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崢一向不懂徐揚在想些什麽，但徐揚這麽說，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進了人家家裏，就問這麽一個問題似乎有點兒兒戲，於是他決定補些其他問題，來充實這趟家訪。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周燕已經往前挪了一挪，插入話題。

“小陳啊，現在我表哥已經走了，他沒有立遺囑，雖然在這時候說這些不大合適，但這是個實際的問題……我問過律師了，我表哥的這套房子，是他的遺產，但是他沒有第一順位繼承人，也沒有第二順位繼承人，這套房子就要給第三順位繼承人，會涉及很多親戚，其中就包括了我，和我的父母。”

周燕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這兩天呢，我們這些親戚一起商量過了，決定把這套房子賣了，這樣錢也好分一些，反正最後法院判多少，我們就拿多少。雖是這麽說，但整個過程還是挺長的，在這之前，你們可以繼續住在這裏，就是提前和你們打一針預防針，這房子肯定是要賣的。”

案子還沒破，親戚已經急著分錢了，方崢坐在沙發上目瞪口呆。

這對夫妻倒是沒怎麽吃驚，好似早就預料到了，他們點了點頭：“提前一個月告訴我們就成。”

此後方崢又絮絮叨叨地問了一些問題，沒看出什麽破綻來。他們從沙發上站起來，離開了這件屋子，轉身去了隔壁。

隔壁是屬於三個年輕女孩的，她們都是在附近上班的白領。其中瘦小短發的叫朱莎莎，是個獵頭。高個長發的叫黃曉英，是在實驗室裏工作的技術人員。身材矮胖的叫丁洪，是個銷售。

她們的屋子亂得像個豬窩，地上還堆著前幾天的外賣盒，散發著變了味兒的陣陣香氣。屋裏除了她們三人，還有一條白狗和一只黃貓，地上飄著它們一團一團的黃白絨毛。小動物們毫不察覺屋裏的臟亂，在地板上盡情地舒展著毛茸茸的身體。

客廳有些小，沙發上可落座的地方就更是少，好不容易幾個人才各自找到地方坐下。徐揚問了她們同樣的問題。

三個女孩倒是一點兒都不拘謹，在警察面前仍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們沒提供什麽有用的線索，只是不斷地向他們吐著苦水。

“你們知道嗎，這裏有老鼠！我們都是女漢子，蜘蛛，蟑螂什麽的都不帶怕的，但是這裏竟然還有老鼠！現在的貓狗也是沒用，被老鼠嚇得哇哇叫。”

“我們每天洗澡要洗好久，孫偉這龜孫子就知道省錢，讓他換個熱水器都不肯，說什麽現在的就能用。能用是能用啊，但是水這麽小，我們簡直不是在洗澡，是在沙漠裏尋找水源！”

“對對對，還有房間裏的衣櫥，裏面都壞了，門也不好關，我說我好歹一個月也花了兩千塊，一年兩萬四，給我換個新的衣櫥很過分嗎？孫偉這人就是又摳門又黑心又愛貪便宜，他還常來拿我們的零食吃！”

徐揚問完他的問題後，一如既往地進入待機模式，只帶著溫和而好奇的眼神看向三名年輕女孩。方崢也對小姑娘沒辦法，徹底放棄了問詢。倒是周燕主持了大局，她將三人一一安撫，答應了給她們換熱水器，但未答應換衣櫥，隨後將要她們日後搬走的事情說了出來。

三個姑娘面面相窺，忽然安靜下來，好似受到了打擊。周燕便在這時帶著方崢和徐揚走向門口，和她們說了再見。

當他們到二樓的時候，只見到一戶人家，這家租了兩室一廳，裏面住了一對年輕夫婦，一個兩歲大的孩子，和男方的母親。這時孩子還在睡覺，於是所有的談話在門口小聲地進行。

二樓的這對夫妻穿著十分樸素，看起來都很老實，男方的母親瘦瘦小小，也不像什麽壞人。簡單地了解完情況後，方崢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到隔壁，直到大門關上了，才按響隔壁的門鈴。

但沒有人出來應門，住在裏面的吳小姐出門去了。周燕給她打了電話，但吳小姐說在外面有事，一會兒才會回來。

周燕帶著他們直接上了三樓，用鑰匙打開了她的表哥孫偉的住房。不似底下租戶的房間那般緊促，孫偉一個人住了整整一層樓，每個房間都很大，大到屋子顯得有些空曠，家具都看起來小了一圈。

周燕讓他們在沙發上休息，自己去冰箱裏頭拿了幾瓶凍可樂出來，遞給他們：“肥宅快樂水喝不喝？喝點死人的東西不會不吉利吧。”

方崢握著易拉罐有些猶豫，但見徐揚已經爽快地拉開拉環，嗤的一聲，他手裏的可樂罐冒起了一陣水霧。周燕也打開了她的，在沙發上放松地坐了下來。

徐揚坐在沙發上，長褲有些往上跑，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腳踝來，這樣漂亮的腳踝吸引了周燕的目光，而這樣的目光又讓方崢羨慕不已。

徐揚卻什麽都沒發現，他捧著可樂說：“剛才見過的那幾戶人家，都沒有問題。周小姐，您的表哥身邊還有什麽其他關系近一些的人，或是值得懷疑的對象，可以讓我們詢問嗎？”

周燕將她的目光從徐揚的腳踝處收回來，重新落到他的脖子上，看著他咽下一口飲料，有些恍惚地說：“哦，大概沒有了。”

“沒有了？”

方崢搶先回答：“我又忘了和你說了，孫偉不僅有棟房子，他還是個宅男。”

這也是方崢率先懷疑是陌生人殺了孫偉的原因之一，他實在想不到會有什麽人想要殺他。

“我表哥也就大學剛畢業那會兒出去工作過幾個月，那還是我舅舅和舅媽托關系幫他找的工作，但他沒多久就不幹了，回到家裏做個快樂的家裏蹲。”周燕略帶不屑地說，“一開始大家還勸他繼續找工作，但他就是不肯，說壓力太大，我舅舅和舅媽都很寵著他，反正家裏也不差錢，這一來二去的，也就任由他呆在家當米蟲了。”

徐揚微微點頭，溫和道：“還有呢？”

周燕發現在面對徐揚時，她比平時多了一分傾訴欲：“後來我舅舅和舅媽在國外旅游的時候遇到意外，忽然就去世了，再也沒有人管我表哥，我表哥就變本加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反正他也不用幹活，靠租金就能過日子……”

說到這裏，周燕笑了一笑：“我就這麽說吧，他平時見的人，除了這棟樓裏的這些鄰居，就要數這片區域的外賣小哥和快遞小哥，他見得最多。我和他也就一年見一次，全家人一起吃年夜飯的時候，他才勉強出現一下的。”

徐揚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表哥這人在別人眼裏，講難聽點，就和廢物差不多的，一把年紀了，什麽都不會，就靠吃家裏的老本過日子，所以一個女朋友都交不到。他平時脾氣不好，做人也不怎麽上道，你們都看到了，租客對他都是有埋怨的，就他這脾氣，真的連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的。我說個最誇張的事情，我的職業是物業經理，前年我想把我哥介紹到我朋友的樓盤當個保安，或是客服，其實就是想給他混個社保，但他去面試，直接就被刷了……”

在她說到更多與案件無關的細節前，徐揚溫和地打斷了她：“周小姐？”

“什麽？”

“雖然你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你表哥的缺點，但從字裏行間裏，我感受到你對他的關心和喜愛，你們私底下的關系挺好的吧？”

周燕微微一怔：“嗯，是的，雖然我們平時不大見面，但我們一直有聊天。”

“在網上？”

“對，我們喜歡在網上聊天。其實我哥從小就害羞，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成績不好一直被老師罵的緣故，他變得有些自卑……不，其實他是自閉，脾氣有點古怪，但他人不壞的，其實我哥人還挺好的。”

說到這裏，她一向滿不在乎的眼裏竟然閃現了淚花。

方崢忽然問道：“哪些貓呢，都到哪兒去了？”

周燕楞了一瞬：“你是說我哥養的那些貓嗎？”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那都是我哥撿來的流浪貓，每次他看到都忍不住撿回來……這些貓太多了，我家裏又是養狗的，我沒法都帶回去養，所以我讓我底下的小二們，我指的是我手下的那些物業人員，我讓他們過來挑選。看得中的，都讓他們帶回去養了，看不中的，我挑還算好看的送去了蟲鳥市場，免費送給攤主。最後還有兩只誰都不肯要的，我就放回樓下當流浪貓了。”

方崢說：“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他轉過頭來向徐揚解釋，“上次我來的時候，一進門就湧出來一屋子貓，屋子裏到處都是貓尿味，太可怕了！”

徐揚嗯了一聲，轉而問道：“孫偉很喜歡上網嗎？”

周燕立即點頭：“當然，他每天宅在家裏，什麽都不幹，就愛上網。你們可能都想象不到，他做過幾個貼吧的吧主，好幾個粉絲群的群主，還進了什麽游戲協會，什麽小動物公益站，反正很多站子，他在網上接觸過的人，少說也有成千上萬吧。”

方崢恍然，轉頭看向徐揚，只見徐揚對他微微點頭，他終於明白過來徐揚問這個問題的用意，就如之前充滿“矛盾”的猜想——兇手很了解孫偉，但孫偉沒見過兇手——兇手可能是他的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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