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6話

關燈
這一晚林寂睡得特別好,一夜無夢。林寂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醒來,她發現自己已經睡在床上,窗簾沒拉上,陽光透進來,晴空萬裏。她看著窗外湛藍的天,心情跟天氣如出一轍。

昨晚她睡在秋千椅上,必然是林樹不放心過來看她,把她抱進房的。餐桌上的早餐證明了她這一推想。林樹在旁邊留下了便箋,向她致歉並讓她不要難過,說他會去勸慰母親。這讓林寂的心情好上加好。

愉快地吃完早飯,她先去了文棋所在的Master D雜志社,跟文棋及其主管開完創作會,她的新作《戀聲系》就正式敲定了。

接下來的一周,林寂的生活忙碌而充實,每天蹲在工作室裏專註於創作,真正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她好像已經忘了在深夜追問人生意義的事情,自然也不記得自己在白石的聲音裏泣不成聲,她只是習慣性地打開音樂,單曲循環著幾個月前白石發布的歌曲《朝暮》。

助理許攸、程瑜也在開完創作會後正式回歸。林寂跟國內大部分漫畫家不同,她病態地熱衷於手繪,而非電腦創作。她的工作室就在自己家裏,裏面除了三人的工位,堆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歐美覆古物件、東方建築模型、古代刀劍、蒸汽朋克模型,甚至還有很多不知從哪兒淘來的號稱某些原始部落的裝飾品、圖騰等……手繪創作比之電腦繪畫要辛苦得多,好在跟林寂一起工作樂趣也多。林寂工作時並不會自動隔絕周圍的一切,她會隨時因為自己的腦洞而爆笑,甚至將其延展成一整部喜劇,給工作增添了很多色彩。

直到就診日前一天,她看著日歷,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個精神病患者。她不得不考慮明天的劇本是什麽,不過還沒等她把劇本構思成熟,時橋南就發來消息取消了明天的見面。

蘇瀾案初審開庭就在明天,時橋南作為精神鑒定醫生需要出庭做證。他這段時間忙得不可開交,要準備論文為明年夏天的一個國際會議換取門票,還要參與他在美國的導師麥肯恩先生的研究項目,此外手裏還壓著十幾首歌曲沒錄,臨床治療反而成了一種休閑娛樂。

蘇瀾案的精神鑒定進行得並不順利。三個人第一次產生了分歧,周奕君與時橋南一致認為嫌疑犯黃一亭屬於精神失常,但阮樅堅持稱對方沒有精神問題。最終檢控無奈,找了另一組鑒定人員,結果為沒有精神問題。黃一亭的家人並不信服,申請了第三組鑒定,結果為精神失常。

關於黃一亭的精神問題一下子陷入了爭議中,最終雙方達成協議,由三位確認精神病的醫生和三位確認沒病的醫生分別上庭做證,最終決定聽天由命。自然,他們都知道,無論結果如何,敗訴的一方都必然會上訴。

林寂忽然松了一口氣,翻了翻自己準備的資料,目光落在“意象對話”四個字上,於是問:“時醫生,你嘗試過意象對話嗎?我在想,如果在意象對話中滿足自己的心願,是不是走出來會更容易一些?”

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林寂的確開始懷疑自己真的有心理問題,這個治療一則是她想用在漫畫中,親身體驗一番更有話語權,二則是真的想看看對自己有何影響。

“時醫生,如果可以的話,下次我們能嘗試一下嗎?”

時橋南的確曾在兩個病人身上嘗試過,不過他們的病癥跟林寂不同,一個是抑郁癥,一個是焦慮癥,他沒有把握這種治療對林寂有用,但還是如實作答。他說:“意象對話一般是針對存有心結的患者,比如抑郁癥、焦慮癥,你現在這種情況我不建議。你本身已經出現了幻覺,如果貿然進行意象對話,可能會擾亂你的精神,讓你更難分清真假虛實。”

“我這難道不算心結嗎?所有的偏執都來源於心魔,不是嗎?”林寂不肯放棄。

時橋南回:“讓我跟我的老師討論下再說吧。”

意象對話是這幾年國內比較流行的一種心理治療方式,利用催眠技術進行意向引導讓患者產生清醒的夢,從而幫忙他們走出心理癥結。這種治療方法依靠的是患者的想象,所以對於精神分裂癥患者並不適用。精神分裂癥患者具有豐富的想象力,本身就難以分清現實與虛幻,若進行意象對話,反而容易導致情況失控。妄想癥自然尤其不適合。

時橋南本想拒絕,但心念一動,鬼使神差地給林寂留了餘地,說完他就後悔了。掛斷電話,他看著手機,有些哭笑不得。沒辦法,他只好撥通了遠在波士頓的導師迪倫·麥肯恩先生的電話。

麥肯恩先生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聽完基本介紹,他笑道:“我也遇到過這類患者,最好的治療方案就是讓她與她所鐘情的人結婚。”

這好像很難辦到啊。

麥肯恩先生繼續道:“他們並沒有惡意,也不會對鐘情對象之外的人造成困擾,他們只是困在自己的愛情裏。我們都需要愛情。不過,你這個患者的癥狀更像是單相思妄想,你要多多留意她,如果她承受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可能會做出一些侵犯對方隱私的事情,那就會構成犯罪了。”

時橋南自然想到了這一點,他看著桌子上的病例,腦海裏一片空白。

半個月倏忽而逝,再見面,是連續陰雨天中不足為奇的一日。

林寂起床後,喝了一大杯黑咖啡才真正清醒過來。昨天白天飄了一天毛毛雨,晚上卻風急雨驟,她讓助理早早回家,自己坐在陽臺上聽著音樂望著窗外,心潮起伏。她坐到後半夜,上床後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她放棄了,拿出電話,反覆看著白石的微博和私信箱,看著那一片藍框內的信息,沒有一條顯示“已讀”。她煩躁地關掉手機,不到一分鐘卻再度拿起來,最終她鬼使神差地翻出了時橋南的微信,看著他大段大段的回覆,有些難以釋懷。

她將自己的感受寫進輸入框中,寫了刪,刪了寫,一遍一遍修改措辭,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面對自己喜歡的男生時一樣小心翼翼,緊張又謹慎。

最後修改一遍後,她帶著赴死的決心閉著眼發送出去。許久她才敢再看手機,生怕自己一沖動就撤回。

手機沒有動靜。

也是,淩晨兩點鐘,時醫生應該已經睡了。

林寂忽然就後悔了。

有些星座分析說雙子座是人前沒心沒肺、人後獨自舔傷,她一直覺得挺有道理的。她不喜歡把自己的隱私暴露給他人,熟人她都存有底線,不熟的人就更加嚴重。她知道這是因為她對人缺少安全感和信任。

她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是跟第一任男友在一起時。那個人對她千般好萬般好,體貼疼愛,事無巨細都會先她一步替她想到做到,朋友和家人都以為生活常識約等於零的林寂一定會幸福地跟他生活在一起。那時候林寂也這麽想。

林寂在十六歲時自認為頓悟人生,宣布成為單身主義者,二十歲時卻對自己這一信念產生了懷疑,覺得自己走在一條不歸路上,恰好那個人對她展開猛烈追求,她就徹底放任了人生,打算跟他這樣白頭到老。然而,跟他躺在一張床上,她充滿了不安全感。他抱著她的時候,她心裏一點甜蜜感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漫無邊際的虛無和警惕,好像他隨時都會張開血盆巨口將她吞噬。她一夜一夜地做噩夢,一次一次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她把原因歸結為她不愛他。她思考了整整一個月,然後花了半個小時談分手,迅速地將其拉黑,讓自己的人生徹底翻篇。

她忽然就輕松了,像是終於脫出牢籠,心裏卸下一大塊石頭,她幾乎喜極而泣。

這之後她刻意註意自己的心理狀況,發現自己對一切都充滿了懷疑。

一如昨夜,她面對著失去撤銷時效的信息,欲哭無淚,後悔到懷疑人生。

好在早晨時橋南看到後,並沒有什麽強烈反應,只是淡淡地公式化回覆:“下午我們可以談談這件事。”

她開始化妝、挑衣服準備出門,精力井噴而出,她快活得像一只要出門撒歡的寵物狗。可真坐上前往萊恩醫院的地鐵,她又一下子陷入了緊張不安中,她不知道這種緊張源於何處,只是整個人都被一種莫名的忐忑包圍,她看著報站燈一盞一盞熄滅,好像看著自己正走進黑暗越來越重的隧道。下車後,在車門閉合的前一秒,她差點沖回車裏。最後一點理智牽引著她坐上前往萊恩醫院的公交車,走進醫院大門,進入電梯,按下“4”,她像經歷了一場戰爭。

直到真正站在時橋南面前,她才意識到,自己害怕的不是面對他,而是從他眼裏看到對她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和憐憫。幸好,時橋南只是微笑著邀請她坐,給她端來熱水,主動跟她說話,從天氣開始,到天氣結束,把過去半個月的天氣做了一次流水賬式的分析。她的情緒這才漸漸緩和下來。

時橋南自然看出了這一點,開始看似隨意地把話題深入到生活中,漸漸提到旅行。

他習慣性地拋磚引玉:“前年冬天我跟朋友去雲南待了十天,印象最深的是瀘沽湖,真是跟油畫一樣美。”

林寂嘆了一口氣:“去年我跟朋友去過雲南,我們到了之後找的當地團,可是導游安排時把我們忘了,我們的計劃就被打亂了,瀘沽湖之行因而夭折,其實那趟雲南之行,我最想去的就是大理和瀘沽湖。”

“為什麽?很多女孩都想去麗江和香格裏拉。”

“因為我喜歡水吧。洱海不需要濾鏡就很小清新,瀘沽湖……我總忍不住想……白石曾在哪條船上路過這個湖,他曾在水邊迎著風走過,曾站在船頭張開雙臂,湖風滿懷……”她說到後面聲音漸漸低下來,好像回憶起她只在腦海裏見過的畫面。

時橋南沒有打斷她,他有些震驚。當時,他與朋友的確曾劃船游湖,他確實站在船頭張開雙臂迎風而立,當然,結果並不美好,他被關鐸推入湖中,臘月的湖水缺乏詩意,他被凍得直打哆嗦,然後把關鐸也拖入水中,一行人一個拉一個,最後通通落水。當他們回到碼頭,碼頭管理員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們。

時橋南收回思緒,又是一楞。

林寂正呆呆地望著他。或許她只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但她的眼睛清晰地聚焦在他的臉上。

林寂的腦海中有那麽一瞬的空白。

有人說眼睛是心靈之窗,是真是假從來無法驗證,她只是癡迷一樣容易戀上美麗的眼睛。時橋南的眼睛像湖水,是她想象中賽裏木湖的樣子,青天白日下泛著微瀾,盛滿不可言說的歲月過往,太多太多的故事沈澱下來,不一定要歷經滄海桑田方能洗盡鉛華,只是因為靈魂達到了那樣的境地,從一開始就通透動人,將前塵往事通通包容其間。

她忍不住撫上他的臉,癡迷般喃喃:“白石……”如夢似幻。

他的心不由一顫,有那麽一瞬,他仿佛看到雪山歷經陰霾後忽然雲開見日,冰雪消融,涓涓而流。

他語氣平和:“跟我說說昨晚的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