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36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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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一開口,林寂的立場就沒了。

白石說他已經處理好與張可人的關系,林寂不需要再背負沈重的道德枷鎖,他們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回歸於平靜。

他們在蘇州河畔、濱江大道散步,看日落、看魔都夜景,直到月上中天,這才披著星光回家。

他們在上海老舊的街巷裏緩步慢行,仿佛時間一點點慢下來,帶他們回溯前世今生。

雨天,他們在陽臺烹茶對弈,林寂的棋藝奇差無比,好在白石屢屢讓子,容忍她一次次悔棋。

晴天,他們一起修剪花枝,澆水清理,把一個小小的陽臺改造成了一片花海,小心侍弄。

他們一起逛街,一起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吃著水果看電視,幾乎用盡畢生熱情相守,把每一天都過成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但矛盾也隨之而來。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相守像是始終無法滿足白石,他需要林寂一分鐘都不離開他的視線,所以每每林寂前往萊恩醫院,這一天他們之間都是低氣壓。林寂稍微早幾分鐘出門,抑或是晚了兩分鐘進家門,白石都要橫眉相向。

林寂向時橋南吐苦水,時橋南只得安慰她:這是因為夏天來了,人心浮躁,好好哄哄白石即可。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次訴苦都是在往時橋南的心頭插刀,時橋南安慰她的時候也是在安撫自己。

這一天,當林寂再度站在時橋南面前的時候,時橋南真的想趕她出去。

果不其然,林寂一開口就是白石。

林寂剛剛參加完一個漫畫家對話活動,接下來想前往國內幾個重要的心理咨詢機構了解青少年抑郁癥的相關案例,這一走十天半個月回不來。

白石得知後,冷笑一聲:“沒想到那個時醫生不但治療心理疾病,還懂得收買人心,學以致用,真是高明。”

聽到他陰陽怪氣的譏諷,林寂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嫉妒啦?”眉眼含笑,三分調侃,七分嬌媚。

白石原本就對時橋南略有微詞,林寂的話在他聽來就有些刺耳了,他眼睛一瞇,緊緊地盯著林寂:“林寂,你是不是愛上他了?”

“不要胡說八道!”

白石冷笑道:“一周七天,你有四天去見他,只陪我三天,這三天裏還有兩天你要工作,任誰都會覺得他才是你男朋友。”

“不可理喻。”林寂想就此結束這個話題,畢竟為此鬧得多了,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樂趣。一開始,林寂總是會興致勃勃地故意逗白石,看他為她緊皺眉頭、眼露兇光,她覺得那是真愛。但情節反反覆覆,毫無新意,再多的熱情也被磨沒了。

白石卻因此有些惱了。他冷笑著點點頭:“好,很好,林寂,你現在連解釋都懶得做了。”

林寂聽出了他話裏的難過,她想解釋,然而,白石比她快了一步,搶在她前面摔門而去。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林寂被震得一個激靈。她頹然楞在原地,過了許久,方才機械地穿衣換鞋,走出家門。

然而,這一天大概是有人又打翻了火焰山,在每個人的心裏都點了一把火。

這是一個周末,時橋南原本不需要上班,但林寂要來看楊希雨,並懇請他務必出現,時橋南無奈,他知道林寂必然又遇到了什麽問題。最近,他幾乎成了林寂的“知乎”,隨時隨地都會收到林寂的問題,沒有工作時間與私人時間的區分。可是,這一天,當他走進辦公室等待林寂出現的時候,看著窗外朦朧的山色,他心潮起伏。

夏天來了,暖風熏得游人醉,是應該敞開心扉接納的季節,而他在做什麽?他在給別人做著情感顧問。他一個情場失意的人,卻給人做情感顧問!簡直貽笑大方!

他忽然覺得厭倦。

她已經漸漸好轉,現在她需要的大概是一個閨密,而不是醫生。

所以,當林寂滔滔不絕地傾訴時,時橋南始終冷眼旁觀,一言不發。等她吐完苦水,時橋南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林寂,你大概沒有弄清楚一個事實。”

“什麽?”

時橋南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是你的主治醫師,不是你的保姆,除此之外與你也沒有什麽私人關系。我有我的生活,不想把工作帶到生活中。工作時我會盡全力幫助你,但走出醫院後,我希望不會被誰以任何私人原因依賴和打擾。更何況我是一個精神病醫生,不是心理咨詢師,如果你只是需要心理疏導,我可以推薦合適的心理咨詢師給你,當然我覺得你更需要的是一個閨密,聽你傾訴,給你支招。”

“可是我並沒有……”

時橋南點點頭,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我知道。如果你跟那個什麽白石的感情導致你的狀況越來越差,我可以跟你的家人商量是否對你進行強制收容,可是,我不想成為你感情上的備胎。”

情況變得太快,林寂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楞楞地看著時橋南,良久,才眨了眨眼,理解了他的意思。這是時橋南對她說過的最重的話,他態度明確,語氣生硬,像是一場公式化的談判。她這時才意識到,他與她從來不是朋友,她只是他的病人,僅此而已。

那些夜深人靜時的安撫都是他在維持風度地容忍她,她不是他的責任,他厭倦了被她打擾。

她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太深,風平浪靜下掩藏著多少暗潮洶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確厭倦了一味紳士地容忍,他痛恨自己的生活被自以為是的癡情打亂,痛恨她颶風般的攻城略地,卻更痛恨在這場角逐裏,他自始至終只是一個被主角化的旁觀者。有幾個人能容忍自己拿到了主角劇本,卻被安置在觀眾席看著替補對戲?他不是聖人,至少他做不到安之若素。

他是一個庸俗的人,面對一個為自己癡狂的女子,他潛意識裏本能地驕傲,可在她眼裏的他,從來都不是他,這可能是這世上最大的笑話。

這些林寂當然想不到,她只是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厭棄。

原來她是如此令人討厭的人嗎?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時橋南看著面前的文件夾,心情異常煩躁。

楊希雨的護士來詢問過數次他什麽時候去看楊希雨,林寂下午沒有出現,楊希雨的狀態不是很好,但他無心過問。

關鐸打電話來質問他竟然放他鴿子,虧他還做好了朗姆可可蛋糕恭候大駕。他無力反駁,天生的吃貨此時面對美味也毫無興致。

他看著文件夾上的“林寂”二字,腦海裏想著自己的所作所為。

是的,他早該如此。林寂的病早就好了,他遲遲不肯結束治療完全是出於私心,他不應該這樣的。他是一個專業的醫生,他應該用專業知識應對病人,而不是憑借個人喜好。當然,如果可以選擇,他希望他們可以好好地坐下來喝杯茶,好好地道別,微笑著說再見。

可惜,為時已晚。

時橋南想起第一次治療時,他們彼此相互試探;想起那個雨天,他送她去車站,如今想來,那時候他竟然就有種沖動想要挽留她。

他其實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袒露心跡。

他深夜去她家時,他們面對面吃著抹茶蛋糕時,他直播結束沖進雨中時……此前每一次關於白石的談話,他都可以道出真相,可是,他沒有。

自己做的選擇,跪著也得接受結果。

時橋南細細地從頭翻閱他與林寂的回憶,他發現所有的記錄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他都是被動的。他被動接受這個案例,被動接納林寂,被動去找林寂和解,被動成為林寂的情感顧問,被動地備受煎熬。現在好了,他終於主動了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翻到最後一頁時,已是子夜。一輪玉鏡高懸,幾顆星子散落左右,月華如水幕輕盈垂落,夜風拂來,如夢似幻。難怪織田信長臨死之際會感嘆:“人間五十年,宛如夢幻。”越是繁華之際,越容易寂寞。

他合上文件夾,走到書架前,將文件夾輕輕推入,就像他每次做記錄時,最後輕輕落筆畫上句號一般。

他不知道有個人跟他一樣徹夜難眠。

她坐在陽臺上,望著同一個月亮、同樣的幾顆星子,腦海裏卻是一片空白。

她希望能想起與白石有關的事,以此來驅趕時橋南引發的煩躁不安;或者哪怕想起任何關於時橋南的事情,讓她可以對他大加鞭撻。然而,她的大腦就像是一個空殼,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難以名狀的不安。

看著月亮從東方緩緩爬上來,漸漸落於西方,她的不安跟隨著化作巨大的空虛,無底洞一般,欲壑難填。

天光乍破之際,門一下子被打開,一個人攜著晨露走進來。

林寂赫然回頭,看到白石,二話不說地沖過來,撲進他的懷裏。

白石撫摸著她的秀發:“對不起,讓你等了一夜。”

林寂搖搖頭,悶聲道:“請不要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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