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47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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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只是天漸漸亮起來,好像昨夜星辰已隨昨夜風逝去。黑夜褪去了暴虐,不知躲去了哪個角落。

林寂緩緩睜開眼,家裏靜悄悄的。

她喊了一聲白石,沒有回應。

白石的東西都不見了。

手機裏他的電話號碼、微信消息也都不見了。

門邊他從外地帶回的雨傘也不見了。

廚房裏他曾用過的咖啡杯仍在原地,像是久未動過。

一切回到了最初,沒有了暴風雨,也沒有了傳奇,林寂心裏空落落的,像是真的大夢一場,如今夢醒,驚覺已是百年身。

她迅速沖到衛生間,翻出時橋南給她開的藥,用涼水吞下去。她從小就不擅長吃藥,藥片果然再度卡在喉嚨裏,直到一杯水見底才勉強咽下去,糖衣早已融化,苦味在嗓子裏漸漸化開,苦得她眼淚直掉。

手機毫無征兆地響起來,林寂楞楞地看著屏幕上的備註名好一會兒,才遲緩地接通:“哥……”嗓子仍然沙啞。

林樹馬上聽出了她的哭腔:“怎麽了?”

“也沒什麽,就是……就是……”聽到熟悉的聲音,林寂的眼淚再度決堤,“就是……白石走了……”

林樹沈默了一會兒,道:“要跟我去共森嗎?”

林樹說的是上海共青森林公園,每年這個時節,林樹都會去一趟。那裏有一棵樹,是林樹在白繁死後親手栽下的,今已亭亭如蓋。

“要。”她竟突然有種想去祭奠自己死去的愛情的錯覺。

林寂洗臉化妝,開始收拾自己。看到鏡子裏兩眼充血、憔悴不堪的面容,她幾乎被嚇到,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僅僅一個晚上,她像是過了十年。這十年她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感謝現代化妝品,當她走出家門時,又是一個元氣滿滿的小仙女。

然而,一見到林樹,她就徹底敗露了。鼻子一酸,她幾乎再度落下淚來。

林樹正在車前抽煙,看到她的樣子,他嘆了口氣,將她攬入懷裏,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沒事啦。”

這段時間,他跟時橋南的聯系越發密切。他從時橋南口中了解到林寂的狀況,他心裏有點東西想不明白,但面對一個精神病醫生的專業評估和一個把自己折磨得人鬼不分的妹妹,他那稍縱即逝的怪異感覺不得不退居二線當個備胎。

路上,林樹嘗試著跟林寂溝通:“你說白石走了,去哪兒了?”

林寂一路都望著街邊的風景出神,聽到問話,她垂下眼,整個人幾乎凍結在時間裏。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道:“走了就是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大概是被我發現他在騙我,所以不敢逗留。你知道嗎,時醫生說得對,他不是我想要的那個白石。”

“那他是誰?”

“時醫生說他是我的幻覺。”林寂轉過頭來看著林樹,“或許他說的是對的。我喜歡上了自己幻覺中的人,可他竟不是我幻想的樣子,這真是太奇怪了。”

“他承認了?”

“怎麽可能!我把他趕走了。”

林樹想問她打算怎麽辦,但最終換了個問題:“你還好嗎?”

林寂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應該相信誰。”

“你不是說你知道他是幻覺,你把他趕走了嗎?”

“對,可是,他走也可能是因為我說的話太過分了,我寧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他。”說著,林寂開始用手掌敲打太陽穴,“我已經糊塗了,要瘋了。”

林樹瞥了她一眼:“再去找時醫生聊聊吧,他應該是最能幫助你的人了。”

“你也覺得我有病嗎?”

林樹聳聳肩:“沒有病就不能找心理醫生談話了嗎?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心理障礙,找專業人士溝通總比瞎子自己摸石頭過河有用,既然有這麽好的資源,為什麽不好好利用呢?”

林寂被他說動了,問:“那你呢,你有找專業人士聊過嗎?”

林樹笑起來:“你大概不知道,時橋南是市檢外聘的精神司法鑒定醫生,我跟他關系不錯。你不至於單純到認為我們的交情全部建立在工作上吧?這世上沒有形式主義的真情實感,你用心才能打開心。”

因為是周末,公園裏人很多,多數是一家人,紮營、野餐、放風箏、嬉戲。像林樹兄妹這樣來祭奠的大概是其中的異類了。

那棵樹種在一個不起眼的僻靜角落,混雜在幾十棵同類中。二人從熱鬧中一路走過來,當歡笑聲漸漸弱下去,遠遠地,就看到一片掛滿青黃色果實的枇杷樹,那棵樹便是其中之一。這時節,枇杷正是將熟未熟,沈甸甸的果實綴滿枝頭,煞是討喜。走近才看到,每棵樹上都掛著一個小小的銘牌,註明了植樹人的姓名和樹的品類、昵稱。

兩人徑直從樹下穿過,最終停在一棵毫不起眼的樹前,樹的銘牌上寫:姓名:林庭樹;品種:枇杷;家長:林樹,白繁。

林庭樹已經三四米高,樹冠如傘,亭亭玉立。林寂仰頭看著它,目光穿越時空回到了八年前,仿佛看著自己正在成長的侄兒,忍不住感嘆:“他已經這麽大了。”

“是啊,不知不覺,已經八年了。”

若是沒有那次意外,那個孩子如今已經讀小學了。哪怕工作再忙,林樹也一定會去接送他上學、放學,陪他一起做游戲、玩拼圖、完成手工作業。他們穿越林間小路時,一定也不是懷著沈重的思念,而是如雲朵般輕柔,風一吹,心情就像蒲公英,通通都散了。天地有多遼闊,陽光能走多遠,心情就有多輕松。

“我有時候覺得,我之所以能夠平靜地對待這一切,不是因為白繁還在我心裏,而是因為白繁讓我種了這棵樹。”林樹用手指擦去銘牌上的灰塵。白繁死後,有一段時間他的確是情緒低落的,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夢,夢裏白繁與他一起種了一棵樹,很快樹上就結滿了沈甸甸的果實,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從不落空,他因而笑醒了。夢醒後,林樹就來這裏種下了這棵以他逝去的孩子命名的樹。

“無論多麽堅強的人,心總是需要一個停靠的地方,累了可以停歇,痛了可以傾訴。”林寂道。

“說得好。”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讚嘆。

兄妹二人循聲望去,就看到不遠處一棵樹下站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老人穿著筆挺的米色西裝,同一色系的禮帽拿在手中,說著已經邁開矯健的步伐向兩人走來。林樹和林寂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他們都不認識這位老人。

老人走到跟前,對二人點頭致意,看著樹上的標牌,對林樹道:“姊妹?”

意識到老人是把這棵樹誤會成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林樹搖搖頭,解釋:“不,孩子。”

老人看了看林寂,有些歉意:“抱歉。”

“無妨。”林樹回。

老人道:“因為什麽?”

林樹自嘲地笑了笑:“車禍。”

老人搖搖頭,萬分遺憾:“孩子遭遇意外,父母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總覺得是自己失職。”他拍了拍林樹的肩膀,“你們還年輕,趕緊再要一個吧。”

林樹失笑:“您誤會了,我們是兄妹。我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看看這世界,因為妻子出車禍,一起離開了。”

老人目光矍鑠的眼睛裏一下子掠過一片鉛雲,沈默良久,方道:“人世無常啊。”

林樹勾了勾嘴角,回以一個牽強的笑,問:“您呢?”

老人回頭望了一眼剛才自己站立其下的樹,道:“老伴兒。離開十年了,每次回想,仿佛便在昨日。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總覺得她還一直陪在我身邊。”

“我懂。”林樹是真的懂。

因為老人的出現,林樹的祭奠被打斷,情緒也被切斷了。當老人提出一起走時,他便欣然同意。然而,像是參加完一場葬禮,歸去時心情是那麽沈重,好像心停留在樹上,只有身體漸行漸遠,所以連思緒都被拉得越來越長。

他們從枇杷林出來,繞過一片日本晚櫻的花田,往回走。日本晚櫻正值花期,細碎輕薄的花瓣堆砌成一片雲蒸霞蔚,風一吹,花瓣如訴如泣,紛紛揚揚。林樹和老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微微揚起頭,看著那片櫻花雪落完,眼睛裏是追憶往昔,更是迎接未來。

林寂想起春節那天跟林樹去看望白繁,林樹就是那樣微微仰起頭,看著細碎的雪花款款飄落,形影相吊,越發顯得孤寂,林寂忍不住心一陣揪疼。

大概只有失去過的人才會懂得“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的絕美。

走到一片草坪前,老人忽然停下來跟二人道別。他看著草坪上追逐打鬧的兩個孩童,道:“那是我的孫兒。”

林樹意會,道別離去。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老人在身後道:“有機會一起喝一杯吧。”

林樹笑起來,走回來與老人交換了聯系方式。後來,兩人的確成了忘年交,同樣的經歷、同樣的情感,讓他們比同齡人更能夠理解彼此。

一路上,林寂都很少說話,此時,林樹才發現她的反常。林寂不停地轉頭看向不遠處,他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裏什麽都沒有,他忍不住好奇:“看什麽呢?”

林寂顯然被嚇了一跳,目光卻始終無法移開。她做了一番掙紮,才終於看著林樹,認真地道:“他在那裏。”

從老人出現後沒多久開始,林寂不經意間瞥見樹叢裏有一個熟悉的人影,那個人牽著一條金毛,靜靜地看著她。她感覺自己的靈魂被抽離了,仿佛兜兜轉轉幾十載,驀然回首,那人依舊在。她告訴自己那是假的,那是幻覺,那不是白石。

然而,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他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與她並肩而行。

他像是在告訴她,就算她一次次推開他,他也會在她身邊,陪著她,望著她,不問悲喜,不求結果,就那樣如同時間游走在她的生命裏。

他們沒有交流,可是他的意思她都懂。

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說:“那是你要的人,那是你愛的人,他到底是誰真的那麽重要嗎?”

是啊,他到底是誰真的那麽重要嗎?

她已經開始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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