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雙面人(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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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刺身拼盤、芝士甜蝦、碳烤牛舌、蒸蟹腳、新鮮海膽……

方崢說得口幹舌燥,端起服務員剛上的烏龍茶,一口就喝了半杯。當他擡起頭來時,只見對面坐的兩人已經開始品嘗刺身。他們的動作都很文雅,長相都很俊美,看起來都比他年輕。

終於在燈光下,方崢瞥見薛齊的眼角有一條淡淡的紋路,同樣的細紋在徐揚的眼下也有一條,這讓他整個人都松了口氣。

最近方崢總覺得自己老了,而且是覺得,同齡人都沒變,就他自己老了。當他發現歲月在其他人身上也多多少少留下些痕跡的時候,那種被人遺棄的恐懼感終於煙消雲散。

“所以邵磊是怎麽和孫偉聯系上的?”徐揚問道。

“哦,這邵磊也是個能人。”方崢說,“他通過吳渝萍在直播網站的註冊郵箱找到了她在其他網絡平臺的賬號,並從這些賬號找到了她和孫偉的互動,從而找到了孫偉的賬號。孫偉是被網友人肉過的,通過網上暴露的的院系信息,他的照片,加上他微博名後的數字是他的生日,邵磊找到了孫偉的真實身份。”

“這聽起來並不難。”

“是的,都不需要黑客技術。”

薛齊剝了一條蟹腿,將一段完整的雪白的蟹肉剔到徐揚面前的盤子裏:“所以邵磊看到了孫偉要去演唱會的信息,在演唱會門口埋伏了他,把他殺死了?”

方崢搖了搖頭:“沒有這麽簡單,殺人從來沒有那麽簡單。”

邵磊知道孫偉喜歡一個搖滾樂隊,就以粉絲的身份混進了他主辦的粉絲網站,並成功與孫偉取得了聯系,以樂隊粉絲的名義,也以孫偉粉絲的名義。

孫偉為人簡單,很快就與邵磊熟絡了。在孫偉去演唱會前,邵磊以問路的方式確認了他的來回路線,並且做了一件事——

邵磊給孫偉寄去了一頂帽子,那只帽子外觀與其他粉絲佩戴的粉絲帽子無異,但在很不顯眼的地方,有樂隊主唱的一個簽名。孫偉就是戴著這頂帽子去聽的演唱會。

“他是從哪裏搞來一只有簽名的帽子的呢?”薛齊剝蟹的動作沒有停下。

方崢悄悄地說:“我問過邵磊了,他說,根本沒有主唱的簽名。”

“什麽意思?”

“名字是他自己簽的,模仿了主唱的筆跡。”

薛齊恍然地點了點頭。

“這頂帽子是做了手腳的,”方崢伸出手掌,仿佛手心上有個無形的帽子,“邵磊在帽子的前面,用熒光劑塗了一個標記出來——是個很大的圓。這種熒光劑在平時看不出來,只有在特殊的手電筒的照射下,才會發出光亮。”

他頓了一頓,往嘴裏塞了一筷子海膽,繼續說:“當時所有人都是在朝向同一個方向行走,就是去地鐵站的方向,沒有人註意到孫偉的帽子亮了起來,那也算正常。邵磊在小路的一邊埋伏著,當他看到那頂散發著淡淡熒光的帽子,他便擠進人群,迅速地把刀捅進了孫偉的身體裏。”

薛齊適時地打斷了他:“我們先吃飯,不說這些。”

方崢有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行,那就一會兒再說。”

此後他們短暫地進入的美食的世界,直到桌上的碟子漸漸空了,服務員為他們上了餐後甜點,巧克力味,草莓味和馬鞭草味的冰淇淋——方崢再次迫不及待地要為他沒有說完的故事畫上句號。

“剛才我說的這些,大多是吳渝萍講的。我們帶著她的聊天記錄去找她,她立刻嚇得兩腿直哆嗦,什麽都說了。當然還有一些是邵磊講的,他根本不在乎被判多少年。”

方崢糾結了半天,選擇了草莓味的冰淇淋:“其實邵磊生病了,他得了肝癌,肝癌晚期,是遺傳性的,他的外公,和兩個舅舅,都是得了這個病死的——這冷飲很甜!”

方崢見慣了生死,這時用小勺挖著冰淇淋,臉上竟然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他就是覺得自己活不久了,反正一樣要死,不如為社會做點有益的事情,他說的有益的事情,就是為了他的女神殺死房東。殺了孫偉之後,他甚至沒有去見他的女神,只是在網上和她說了一句話。”

“他說了什麽?”徐揚問道。

方崢回憶著:“潘多拉小姐,我已經將你背後的惡魔殺死,以後請你自由地飛翔。”

“還挺文藝的。”薛齊評價道。

此後是一片寂靜。大家都用勺子慢慢地挖著面前的冰淇淋,冰淇淋被裝在一只透明的小碗裏,逐漸開始融化。

徐揚忽然說:“孫偉也不算個壞人。”

他用了“也”字,即他認為邵磊也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壞人。

方崢點了點頭:“孫偉那破房子能賣幾千萬,他沒賣,租給這些鄰居,租金每個人每月兩千塊,其實是很低的。光從這點來說,他可不是什麽黑心房東。”

徐揚嗯了一聲,此後又是無言。

結完賬後,三人離開自助餐廳,室外的陽光很燦爛,但三人的心情都不大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晦暗的薄霧。他們相互說了再見,進了兩輛車裏,薛齊載著徐揚回家。

但到了徐揚住的小區,他們沒有上樓,而是在附近慢慢地散步。過了會兒,一大片雲團飄了過來,遮住了太陽。

走了一會兒,薛齊忽然問徐揚:“你在想什麽呢?”

徐揚說:“我還在想那個案子。”

薛齊點了點頭,其實他也在想。

這個案件實在太令人唏噓。

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懵懂青年,秉著他自以為是的正義,隨意處決了另一個他一點兒都不了解的人。被他殺死的那個人,其實並不壞,他收著廉價的房租,養著許多的流浪貓……他有時的所作所為是挺惹人討厭,但或許他就是太寂寞了。

而夾在他們中間的那個女人——用一個又一個的謊話連接著他們的那個女人,不論她的行為導致了怎樣不可挽回的後果,她的初衷並不是那樣的。或許她只是希望別人來愛她,希望過上稍稍富裕的生活。

這樣三個不完美而平常的小人物,在紛雜的網絡社會中,一起演奏了這場以悲劇結尾的鬧劇。

而最終留給別人的,只剩下鬧劇謝幕後的談資而已。

下午的時候,他們回到徐揚的公寓,照例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徐揚很喜歡看電視,薛齊很喜歡陪徐揚看電視。

電視機上仍舊上演著那部耳熟能詳的諜戰片,氣氛緊張而詭異,每個人都有兩張不同的面孔。

徐揚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又像是在對薛齊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人性真是太覆雜了。”

薛齊轉過頭去:“什麽?”

徐揚想了想,說:“沒什麽。”

徐揚的心裏閃過一些念頭來,這些念頭很難捕捉,很難言喻,但它們確實存在著。

一度他曾經以為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人性,但到了現在,他開始覺得,即便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心理學家,也不敢說自己完全了解人類。

人是怎樣一種覆雜的動物?

他們既脆弱,又強壯;既迷茫,又堅強;他們既愛著一個人,又恨著一個人;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分割來的兩面——很難用一個詞語來形容一個人,因為人類太覆雜了。

而站在不同人的立場,看到的世界也截然不同——

不論是從孫偉的角度,邵磊的角度,還是吳渝萍的角度,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有相當的邏輯依據,當然不能說是完全對的,也不能說是完全錯的。

同樣的,在生活中善待過,虧待過自己的那些人,他們的腦海裏有時閃現的是惡意,有時閃現的是愛意,兩者都是有的,愛恨交織,此起披伏。

只是徐揚以前更多看到的是恨的那面,而現在,他更加容易看到愛的一面。

變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他自己。

晚些的時候,薛齊接到來自徐剛的電話,徐剛在電話那頭躊躇了好一陣,才說:“薛齊老弟,昨天我參加了一個聚會,得知徐揚不是你爸親生的。”

薛齊覺得有些莫名:“是呀,怎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陣,才說:“上次我們喝酒,我以為是我喝醉了,做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夢。夢裏發生了兩個事情——第一,你告訴我徐揚不是你弟弟;第二,你,你……親了徐揚。現在發現第一件事情是真的,那麽我想,第二件事情……可能也不是我在做夢。”

薛齊幾乎立刻就說:“對,你不是在做夢。”

電話又安靜了幾秒鐘,而後傳來一聲輕輕的:“臥槽。”

薛齊說:“那天我喝醉了,但我說的是真話,我特別愛徐揚。所以,在時機成熟之前,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的事情……我很重視我們的關系,我是要和徐揚過一輩子的。”

這回沒過多久,就傳來徐剛的聲音:“知道了,我祝你們幸福。”

掛了電話後,徐剛久久不能平靜,他想起了他的親弟弟徐凱。難道所有家裏受寵的孩子最後都會變成基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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