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葬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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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齊趕到病房的時候,徐揚還沒醒來,他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靜而祥和。薛齊不確定他是否在做夢,又不禁好奇,他究竟做了一個什麽樣的夢呢。

徐揚睡了很久,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上岸後拼命呼吸空氣一般,他正在極力補充睡眠。薛齊猜想,超能力——不論是什麽,它超出了人類的認知,自然也超出了人類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一旦過度使用,就會損耗身體。

人的思維無非是腦電波,是大量神經元同步發生的突觸後電位經總和後所形成的。讀心即接收到這部分信息,對這部分信息進行破譯,再讓它回到自己的腦內,進行編碼重譯。或許這種腦電波的傳播與互譯會大量地消耗人的精神和體力,造成的結果就和過度勞作一樣——正如醫生對病因的判斷。

但真正的過勞,是經過長時間的密集勞作而形成的,有時間的積累,也有前期的征兆。讀心不需經過漫長的時間,就會到達一定的勞損程度,有突發性和不可預測性,所以更為危險。

徐揚能面不改色地對高少鋒提議,將答不出問題的懲罰由折斷一根手指,升級為向身體捅一刀——他根本就不怕死。

但他為了讓薛齊回家,回答出了每一個高少鋒提出的刁鉆問題——他害怕薛齊會死。

這就是被高少鋒抓住的弱點,他用薛齊威脅了徐揚。

如今徐揚躺在這裏,至少有一大半,是因為薛齊。

這次薛齊沒有回家,他一直在病房等著,等著徐揚醒來。

時光仿佛被無限拉長,一日如同一年。

當徐揚終於睜開眼睛,他纖長的睫毛慢慢地眨了兩下,從迷茫到悲傷到平靜,只在一瞬之間。

徐揚啞著喉嚨問道:“我睡了幾天?”

“兩天,整整兩天。”薛齊說。

徐揚微微闔眼,又問:“我媽的追悼會……在什麽時候?”

“爸已經安排好了,延了時間,過兩天再舉行,等你好些了,正好可以趕上。”

徐揚眨了眨眼睛,表示已經知曉,而後虛弱地說了一聲:“謝謝。”

薛齊眼眶微酸,但不知該說什麽,只說:“你放下心,好好休息。”

沒過多久,徐揚又睡了過去,直到晚上才再次醒來,這次醒來時,他的精神不再那麽萎靡,已經可以進行基本的對話了。當他見到薛齊,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哥,你回家去吧。”

薛齊說:“我不累。”

但徐揚閉了閉眼睛:“我想一個人靜靜。”

薛齊看了他好幾眼,在順從與裝作沒聽見之間來回徘徊,終於他作出妥協:“再等等,過了十點,如果你沒什麽情況,我再回去。”

徐揚說好。

過了十點,徐揚的狀況依舊穩定,薛齊終於擡起屁股,拍拍褲腿:“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我的手機一直開著,有任何事情,打我電話。”

徐揚對他微微地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的。”

——————

三更半夜,四周靜謐。

從微開的大門送來一陣微風,與窗口開著的那條細縫相互連通,微風忽然變成一陣不小的風旋。

一個高瘦的身影出現在門裏,他穿著漆黑的風衣,風衣裏是西裝領帶,腳上卻踩了一雙白色的球鞋。那人在徐揚的床邊坐下,發出輕微的響聲。與此同時,徐揚睜開了眼睛。

病房裏留著一站微弱的夜燈,映照出床邊那人英俊的臉龐,那人正是高少鋒。

一片昏暗中,高少鋒看著徐揚的側臉,輕聲說道:“是我。”

徐揚沒有回答,他看著高少鋒的眼睛,表情淡漠。

高少鋒說:“我明天就要去外地,我指的是國外……那會是一場十分危險的旅行,稍有差池,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所以本來的計劃是帶著你一起去,有你在的話,我會安心許多……當然你現在的情況是去不了了,我也已經放棄了和你合作的想法。”

見徐揚徹底無視他,高少鋒覺得有些失望,微微地嘆了口氣,繼續道:“明天我走之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也不知道有沒有再見的一天,所以我特別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你能不能現在就給我?”

徐揚終於有了點兒反應,但這反應僅僅是稍稍用力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揚起一個嘲諷的笑容,徐揚說:“這個問題的答案難道還不清晰嗎?”

高少鋒殷切地看著他:“我不懂,請你指教。”

徐揚說:“你早已給出了答案。”

高少鋒的神開始慢慢地變化,在燈光下他眼光流轉,熠熠生輝,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明白了。”

徐揚嗯了一聲:“你可以滾了。”

高少鋒站了起來,忽然開始在病房裏來回踱步。徐揚也不搭理他,自顧自地閉目養神。過了好一會兒,高少鋒終於停了下來,他用手撐住床邊,彎下腰來:“對於在你身上發生的一切,我感到十分遺憾。或許我說這些沒有用,反而會讓你感到反感,但我是真心的。”

徐揚並沒有睜開眼睛,但從他胸口不規律的起伏來看,他並沒有睡著。

“我之前看錯了,我以為我們很像,但從今天來看,我們並不像。”高少鋒認真地說,“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把欠你的,盡量彌補給你。當然,我說的是,如果有機會的話……你知道的,向我這種人,命運很少給機會。”

高少鋒依然沒有等到徐揚的回覆,也沒有等到他睜開眼睛。他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他知道病房裏的人這輩子不會原諒他,所以才會將他放走。自從徐揚的母親遭遇車禍的那刻起,他註定無法得到徐揚的幫助——這是高少鋒原本以為的原因,他以為自己聰明,自私,喜歡運籌帷幄,但他漸漸忘了自己原本是一個怎麽樣的人——他明明曾經善良,脆弱,多愁善感。

高少鋒在病房內找到了另一半的自己,那半他藏起來的,久違的自己。帶著這樣敏感而哀傷的情緒,不知是否會對他未來的旅途造成不利的影響,但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病房裏沒有風,四周一片靜謐。

徐揚慢慢地睜開眼睛,屋裏再也沒別人,只剩自己。

他伸出右手,舉在眼前,那根被折斷的手指被紗布緊緊地纏著,看起來十分臃腫。他很不習慣它的模樣,常常會忘了它已經斷了的事實,就像他會常常忘記母親已經離開一樣。

徐揚每次睜開雙眼,都以為母親就在邊上,當他發現她不在的時候,竟會生出一瞬的恨意——但他怎麽能恨呢?畢竟她都已經不在了。

她是為了找他才出門的,不然不會遇上那場致命的車禍。

這件事不是薛齊告訴他的,而是薛齊太怕他知道,於是在心裏不斷地壓抑這些內容,才會被徐揚輕易地聽見。一般徐揚能控制自己聽或是不聽他人的思維,但當他身體抱恙的時候,就很難控制這種能力,有時那些“隱形”的思維就如耳鳴一般向他襲來。

薛齊的心聲太大聲了,大聲到刺痛徐揚的耳膜。不論走到哪裏,薛齊的心裏都在重覆——

“徐阿姨是因為你死的!”

“但這不是你的錯!”

“不能讓他知道,不能讓他知道,徐阿姨是因為找他才被車撞死的!”

每當這樣的時候,徐揚就想找個沒有人煙的地方一個人待著,如果沒有這樣的地方,那麽他就會找個有人,但是他聽不懂他們語言的地方,在群人中待著,比如異國他鄉。

徐揚是恨高少鋒的,怎麽可能不恨。

他用薛齊威脅他,用一把尖刀抵在了他的胸口之上……他更是間接害死了他的母親……若不是他發送的自以為是的訊息,若不是他將他們困在工廠……母親根本不會坐上那輛車,經過那條路。

但他意外地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力氣去報覆。當高少鋒出現的時候,他有過一瞬的念頭——打開床邊的抽屜,摸出裏面的剪刀,刀片,或是任何尖銳的東西,狠狠地捅進高少鋒的心臟,直到他溫熱的血液噴湧而出,直到他的身體慢慢變冷……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他沒有力氣,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到了後來,連動這樣念頭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他知道高少鋒是來問什麽問題的,其實高少鋒找他,從來不是要找他當他的合作夥伴的,而是來問他這個問題——我究竟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就是這麽一個簡單而愚蠢的問題。

可惜高少鋒自己不知道,徐揚也不知道,直到最後他們才意識到——

高少鋒有雙重身份,他人在組織中,但他是個警察。

他是個潛伏多年,經歷滄桑的臥底警察。

在黑暗中摸爬滾打,在刀尖上死裏逃生,時光慢慢地磨去了他的棱角,摧毀了他的志向,浸潤了他的人格。一個正直的人,是很難在爾虞我詐,險惡醜陋中生存的,為了自我保護,他漸漸地變成了周圍人的模樣,變成了他當初最憎惡的人。他甚至想過就此安家,不再回去,或許這裏才最適合自己。但他不甘心,怎樣都不甘心。

就像一個從將童年獻給農村,在青年時來到城市的年輕人,怎麽都無法真正融入大城市的文化,在憤世孤獨之下,他一氣之下回到家,卻在回到農村時,卻發現自己也早已與同鄉人格格不入……高少鋒就是如此,他有雙重身份,卻早已沒有了家。

但他的問題是有答案的,他最終釋放了徐揚和薛齊,並且在出發執行任務前來尋求答案——

一個徹底的壞人,是不會這樣做的。

高少鋒想做個壞人,但他始終不是。

而即便如此,徐揚也不會原諒他,永遠不會。

徐揚壓根不在乎高少鋒此行一去,是否能回來,他太累了,連詛咒他的念頭都沒有。這是高少鋒自己的事情,與他無關。

早上的時候,薛齊來了,他指著地上的一處問徐揚:“是有誰來過了嗎?”

徐揚有些驚訝,轉頭才見到墻角處有一只包裝精美的果籃,裏面是色彩鮮艷的各種水果,看著十分新鮮。

“沒人來過,”徐揚說,“可能是別人送錯了,你扔了吧。”

薛齊不明所以,只是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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