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52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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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橋南將手機扔到一邊,看著桌子上的文件夾。他親筆寫就的檔案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無聲地嘲諷著他。

他端起杯子喝咖啡,咖啡太燙灑了他一身。他連忙放下杯子找紙巾,卻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咖啡幾乎都倒在了文件上。他暗暗啐了聲國罵,放棄衣服先擦文件。

擦著擦著,他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盯著文件夾看了好一會兒,猛然站起身,將紙巾扔進垃圾桶,拿起那些文件走向角落。

那裏是一臺碎紙機。

他將文件夾打開,把文件一頁一頁放進去,看著透明箱裏迅速誕生的細紙條,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是遺憾,是難過,也是悵然。

林寂握著手機的手頓在半空,她漸漸用力,恨不得將手機捏碎。可惜她力氣太小手機無動於衷,她惱羞成怒,揚起手就想把手機扔出去。但在最後一刻,她還是克制住了自己。

收回手時,她順勢將身邊的畫稿掃了出去,頓時畫稿紛紛揚揚散落下來。老金一下子來了興致,追著一張緩慢落下的畫稿,三下五除二將其撕碎,氣吞山河。

連一條狗都知道表露感情,時橋南卻只知道玩冷戰。

林寂向來有一說一,喜歡把事情擺在明面上說清楚,她不喜歡猜更不善於猜,時橋南這樣內斂的人根本就是她的克星。對方越發拒絕溝通,反而越發刺激了她的好勝心,她越是要挑戰對方的底線,改掉他的毛病。

她火速換衣服出門,叫了出租車直奔萊恩醫院。

誰知卻被李曦擋在了門外,聲稱時橋南正在診療。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裏面的病人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林寂有些按捺不住了,氣沖沖地質問李曦:“時醫生在裏面治療?不是故意不想見我吧?”

李曦滿含歉意地對著林寂笑了笑:“是真的,你不要著急。”

林寂的怒氣無處發洩,只好耐心地又等了五分鐘。五分鐘後,門仍然沒有開,林寂二話不說地沖了進去。

時橋南果然在裏面,他也的確在會見病人。病人躺在弗洛伊德躺椅上,正跟時橋南說話。時橋南的聲音低沈磁性,像是被深情輕攏慢撚抹覆挑出來的,分外溫柔。

然而,這樣溫柔的嗓音,陪襯的是回望她時加倍的冷淡。

林寂一下子沒了鬥志。她忽然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迫切地想要解釋,又為何害怕他看自己時那冷淡的眼神。她站在門口,不肯走,也絕不進來。

時橋南本想無視她,然而心知肚明她在那裏,他如芒在背。不得已,他低聲告訴病人今天就到這裏。

“你想說什麽,說吧。”等辦公室只剩下兩人時,時橋南淡淡地開口。

他的眼睛裏沒了湖光瀲灩,有的只是波瀾不驚。林寂曾在無數個夢裏見過這樣的世界,那是人類最後的歲月,前塵化作烈酒入喉,西風攜黃沙嗆出濁淚點滴,道旁枯草連入漠漠落日,她裹緊自己走進曾經的山澤湖泊如今的淺塘幹涸。

鼻頭一酸,林寂迅速低下頭,等把眼淚憋回去才再次擡起頭:“時醫生,如果你是因為我的漫畫……”

“是這樣嗎?”時橋南打斷她,沒頭沒尾地問。

林寂自然懂他的意思,她點點頭,又迅速搖搖頭:“也不完全是這樣,後來的事情跟我預想的不一樣,故事已經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你說是怎麽回事?”時橋南輕笑一聲,卻帶出看孩子狡辯的意味。

林寂沒聽出他的嘲諷,她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妄圖求生:“一開始我的確是騙了你和言醫生,那時候我說我見到白石也的確是假的,但後來我真的見到他了啊!我跟他一起生活過,他說他愛我,他要娶我的……直到……直到你說他是我的幻覺……”

“你的漫畫裏不是畫得很清楚嗎,就連後來的一切都是你虛構的,你很清楚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只有我……只有我被蒙在鼓裏,因為你虛構的病情自責、愧疚、難過、掙紮,甚至一夜一夜地失眠,生怕自己一步走錯就追悔莫及,而你……”時橋南把林寂額前散落的頭發捋到耳後,用笑意壓抑著情緒看著她,“一定獲得了很多素材吧。你在我心頭插了一把又一把刀子,你卻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俯視著我的難堪。我也是一個人,我有自己的過去和心結,這麽多年來我過得也不好,我在所有人面前維持著形象,可我也不敢敞開心扉接納一個新的人,更不敢把自己所有的心情交付出去,因為我怕再一次不了了之。而你,你知道你的成功與快樂是踏著我的屍體的嗎?你向上走的每一步,都是踩著我墳墓的土,都是在重覆我萬箭穿心的時刻。午夜夢回之時,你不會因為愧疚而做噩夢嗎?林寂,做一個善良的人,不是不做壞事就可以,你所走的每一步可能都不犯法,卻可能在觸犯另一個靈魂的聖壇。”

“對不起。”林寂受不了他強顏歡笑的樣子,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時橋南笑著看著她,撇過頭,實在不願聽這麽蒼白的歉意。

“你真的不用再為難自己,讓我們記住彼此最好的樣子吧。我會記得你為我所做的一切,盡量忘掉這些不愉快。而你,喜歡就去完成吧,不考慮我的因素,你的作品真的很棒。讓我們好好說再見,以後天各一方,懷念也好,祭奠也罷,都不要在同一時間。”

不在同一時間,便不會因心跳頻率相同而心有靈犀。

林寂拼命搖頭:“時醫生,不要!不要!你說過你要治好我的!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對不起,林寂,就當我失約吧。”

那一霎,世界都在褪色,林寂眨了眨眼,聽到風聲裏帶來白石的笑意:“看吧,他就是個騙子。”

林寂循聲尋去,時橋南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辦公室裏別無他人。她餘光瞥見一個影子,倏忽一下不見了。

林寂悻悻然走出時橋南的辦公室,李曦正手足無措地等候著她。看到她,李曦立刻上前,面露擔憂:“你們沒事吧?我從來沒見過時醫生臉色這麽臭,嚇死我了。”

林寂搖搖頭。他們已沒有任何關系,又怎麽會有事?

李曦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趕緊去追吧,時醫生要去義診,剛剛下樓。”

林寂心裏一動。是了,他還不知道真相,他只是誤會了她,她向來相信只要把一切都解釋清楚就不會有誤會。這次無論他說什麽,她都不會停下,她要一口氣把事情說完。

這樣想著,她就往樓下沖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如果老天肯原諒她,一定會給她一次機會,讓她追上時醫生。

而命運果然是偏愛她的,當她追出來,正好看到時橋南從地下停車場開車出來,她二話不說就擋在了他前行的路上。

時橋南一個急剎車,坐在車裏冷冷地看著她。

“時醫生,我今天必須跟你解釋清楚,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都必須聽我說完……”林寂換了口氣,“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是在狡辯,但在你告訴我你是白石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他,我只是單純地覺得你的聲音和氣質跟他很像。最初,我的確是抱著獲得素材的想法來的,我動機不純,欺騙了你和言醫生,我很抱歉,我道歉。後來,在白石真的出現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欺騙過你……不,不是那時候,是從那次我親了你,那時候你說我從來不肯打開自己的心,你說你一直在那裏,你等我回去。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感動,我一上車眼淚就掉了下來。有那麽多人關心我,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覺得我的開朗和無所謂是因為我沒有敞開內心,沒有把真實的自己剖析給人看,你卻一針見血地點破了。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我親身經歷的,我……”

“我趕時間。”時橋南淡淡地道。

說完,時橋南開著車碾過旁邊的草地從林寂身邊呼嘯而去。

林寂看著那輛銀色SUV漸漸遠去,然後一個拐彎消失在視線裏,突然感到一陣窒息,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嚨,迅疾而果斷地掠奪著她的生命。

時橋南這一走,這天都沒有再回來。林寂一動不動,其間幾個醫生和護士陸續來勸她,但都無濟於事。她在原地站到日薄西山,站到月上柳梢頭,站到林樹踏著月光走到她身邊。

“走吧。”林樹道。

時橋南給他打了電話,大概說了事情的始末。他心頭五味雜陳,他之前就覺得有什麽不對,果然好的不靈壞的靈。他一早就該知道會出問題的,他太相信林寂,也太相信時橋南的專業水平,卻忽視了兩個人之間的悖論。

按理說,他應該罵林寂,可等真的見到林寂,他卻真的罵不出口。不管這個人是好是壞,她都是他的妹妹,這一個稱謂讓他可以在任何時候放下任何立場擋在她面前。

見林寂無動於衷,他攬過她,帶她離開。

“我要跟時醫生解釋。”林寂說。

“以後還有機會。”林樹昧著良心安撫。他知道今天的事情除非時橋南自己想通,否則解釋再多都無濟於事。

林寂似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任由林樹帶走。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望了望。

時橋南的辦公室並沒有開燈,亮如白晝的醫院裏,於她而言最重要的一處卻最黑暗,儼然全世界的狂歡中,你獨自潦倒街頭,分外難受。她一轉頭,就在林樹懷裏落下淚來。

林寂又開始失眠了。

她每天頂多在淩晨五點鐘睡兩個小時,其餘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她說,既然時橋南相信漫畫裏的故事,那麽她就畫給他看,把真正的故事畫出來。可是由於缺少睡眠,她思維遲鈍,故事講得也是亂七八糟,離題萬裏。

她每天吃得很少,有時候還沒吃完就沖進衛生間吐了個幹凈,整個人一圈一圈地瘦下去。

林樹於心不忍,想把母親接來照顧她,她卻死也不同意。林樹只得求助於時橋南,沒想到時橋南反應冷淡,建議林樹另擇良醫。

林樹拜托了一個又一個良醫,除了江箬,幾乎沒有一個能跟林寂說上十句話。即便是江箬,也不過僅僅能跟林寂聊一點無關緊要的話題,時間一久,林寂就開始無視他,完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裏。

七月流火,高溫酷暑,林寂卻可以做到不洗澡不洗頭地幽禁自己,整個人幾乎成了一個逃荒而來的難民,蓬頭垢面,臭氣熏天。

一開始,林樹還麻煩文棋幫她洗澡,漸漸地,文棋也不管用了。

就在林樹決定咨詢江箬把林寂送院治療的時候,林樹突然接到了一個刑警隊的電話。

袁碩開門見山:“林檢,你來一下我們隊,你妹妹的情況不太對。”

“林寂?她怎麽會在你們隊裏?”林樹一頭霧水。

“她打電話報警,說她殺了人,不過我們還沒有找到屍體。”

林樹一下子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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