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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雙面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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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齊出門後,方崢撇了撇嘴角:“你哥可真有趣。”

徐揚不著痕跡地說:“他已經不是我哥了,薛家和我斷絕了關系。”

方崢驚訝地轉過頭來:“什麽情況?是你家發生了什麽,還是你本來就不是……”警察的洞察力是敏銳的,他立刻從徐揚的表情裏讀出了些信息,“這也難怪,小時候你們就不對付,我早就覺得你家的情況奇怪了……你媽才剛走多久啊,這薛家也太缺德了。”

徐揚溫和地搖了搖頭:“沒有,他們對我挺好的——我只是告訴你事實,並不是要埋怨什麽。雖說是斷絕了關系,但以後如果我爸……我是說薛叔叔……有需要的話,我會去盡到贍養的責任。”

“得了吧,他家這麽有錢,還需要你盡責?”方崢嘖了一聲,“那你現在,現在……就一個人?”

徐揚微微一楞,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想到了薛齊。

方崢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豪爽地拍了拍徐揚的肩膀:“以後不論大事小事,有用得著的地方,就隨時找我這個朋友,我雖然沒錢,也沒什麽用,但起碼還算靠得住。”

徐揚微微一笑,將他的手輕輕拍開:“我們還是繼續說案子吧。”

方崢哦了一聲,將椅子往前挪了挪:“我們說到……兇手轉動了刀柄。”

“要在人的體內轉動刀柄,需要很大的力氣吧?”

方崢還略微有些晃神,所以回答得有些慢:“……是。”

“所以兇手很可能是男性,女性沒有這麽大的力氣。”

“不止是男性,還是肌肉含量比較大的男性。”

徐揚微微揚眉:“怎麽說?”

方崢做了一個握刀沖刺的動作:“兇手捅了死者一刀,跟著做橫刀動作,在他的體內造成更大的創口,但周圍沒有人看到他的臉——說明這一些列動作都發生的很快——而刀身沒入身體很深,又確實在體內被轉動了……要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造成這麽大的傷害,沒有很大的力氣是做不到的——所以兇手很可能是個年輕力壯的男人。”

徐揚點了點頭:“很有道理。”

方崢哈了一聲:“我請你來不是為了聽你表揚的,你趕緊給我分析分析,應該從什麽角度去破案?案發的那條路雖然有攝像頭,但離案發地有點遠,什麽都拍不到,只拍到一片烏泱泱的人頭……去演唱會少說有幾千人,那條街也沒有被封路,是流通的,要找兇手就像海裏撈針,我都快愁死了。”

徐揚猶疑著:“就從這些照片入手?”

方崢說:“就從這些照片入手,你說點什麽都好,給我一點思路。”

徐揚剛要開口,會議室的門響了兩下。方崢不耐煩地轉向大門:“誰呀?”

“是我,薛齊。”門外那人說。

這尷尬的對話不免讓方崢想起早上的那個電話,薛齊在電話裏叫他“大傻逼”。方崢有些不悅地說:“請進。”

門把手轉動了一下,跟著門開了,薛齊的手裏端著兩杯珍珠奶茶,奶茶的杯子上畫著網紅店的標志,是新出的波波茶系列:“時間不早了,我買了奶茶,你們先喝點,墊墊饑。”薛齊瞇著眼,歪著頭,盡量不看桌上的照片,剛把奶茶放下就要走。

徐揚叫了他一聲:“薛齊,沒什麽事,你先回去吧。”

但薛齊說:“沒事,我閑得慌,就在外面等你。”

薛齊走後,兩人將吸管插進奶茶上方的封口,不約而同喝了起來。方崢一口就吸走了三分之一的液體:“這什麽東西?味道不錯。”

徐揚喝奶茶的模樣倒很斯文,他指著死者的照片說:“不論從兇手殺人的時候迅速有力,還是從他離開犯罪現場的時候準確有序,都說明這不是一次沖動犯罪,而是有密謀的蓄意謀殺。但這樣的畫面總讓我覺得……有種矛盾感。”

“矛盾感?”方崢重覆了一遍。

徐揚慢慢地說:“一般的仇殺,會選擇在比較隱秘的場所進行,因為兇手不想被人發現他的行蹤,也不想遭受懷疑。而以報覆社會為目的的無差別殺人,更容易選擇開闊的場所,因為這樣更能引起社會恐慌。”

方崢點了點頭:“是這樣的,你繼續。”

“這次案件雖然在人多而開闊的地方發生,但兇手只殺了一個人,沒有繼續犯罪,這不符合無規則殺人的常態。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在刺中死者後,立刻將兇器隱藏起來,逃離了人群——只要他動作稍微慢一些,就會立刻被人群識別為兇手——他沒有被人目擊,也證明了他早就規劃好逃離路線,一切都算駕輕就熟。所以盡管這一切看起來都很像無差別殺人,但本質上,是只針對一個人的謀殺。”

方崢抿著嘴唇點了點頭,顯然是基本同意了他的觀點,但又有所保留:“還有嗎?我想繼續聽你說。”

徐揚不緊不慢地翻了幾頁辦案資料,才繼續說:“但矛盾的地方在於周圍人的反應。”

“具體是指什麽?”

“我看到目擊者的證詞,還有電視新聞裏的采訪,當時在死者身邊的路人表現得都很驚慌,這有些反常。”

“這有什麽奇怪的?”方崢翹著二郎腿,低頭在杯子裏搜尋剩下的珍珠,“都發生命案了,能不害怕嗎?”

徐揚微微搖頭:“看到可怕的東西所引起的害怕,和擔心自己性命的害怕,是不一樣的。在場的目擊證人所流露的是第二種害怕,比第一種的程度要深得多。”

方崢從他手裏接過證詞來翻看:“有什麽差別嗎?”

徐揚說:“一般目擊他人死亡,除了恐慌和悲傷,人們還會有一些興奮的情緒,因為這些事情一定會帶來新鮮感,而且他們作為活人,比死去的人多了一份優越感,會感到自己是幸運兒。這種興奮與社會常理不容,所以一定會遭到壓抑,但總是會時不時地冒出來。但這次就不一樣,沒有人感到興奮,他們表現出來的,更多是焦慮和恐懼。”

方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被他這麽一說,確實覺得這次的群眾反應和以往有些不一樣了。

徐揚突然問道:“你還記得最初案件發生的時候,死者說了什麽嗎?”

方崢翻閱著資料,對比了好幾人的證詞:“孫偉先‘啊’地叫了了一聲——很多人都聽見了。跟著死者還說——‘殺人了!’還有——‘救命啊!’……”方崢緊緊擰著眉毛,琢磨出些細微的不對來。

徐揚提醒道:“死者從正面被刺,一定見到了兇手的模樣,但他沒有說起任何人的名字,他的反應就好像,他不認識兇手一樣……”

方崢一拍腦袋:“對,你說的對!”

“不論人群是否認識到這點,但他們的潛意識一定接收了這些信息,所以他們開始擔心他們自己的安危——如果死者是被陌生人捅了一刀,他們也有可能遭受一樣的損傷。”

而這樣的恐慌又隨之傳遞給了警察,所以方崢也下意識地認為這是陌生人之間的無差別犯罪,故因為無法定位兇手而倍感壓力。

方崢撓了撓頭:“所以的確是不認識的人殺了孫偉?這是一件非典型性無差別犯罪?”

徐揚抱著奶茶思考片刻,說:“很有可能。”

方崢知道當他說“很有可能”的時候,往往持著相反的觀點,於是追問下去:“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嗎?”

徐揚嗯了一聲:“像之前說的,兇手只殺了一個人,如果是蓄意謀殺的話……我們把已知的條件列出來,案件在晚上發生,當時人很多,死者剛看完一場演唱會,在散場的路上……如果兇手的目標就是死者,那麽兇手至少知道他會來這場演唱會,知道他會走這條路去地鐵站,而不是開車回家,還要在這麽多人裏辨認出死者……”

方崢脫口而出:“所以他很了解孫偉!”

但徐揚還是不鹹不淡地說:“很有可能。”

方崢把最後一點兒奶茶吞進嘴裏,咽了下去:“所以呢,你的建議是什麽?”

徐揚把桌上的照片收起來,整理整齊,遞給方崢:“光從這些照片,和你給我的資料來看,我能給出的猜想就只有這些。如果你問我建議的話,我還是建議從他的社會關系入手,畢竟……這比大海裏撈針好一點兒。”

方崢點了點頭:“其實他的社會關系已經在調查中了,昨天我還去了他家,但沒查出什麽來。當然,我去之前就覺得查不出什麽來,所以有些掉以輕心……我把你叫回來,是想讓你幫忙做個心理測寫,告訴我兇手大概幾歲,是哪裏人,什麽職業……你反正也沒給我做……對了,這兩天你有空嗎,有空的話,再陪我走一趟死者家裏,和人談話什麽的,我沒你擅長。”

徐揚看了他一眼:“你忘了嗎,我就是在休假的時候被你叫回來的,我明後兩天都有空。”

方崢松了口氣:“那就說好了,明天我來接你。”

方崢打開會議室的門,薛齊立刻迎了上來:“抓到兇手了嗎?”

對於他美好的幻想,他徐揚和方崢均是無言以對。

方崢說:“你以為過家家呢,破案哪兒那麽容易,還早著呢!至於你家揚揚,我還要借用兩天。”

方崢做慣了隊長,走哪兒都受人尊重,早上被薛齊那一吼,直接差點嚇掉半條命,至今耿耿於懷,便在不知不覺間,出言諷刺了薛齊。

誰知薛齊一點兒沒有生氣,反而看著有些高興:“你不用征得我的同意,反正我家揚揚也不聽我的話。你借用的時候,照顧好他就行。”

說完,薛齊伸手摟住徐揚的肩膀:“我家揚揚,我們今晚上哪兒吃飯呀?”

方崢依稀看到徐揚翻了個白眼,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徐揚做出這麽生動的表情。隨後薛齊和徐揚就向前走了,在走廊上縮成兩個小小的影子。他忽然發現,他對徐揚的擔心是多餘的,其實他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過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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