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帶著一頂黑色帽子走了出來，他步伐矯健，行走在深秋的夜色中。

到了87弄繆江平停了下來，他熟稔的打開了鐵門走了進去，冬木和曾喆緊隨跟上，但奇怪的是，繆江平並沒有走進祖宅裏，他只是拿起掃帚打掃起院落。

在夜深人靜的半夜裏，一個人拿著掃帚打掃院落，這樣的場景實在詭異，這完全與勤勞無關，此刻的繆江平就像黑夜裏漸漸籠起的迷霧，越加令人好奇卻看不懂。

大概十幾分鐘後，在繆江平看來已經打掃的令自己很滿意，他朝著枯井旁坐了下來，悠然的點起了一支煙，煙蒂的火光在夜幕中忽明忽暗，他又像是在和誰說話，說到興起的時候，臉上難得露出笑容來，也許還沒有人見過他笑得樣子，只是這樣的笑容落在旁人眼裏，就跟中了邪似的，繆江平，他到底在跟誰說話？

等到繆江平站起身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他收拾了下殘餘的煙灰，這才走出了87弄。

墻頭上，冬木和曾喆對視了一眼，就這麽走了？完全出乎了自己的意外，如果說剛剛繆江平在與陰物對話，那為什麽他們卻沒有看到？這實在不符合邏輯！

到底哪裏不對呢？冬木越來越不安，八卦鏡和迫魂針都沒有出現異常，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時，曾喆忽然道了聲。

“水！”

她茫然看去：“什麽水？”

此時的曾喆眼底如淩波清澈，如秋月般皎白，他伸手指向院中那口枯井，錚錚開口說道：“枯井的水，那攤水跡就是枯井的水，陰物就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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