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意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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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後的幾天裏,徐揚在醫院作了相關檢查,並未在腦部找到器質性病變,但他時不時會頭暈嘔吐的癥狀並未徹底消失,於是在醫院裏多觀察了幾天。薛齊每天都去醫院報到,有時待一天,有時待半天,他悄悄地推了所有能推掉的會議與活動,努力地在所有人面前裝閑人——“最近沒什麽項目,那我就先下班了。”

而他一下班,第一時間就是去醫院看弟弟。

眼看著徐揚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起來,薛齊的心裏既是高興,又是失落。高興的自然是徐揚恢覆健康,失落的則是這樣一起親密度過的日子要不覆存在了。

在這僅僅幾天的短暫相處裏,他與徐揚的關系有了突飛猛進的進展,徐揚對他不再那麽客氣——現在的徐揚,變得會向他提出要求,比如在來的路上為他帶一只小蛋糕,比如在他偶爾頭暈的時候,會第一時間叫他的名字——能被心裏的那個人依靠,這樣的感覺,非常的好。

很快便到了徐揚出院的日子,這天薛齊在公司有個重要會議要參加,不得不在下午坐進了會議室裏。徐秋實的身體剛剛康覆,他們原本約好了一同去醫院接徐揚回家,但薛齊那兒臨時要開會,於是變成徐秋實先去醫院,辦理手續與整理物品,再等薛齊過來,一起回家。

薛齊難得的在開會的時候沒發表什麽意見,而是對同事的意見頻頻點頭,所說的最多的字是“嗯”,“好”和“對”。只在必要的時候,他才會開口總結會議內容,或是將偏離會議中心的談話內容帶回到正軌上來。就算是這樣,這個會還是開了整整一個半小時,薛齊交代完秘書後續事宜,立刻提上背包,匆匆離開了公司。

其實徐揚正處於病假中,徐秋實也用工作,就算是兩人等等他,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就連薛齊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著急,關上車門後,他一路狂奔,穿過馬路,穿過園區,穿過走廊……他喘著氣,總覺得不該讓徐揚等他。

他在單人病房外停下腳步,準備等氣息平息後再進去,在這麽冷的天氣裏滿頭大汗,總是會讓人覺得奇怪的。而就在他靠著墻喘氣的時候,他聽見屋裏傳來兩人激烈的爭吵聲。

“我就知道你和你爸是一樣的貨色,你們兩個簡直一模一樣……我真是自作苦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從你出生之後,我沒有一天是過得舒心的,我就不該把你生下來!”

這分明是徐秋實的聲音,在薛齊的印象中,徐秋實一直是溫婉文雅的,至少她從沒用過這樣尖銳刻薄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緊跟而來的是徐揚的聲音,他的語氣不再溫和,而是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你是不該把我生下來,把我生下來後,你天天都在後悔……”

他的話引起了徐秋實更加激烈的反駁:“你又知道我什麽,你憑什麽這麽說!”

“我憑什麽這麽說?因為我知道……”

空氣凝結的片刻,室內室外均是一片靜謐,若不是徐揚再次開口說話,還叫人以為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我知道你不想生下我,也知道有很多次,你希望我去死……但是我和我爸不一樣,你能逼死他,但不能逼死我。”

薛齊張大了嘴巴,徐揚所說的話信息量太大,他竟然一時反應不過來他究竟說了什麽。緊跟著他聽見了徐秋實帶著顫音的回覆——“我逼死他?”她顯然不這麽認為。

徐揚的音色冷冷的,語氣淡淡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逼死他?是你和他要逼死我才差不多!”

停頓了大約兩秒鐘後,徐揚說:“但是他死了,你沒有。”

此後徐秋實的情緒徹底崩潰,屋內滿是她帶著哭音的咆哮。

“對,我是後悔了,我不該十月懷胎,冒著生命危險把生你這種沒有基本人類感情的東西生出來!所有人都說,人心是肉長的,但我看你根本沒有心!我就算是養條狗,狗還會對我搖搖尾巴,但是不論別人對你怎麽好,你都沒有半點感激,你的心是永遠捂不熱的……我早該意識到了,我早該意識到了……”

薛齊希望徐揚能挽回一些,或者至少保持沈默,但徐揚問道:“你意識到了什麽?”

徐秋實斬釘截鐵地說:“你是個怪物,是個魔鬼!你這種人就不配擁有親情!”

室內又安靜下來,薛齊猶豫著,不知是否該在這時進屋,或許有他的介入,可以讓氣氛緩和一些,但或許他根本不該出現,畢竟這是他們母子兩人之間的事情,不容外人插手。

就在這時,徐揚清冷的聲音傳了出來:“所以呢……你打算怎麽做?”

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一個在氣頭上的人是什麽話都說得出來的,徐揚是在逼他的母親放狠話……而這樣的話一旦說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

然而徐秋實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那就要看你了,你想怎麽做?如果你想和我斷絕母子關系,想和你一直看不上的薛家斷絕來往,我都聽你的。”

她看似把決定權放在了徐揚的手裏,卻率先地提出了最壞的決定,如今徐揚手裏僅剩下兩個選擇——是,或者否。

但徐揚也沒有作出決定,他什麽都沒有說。

這便是他做出的選擇。

薛齊終於決定進屋,這時屋裏的母子之爭已經偃旗息鼓,正好需要一個人轉移視線。但他剛邁出一只腳,徐秋實便再次發作了,她眼淚汪汪地看著徐揚,發洩著她最後的委屈: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這麽多年,究竟有誰對不起你?你覺得我不是一個好母親,行,我承認,我達不到你心目中的標準……但是你薛伯伯,對你是有求必應,什麽時候虧待過你?還有薛齊,他對你難道不好?你怎麽就一點都沒有良心?”

沒想到話題轉到了自己頭上,薛齊探身入門,準備打個圓場,不料正好聽見徐揚說:“對,你們每個人都對我很好……你的新兒子,一直把我當成野種,從小到大都對我很好,不論什麽東西都要搶走,每時每刻都想把我趕出家門……你的新丈夫,為了他的兒子,給我大筆的錢,送我去留學,在我回來的當天告訴我,雖然我不是親生的,但是還是把我當成親人,只要我放棄繼承他的財產……而我的親生母親,逼死了我的親生父親,雖然一度想把我從樓上扔下去,但還是給了我一個完美的家庭。”

薛齊已經踏進了屋裏,他的腳步聲驚動了屋裏的兩人,兩人均回過頭來看著他。

徐揚臉色蒼白,眼眶泛紅,眼裏沒有恨意,卻有濃濃的冷漠與悲傷。他用他那雙柔和漂亮的眼睛看著他,眼裏沒有任何溫暖的情緒。

薛齊望著他的眼睛,楞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說完這幾個字,毅然地轉過身,沿著走廊一路向前,離開了醫院。

再也沒有回去。

此後的幾天裏,薛齊再也沒有提過徐揚的名字,當他見到徐秋實,也直接將她略過,雖然徐秋實的字裏行間是站在他這邊的,但他仍然沒法原諒她。但她究竟欠了他些什麽,他也不知道。

此後他的心臟才慢慢地開始起反應,漸漸地泛起了一陣慢性的鈍痛,那是一種讓他變得麻木的疼痛——整顆心臟都是麻木的,直到好些時日後,回過頭來,才知道這是一種痛感。

原來語言,竟然可以如此的傷人。

徐揚這個名字,忽然成了薛家的禁忌。原本最愛提起這個名字的兩個人,默契地,再也不提這個名字。直到兩周後,薛煒突然想起來問薛齊:“揚揚最近怎麽樣了?怎麽最近沒見他過來?”

薛齊這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他支支吾吾地說:“誰知道他怎麽樣……”他原本還有後半句“他愛來不來”,但還未說出口,就被吞了回去。

薛煒道:“你叫他有空過來一次,一家人一起吃頓飯,正好你李叔送了些臺灣鳳梨過來,特別甜,叫他帶點回去吃。”

薛齊不知怎麽的,像極了點燃了的炮仗,或許這些話憋在他心裏太久了,只是第一次有機會說出來:“爸,你別對徐揚太好了,他這種人,根本不值得。你對他好有什麽用,你都不知道他在心裏是怎麽想我們的。”

薛煒擡頭看了他一眼:“你道是說說看,他是怎麽想我們的?”

薛齊說:“你把人家當家人,但人家把你當什麽?你怎麽知道人家想不想和我們來往,說不定人家心裏嫌我們煩,打從心底裏討厭我們,根本不想看到我們呢。”

薛煒不置可否,而是問:“你們吵架了?”

他們這算是吵架了嗎?實際上他們並沒有發生正面沖突,僅有的一句話,是薛齊禮貌的回應——不好意思,打擾了。

薛齊楞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了這個問題:“沒有!”

但薛煒說:“你們吵架了。”

薛齊不知為何又生起薛煒的氣來,他一轉身,一跺腳,竟然和個孩子一樣,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回房去了。他一下撲在他的大床上,連著翻了好幾次身,越發地覺得煩悶與憤怒。

他說沒吵架,父親為什麽就不信呢?

他對徐揚那麽好,他憑什麽討厭他呢!

他薛齊為了徐揚可以把一整顆心都掏出來,徐揚怎麽可以把他的心臟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碎呢?

這可是,他的心臟啊……

個沒良心的東西!

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薛齊恨死了徐揚,恨得牙癢癢的,他連著三天去拳館打拳擊,把沙包打得左右亂震,把自己的肌肉打得陣陣酸痛。幾乎每一拳,他都在心裏默念——

“憑什麽!”

“憑什麽!”

“呸,呸,呸!”

三天後,薛齊的氣突然消了,他開始萬分地想念徐揚,想念得不得了,甚至覺得整件事情是他自己的錯——那天徐揚在氣頭上,或許他說的不是真心話呢?這些天徐揚肯定也不好過,但自己不僅沒去關心他,反而生起他的氣來,究竟誰才是沒良心的那個?

——當然是薛齊。

薛齊決定去賠罪。他事先打聽了徐揚單位的情況,因為上次的事件,禾言心理咨詢中心被上級機構嚴查,至今還未開業,故徐揚暫時屬於“無業狀態”,在家休息。

薛齊買了一些水果和菜,準備上門給他做頓飯,以此賠罪。但當他按下門鈴,竟然沒有人開開門——徐揚出門了。

薛齊在門外逗留了十分鐘,不甘就此離去,他突然想起這間屋子在他名下,當下從包裏掏出了房門鑰匙,輕松地打開了門。

薛齊溜進屋裏,將水果和菜放進廚房,見屋裏亂糟糟的,開始為他整理房間,這樣賠罪的內容便多了一項,徐揚會更加感動的。

在薛齊為電視機擦灰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了鑰匙在鎖眼裏轉動的聲音,隨著大門嘎吱一聲打開,薛齊猛地竄進了徐揚的臥室,將自己藏在了門的後面。他是本能地感到心虛,等發現自己躲起來後,才意識到自己出不去了——如果一開始不出現,此後不論什麽時候出現,都是值得令人懷疑的……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的場面。

薛齊聽見徐揚進屋的聲音,聽見他打開冰箱,打開一罐飲料,易拉罐發出的清脆的聲音……跟著徐揚走向了沙發,坐了下來,此後便是一片靜謐——他沒有看電視,或是做別的什麽事情,只是單純地坐著。就在薛齊感到無聊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他聽見徐揚站起身來,走向門口,打開了門——

徐揚問:“你來幹什麽?”

另一個男性的聲音說:“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怎麽不記得,你是高少鋒。”

“嗯,好記性。”

“我這裏不歡迎你。”

“但我是來找你的……多虧了新聞,不然我不會這麽快找到你。”

“你想做什麽?”

“我來帶你走。”

此後忽然沒人說話,只有易拉罐掉在木質地板上的一聲悶響。

薛齊立刻從臥室沖了出去,眼前的一幕讓他所有的血液一同湧上了大腦——門外一名身材高瘦的黑衣男子用一塊白布捂住了徐揚的口鼻,徐揚還未來得及掙紮,便軟倒下來,若不是黑衣人架著他,只怕是會直接倒在地上。

黑衣人的目光與薛齊對視了,他擡起頭來,英俊的臉上露出輕蔑的表情:“怎麽還有一個?真是麻煩。”

薛齊僵了片刻,沖上去要與他搏鬥,他打了三天拳擊,正是時候派上用處。只見黑衣男子將徐揚放了下來,忽然加速,輕松地避開了薛齊的拳頭,一個轉身,揮出一掌,劈在薛齊的後頸之處——他將薛齊弄暈,用了最野蠻粗暴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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