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42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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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橋南怒氣沖沖地離開林寂家,很快便冷靜下來,當然,這都是酒精的功勞。

他開車回家,忽然看到熟悉的街道,便拐了彎來到小花園。

由於下雨,酒吧裏人很少,妹妹在舞臺上唱著一曲壞種子樂隊的代表作,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哥特氣質的暗黑曲風,倒是跟這雨夜極為契合。

時橋南坐在角落裏,杯不離手,雙眼漸漸開始充血,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憤怒,抑或是難過。

不知道怎麽回事,這首歌久久沒有結尾,也或者妹妹是在單曲循環。反正,跟此時時橋南的情緒一樣,沒有止境。

他閉上眼,一手遮眼,想阻擋情緒的滿溢,卻仍能清晰地感覺到眼眶在漸漸濕潤。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上一次是在什麽時候呢?

是第一次背井離鄉來到上海嗎?第一次感受到南方的冬天,天氣像是故意跟他作對,一整個冬天都下著冷雨,南方的濕冷跟新疆是不一樣的,冰針一樣刺痛著骨髓。那時候,他哭了嗎?

是剛剛得知爺爺去世的消息嗎?爺爺去世後三個月,遠在大洋彼岸的他才從表弟口中得知這一噩耗,家人因為他正艱難適應異國生活而隱瞞了他。那時候,他哭了嗎?

或許林寂說得對,他純粹是嫉妒,所以才一葉障目。

如果真是這樣,那該多好。他看不到白石只是因為他不想看到,病的人不是林寂而是他。他現在可以瀟灑地離開,把這一段徹底封印。

然而,問題就在於他不能。

林寂的病是因他而生,是在他手裏加重。他沒有看到她的病情在加重,他從未懷疑過她病情的好轉。這一切就像是一個陰謀,有人將其設置好擺放在那裏,是他啟動了機關,又沒能控制住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局勢。

他就像是一個劊子手,借由她的愛慕,將她置於死地。

他無法逃避責任,否則他會一輩子心存愧疚。

酒杯見底,他晃了晃杯子,剛要招呼服務生,卻看到對面不知何時坐下了一個人。他太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根本沒有看到來人的出現。

林樹已經看了他好一會兒,四目相對,時橋南又迅速低下頭,但林樹已經看到他眼角濕潤。

秀色很快端上來林樹最愛的瑪格麗特,時橋南把杯子給她,讓她續酒。秀色接過杯子卻看著林樹,林樹煩躁地揮揮手:“續續續,你一個賣酒的,還怕買酒的多喝?”

秀色笑了一聲,端著酒杯婷婷裊裊地往吧臺走去。

林樹道:“我剛到家,秀色就給我打電話,說撿到一條流浪狗,讓我來認領。流浪狗,跟我說說吧,被誰家不要命的廢狗欺負了?”

時橋南沒吱聲,默默端起林樹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他喝得有些急,嗆得直咳。

林樹靜靜地看著他的表演,等他咳完了,才道:“知道你酒量好,也不用把酒當水喝吧?喝酒不要錢啊?”

時橋南一手虛握拳頭撐在嘴上,看著林樹。林樹的眉眼與林寂有幾分相似,他看著林樹,恍惚中眼睛一花,林寂的臉與林樹的重疊。他的拳頭漸漸握緊,像是把全部情緒匯聚於此,然後用拳堵住嘴,緊緊閉上眼,眼淚終於突破枷鎖,汩汩而下。他身體顫抖著,壓抑著,無聲地流淚。

一個而立之年的男人,在你面前泣不成聲,這畫面讓人不敢看。

男兒有淚不輕彈,林樹跟時橋南認識數年,十分了解他。他是一個不善於表達卻很善於忍耐的男人,出身於軍人家庭的他,從小受曾為軍人的爺爺和父親的影響,堅韌而內斂。他所有的氣定神閑均來自他的豁達和包容,他的豁達和包容則源於他對男人這一物種的認識和理解。他就像是上帝專門造來解說“男人”的模本,他不應該有脾氣,亦不應該有情緒,更不應該像現在這樣痛徹心扉。

林樹也沈默下來,靜靜地看著他。他餘光瞥見秀色在不遠處停下來向他使眼色,他搖了搖頭。秀色擔憂地看了看時橋南,萬分理解地點點頭,端著兩杯酒轉去了別處。

終於,像故事告一段落,時橋南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林樹這才招呼秀色重新上酒水。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默默無言地坐到了下半夜。

淩晨兩三點,酒吧裏的人更少了,僅剩的三三兩兩的顧客也都已經或醉或困東倒西歪。外面的雨仍沒有停歇的意思,在夜深人靜裏滴滴答答,如訴如泣。

時橋南已經恢覆了一貫的穩重內斂。他看著林樹,直到把林樹看得發毛,才緩緩開口。

“以前不覺得喝酒能解憂。”

“現在呢?”

“一樣。其實很多人不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是有科學依據的。他們以為酒精可以麻醉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就什麽都忘了。其實酒精麻痹的是普遍意識。到了極限,記憶裏最深刻的東西就會越發凸顯、越發清晰。什麽是最深刻的呢?對人來說,快樂總是容易遺忘,所謂刻骨銘心的都是一刀一刀在心頭割出來的,流過血、流過淚才能永垂不朽。所以,他們就會繼續拼命喝酒,惡性循環,痛苦反而越發刻骨。真是可笑!”

林樹忍不住莞爾。道理大家都懂,只是想要一個理由發洩罷了,可作為成年人,痛哭流涕、大哭大鬧都太不合適,所以需要借助於酒精。

時橋南卻沒有糾纏這個話題,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林寂病了。”

“嗯?”林樹一頭霧水。

時橋南重覆一遍剛才的話。

林樹不由得皺起眉頭,等待下文。

時橋南道:“林寂一直在我這裏進行治療,你知道嗎?”

“她去找心理醫生我是知道的。”林樹如實相告。

時橋南笑了笑:“一開始的確是在心理醫生那裏。她最初是我師姐的病人,師姐出國前把她轉給了我。當然,這些並不重要。現在的問題是,她真的有病。我今天去看過她,她所謂的男朋友白石是個根本不存在的角色,她對著空蕩蕩的洗手間、廚房,跟‘白石’說話。”看到林樹目瞪口呆,時橋南頓了頓,“林寂出現幻覺了,換句話說,她有精神分裂癥。”

林樹失笑:“怎麽可能……”但看到時橋南嚴肅的表情,他的笑意漸漸熄滅,他正襟危坐,“什麽時候的事?”

“如果我沒有猜錯,年後她第一次去找我的時候也是她第一次發病的時候。”

林樹輕輕嗯了一聲,略帶疑惑。

“那一天她遲到了,你應該很了解林寂,她不是愛遲到的人。”

“是的,她一般會提前十分鐘到。”說到這一點,林樹忍不住莞爾,“每次去火車站、機場,她都要在檢票前至少半個小時到達,有時候擔心路上堵車還會提前一個小時。她是急性子,所以做事總是預留足夠的時間。”

“當時,我有些擔心。其實年前最後一次見面我們鬧得不太愉快,所以那次見面讓我也有些忐忑,我左等右等,她都不來,我便主動給她打電話,打了三次才接通。她上來就告訴我,她見到白石了。此前她說她偶爾會看到白石,但那一天當她跟我面對面交談時,她明明白白地說是遇到而非看到。”

林樹沈默了一會兒,道:“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從小到大經常會看到同一個女孩隔著馬路或人群喊她?”

時橋南擡眼,搖搖頭。

林樹繼續:“她在情緒波動時,經常會看到一個女孩喊她,隔著馬路或者人群對她招手,笑著喊她的名字。不管她處於什麽地方,她回頭的時候,那個女孩都是在一條川流不息的馬路對面,或者一片人聲鼎沸的人群那頭,而她的聲音總是能壓過一切喧囂傳過來。林寂曾經說那是另一個她,她知道那是另一個她,她用上帝視角看著另一個她,而另一個她也在看著她。她小時候經常跟我說這件事,我一直說她只是比較敏感,想象力豐富,看的東西又都是亂七八糟的。被你這麽一說,再想起她的話,忽然覺得或許她一開始就有這種苗頭了。”

“你們家族真的沒有精神分裂癥患者嗎?”

“林寂怎麽說的?”

“她說你們祖父和外祖父兩邊上下十八代都沒有出過瘋子。”

“她說得沒錯,我們家根正苗紅,清白人家。”

時橋南輕輕笑了一聲:“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吧。”

“你呢?”

“我?”時橋南自嘲地笑了笑,“再見到我,她大概會想撕了我。我出來前跟她吵了一架,她暫時估計不想再見我,先讓她冷靜一下吧,看看情況,如果有必要,我會給她介紹一個新的醫生。”

林樹眨了下眼,定定地看著時橋南,像要看穿他靈魂深處隱藏的秘密:“你呢?”

時橋南轉過頭去,望著被雨水哭花的落地玻璃窗:“我記得。”

天色微明,林樹和時橋南在小花園門口道別後,徑直去了林寂家。

林寂一夜沒睡,趴在工作臺上畫了一夜漫畫,地上、桌子上到處都是稿紙。聽到門鈴聲,她喊白石去開門,可是白石根本沒動靜,她只好自己去。

一見到林樹,她就楞住了。她回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明所以。

林樹道:“聽說白石回來了,我來見見他。”

林寂眼睛一亮,沖著沙發上招招手,等了一小會兒,道:“哥,正式給你介紹,這是你妹夫白石。白石,這是我哥林樹。”

白石禮貌地打招呼,邀請林樹裏面坐。

林樹看著林寂身邊“白石”站立的地方,一時間有些難受。正如時橋南所言,那裏什麽都沒有,或許對於林寂而言,那裏有她全部的夢想和未來,但對於其他人而言,那只是一個虛構的故事,沒有任何價值和意義。

林寂並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徑直去廚房拿飲料,問:“你怎麽這麽早過來?又通宵加班了?”

“是通宵加班了,有個案子比較棘手。”林樹看到工作室的燈開著,隔著餐桌看著林寂,“你怎麽也沒睡?”

林寂不自覺地瞟了一眼林樹身後,白石臉上的溫和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線,林寂知道林樹踩了雷區。他們現在的平和並不是因為已經和解,而是因為時橋南離開後白石冷嘲熱諷一番,說她不應該背著他跟那個男醫生走得那麽近,之後他們就各自忙各自的。

她垂下眼,淡淡地道:“最近工作進度太慢,晚上突然有了感覺……”這倒也是實話。

林樹沒有過多糾纏這個問題,他接過水,裝作隨意地問:“你還記得小時候跟小夥伴奪木筆,被戳到眼睛的事情嗎?”

“怎麽會忘?”林寂不疑有他。

“那時候,你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可是過了很久,突然有一天你半夜哭醒,說有人搶你的東西,你的娃娃、畫冊、彩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你都對幼兒園的小朋友十分警惕,好像他們隨時都會搶你的東西。”林樹頓了頓,“你好好想一想,跟你現在的情況是不是有些相似?”

林寂楞住了。

幼兒園那件事並不嚴重,只是略微傷了□□,滴了幾天眼藥水就好了。那幾天她的眼睛一直流淚,根本無法看東西,她才第一次知道眼睛是如此珍貴。現在想來,就是因為這一感悟,才讓她在一段時間內對周圍人產生了敵意和警惕。

林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我懂你的意思,我會自己看著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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