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獲得幸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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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煒邀請蔡阿姨去家裏做客的時候,自己也有些恍惚,因為盡管蔡阿姨的女兒在美國,她的女兒都給她打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視頻電話,讓她一定要慎重,沒有必要不要結婚。女兒還勸蔡阿姨放棄結婚,以後去美國安度晚年。

但蔡阿姨不懂英文,也害怕金發碧眼的洋人,怎麽都不肯去。所以當她得知薛煒的兒子沒有反對的時候,她很高興,這事兒總算成功了一半了。

薛煒懷疑過薛齊,他還記得當初他把徐秋實帶進家裏的時候,他鬧成過什麽樣子,有一次他大哭大鬧,直接哭到發燒,在醫院住了兩天才回到家裏。這回他怎麽這樣輕易就答應了呢?

他想或許是薛齊在使詐,所以這些天他有心地觀察了薛齊的一言一行,卻發現他並沒有什麽不高興,反而是顯得有些高興,就好像是他告訴了兒子要再婚,兒子在為他高興一般。

薛煒只知道薛齊最近開始健身,家裏的櫃子裏塞滿了他從各種地方買來的蛋白|粉,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薛齊就很少在家待著,有時甚至夜不歸宿,他經常在夜裏打電話回家,說他住在徐揚家裏。

薛煒不知道薛齊什麽時候起和徐揚關系這麽好了,或許兒子終於長大了,既然他已經學會了包容徐揚,所以他也就能接受蔡阿姨這個外來者?

而就是因為薛齊人老在外面跑,薛煒才會倍感寂寞。當和蔡阿姨一起的時候,他才難得的感受到片刻的平靜。

晚上八點半,健身房內。

薛齊給徐揚遞去一只運動飲料杯,裏面是已經搖勻的蛋白|粉。徐揚仰頭喝了一口,有些埋怨地望向薛齊:“還要跑嗎?”

“當然要!”薛齊說,“健身要有恒心,你還差一組,我來監督你。”

自從上次薛煒找薛齊談話後,薛齊就開始擔心身邊人的身體,除了薛煒,首當其沖的就屬徐揚。徐揚的身體簡直太不好了,動不動就感冒生病,有時見他坐久了起身,都會頭暈眼花,差點摔倒。

他給徐揚和自己開了兩張為期十年的健身卡,直接買到VIP會員。一有空,他就把徐揚抓到健身房裏來鍛煉,有時是在跑步機上跑步,有時是做機械,有時是游泳。

徐揚不理解他為什麽一下子對運動變得這麽熱衷,常常會埋怨他兩句,但薛齊一點兒都不生氣,相反的,他特別喜歡聽徐揚罵他。這樣的徐揚,顯得特別的有煙火氣兒。

薛齊心想,徐揚當然是不會理解他的,因為經歷過眼睜睜地看著愛人的手指被折斷,看著他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薛齊,不是徐揚。但凡經歷過一次這樣的日子,就一定會理解他的。

那是一種幸福到極點時,生出的倉惶與悲涼。

當終於擁有了心愛之人,和相對平淡的生活,這時人所懼怕的,就是時間。

歲月漫漫如長河,而其中真正留給他們的時間又有多少?

人生太短暫了,短到只有一瞬。

他無法想象在未來有一天,如果徐揚不再出現在他的身邊……

他自然也要努力地,讓自己更更長久地,留在他的身邊。

所以薛齊帶著徐揚來運動,他想延長他們相愛的時間。

當徐揚完成最後一組的跑步時,他的T恤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兩人大汗淋漓地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準備稍微休息一會兒,再去洗澡。

薛齊慣例性地問了問徐揚的工作:“最近和來訪者聊天,聊得怎麽樣?”

徐揚一般只籠統地說說他的工作狀態,但這次,他說了一個具體的事例出來:“我有一位女性來訪者,在治療了好幾個月的時候,突然告訴我,她小時候和她的繼父有過亂|倫。”

薛齊喝了口水,讓水在他的口腔裏多待了一會兒,才咽下去,當他轉過頭時,發現徐揚正殷切地看著他的眼睛,竟然是讓自己對他說的內容給出評價。

薛齊問:“就是因為來訪者被繼父性侵,所以她現在出了心理問題吧?”

徐揚點了點頭:“可以這樣說。”

薛齊如實說:“這繼父真是禽獸,他應該去坐牢!他還該向這位女士下跪道歉!”

徐揚低著頭,像是在思考,過了會兒他說:“可能所有人都這樣想吧?”

“不,”薛齊道,“大多人會覺得他不是該去坐牢,而是該去吃屎。只是我這人比較理性,推崇法治社會。”

徐揚嗯了一聲,對著薛齊淺淺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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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咨詢的時候,曾凡婷帶來了另一則重磅消息:

“徐老師,我想了很久,決定還是告訴你,其實前段時間,我媽打電話給我,說我繼父,就是那位繼父,他患了癌癥,將不久於人世。她說雖然很為難,但還是讓我去看看他——我的繼父,不,應該說是那個淫棍,他在死前良心發現了,說要向我懺悔,當面道歉……”

徐揚給了她一些時間平覆,而後問道:“對於這個提議,你是怎麽想的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不該去。”曾凡婷說,“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原諒他——現在他人都要死了,而這事情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按理說,我應該原諒。但我又沒法原諒他對我做的事情……我覺得他毀了我,他把我給毀了。”

說到後半句,她的聲音漸漸開始顫抖起來,像是在強忍著什麽強烈的情緒。

徐揚微微點頭,柔聲道:“不論他是否真心向你道歉,也不論他如何補償,傷害已經發生,再也無法挽回……這樣的道歉,永遠來得太晚,也永遠不夠償還。”

曾凡婷的嘴唇顫抖起來,她皺著眉毛,用力地吸著鼻子,極力想把眼淚逼回去。

但她失敗了,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激烈的顫抖。

徐揚什麽都沒做,只是這樣靜靜地陪著她。

過了會兒曾凡婷企圖開口說話:“其實我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幸福,有很多次,我覺得只要伸伸手指頭,就能夠到幸福……但就因為以前發生的那些事情……我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格得到正常人輕輕松松就能得到的幸福。”

徐揚有種感覺,如果他現在不說些什麽,曾凡婷就會到此為止,重新退回她厚重的殼裏,於是他開口幹預道:

“你和繼父發生過性行為,你無法忍受這樣不倫的關系,你認為它是骯臟的,不堪的……但當時你沒有及時為你的損失進行哀傷,而是將它壓抑到你的心底,久而久之,你將這種骯臟的感覺內化到了你的自我評價——你認為自己是臟的,所以配不上愛你的那些人。”

“啊……”曾凡婷竟然發出一聲悲鳴,她正沈浸在極度的痛苦之中,“不止是這樣,不止是這樣……”

徐揚將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沒關系,你可以說出來,我一直在這裏,會一直陪著你……”

曾凡婷緊緊地閉著眼睛,滾燙的眼淚從她的臉頰滑落:“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其實當繼父玩弄我的時候……我感覺很好,那時我覺得很快樂,我喜歡繼父那樣對我……所以我是個淫|蕩的女人。”

徐揚靜靜地望著她,臉上帶著些許悲憫的色彩:“你真是這樣認為的嗎?”

“是的——難道不是嗎?”

徐揚搖了搖頭:“那時你只是個孩子,不懂性|愛意味著什麽,而性本身是一件美好而讓人著迷的東西,一個孩子對它感興趣,並體會到快樂,並不是什麽值得讓人覺得難堪的事情。沒有人有權利讓你否認你從中體驗到的快樂。”

他停了下來,溫和地看著曾凡婷的眼睛:“你的繼父是成年人,他比你多知道很多事情,但是他引誘你與他發生關系,不論你是否願意,也不論你是否快樂,他該為此付全部的責任,而不是你。”

曾凡婷抽泣著,已經沒法再繼續說話,她從桌邊取來紙巾盒,一張又一張的紙巾被她的淚水浸濕,被揉成團,堆在面前的桌子上。

過了會兒,她稍稍平覆一些,卻仍是抽著氣:“我,我……這些年……很辛苦……”

“是的,你很辛苦。”徐揚緩緩地低低地說,“你不該這樣辛苦,你為了不屬於你的責任,付出了不該承擔的償還。”

曾凡婷將罪責背負到自己身上,為了抵消心中的痛苦,她不斷地貶低著自己的人格,逼著自己真的做了一個放蕩的女人,好似只要她本身就是那樣的,那些痛苦就不存在了一般。

但她骨子裏不是那樣的人,所以當她這樣做的時候,痛苦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越發深重。

她失去了愛人,失去了自尊,失去了快樂……

為了本該由繼父承擔的責任,她已經付出了太多。

曾凡婷在咨詢室中不斷地流淚,到她停止哭泣的時候,已經用掉大半盒餐巾紙。咨詢結束後,她在咨詢室中待了好一會兒,她說,就這樣和徐揚待在一起,感覺很安全。

最後,她終於恢覆平靜,變回她原本冷靜而世故的模樣。

“我能在你這兒補個妝再走嗎?”她問道。

徐揚微笑著說:“請便。”

曾凡婷哭花了她的妝容,徐揚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接近素顏的模樣,她的臉色有些黑黃,皮膚顯得很疲憊,看起來比她的實際年齡要大好幾歲——這是一張過得十分辛苦的女人的臉。

而脫去了厚厚的粉底,與她素來散發著的嫵媚的氣質,她有的只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和美麗完全無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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