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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意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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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方崢說出了更多細節。

“打人的人,叫沈艦,是禾言心理咨詢中心的病人,找的咨詢師就是呂明明,一共咨詢了不到兩個月時間。我們已經調到了沈艦的病例,他去過精神衛生中心治療,診斷結果是偏執型精神分裂癥——這個病具體是什麽意思,和一般的精神分裂一樣嗎?”

方崢停了下來,看向徐揚。徐揚將未吃完的蛋糕放到一邊,淡淡地說:“精神分裂癥有好幾種分型,其中最常見的,就是偏執型,癥狀以多疑、幻覺與妄想為主。患者往往認為周圍的人要害他,比如有人覺得身邊的人都是外星人,或是認為他處在情報組織內,身邊的一切都是處心積慮的計劃,目的是要奪取他的性命……”

“了解,”方崢說,“沈艦就是這種病,他把所有人都看成壞人,所以他的無故傷人,在他的眼裏,反而是替天行道……我稍稍研究了一下病例,他的病是要吃藥的,嚴重的話還要住院。

沈艦以前是住過院的,後來病情緩解了,就放出來了。精衛中心的醫生說,在病情穩定期是可以輔助心理咨詢的,但前提是穩定期。”

他看了一眼徐揚,繼續道:“你們咨詢中心的呂明明是個新人,缺乏經驗,在接待沈艦的時候,沒有做背景調查,也沒診斷出他有重性精神疾病,只把他當作一般的情感問題處理……”

徐揚嗯了一聲:“偏執型精神分裂患者的邏輯雖然異於常人,但在生活中,還是很難看出來的,經驗淺的咨詢師也很難識別。”

方崢伸長胳膊,從果籃裏翻出一只蘋果,他也不洗,只是翻開外套,將蘋果在裏面的毛衣上擦了一擦,就往嘴邊送:“呂明明考出證書不到兩年,之前都做免費咨詢,這是他第一份正式咨詢師工作,到你們單位上班也不過兩三個月時間,沈艦算是他第一個病人……現在他命沒了,你們機構也要被嚴查,對雙方來說,都是無妄之災。”

他說得輕巧,眼裏的遺憾與無奈倒是十分濃郁。相比之下,徐揚的眼神淡得多,幾乎沒什麽波瀾,他只微微點頭,嗯了一聲。

方崢說:“現在沈艦被扣在局子裏,他折騰了一整個晚上,說警方是被他老板買通的,要誣陷他坐牢。呂明明也是他老板的眼線,要奪取他的秘密……簡直笑掉大牙!現在他殺了一個人,傷了兩個,但他是瘋的,法院都沒法判刑,照這麽想,受害者的家屬該有多憋屈,就因為殺人犯是精神病人,就無法得到法律的制裁——換句話說,他們的親人白白死了,白白傷了!”

薛齊也有同感,當他見到徐揚後,心裏的大石頭落了地,但當這口氣松開之後,他開始感到憤怒,甚至想要殺死沈艦。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徐揚慢慢地說,“他確實病了。”

屋內安靜下來,有那麽一會兒,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從理性上,他們知道徐揚說的是對的,但從感情上,他們都沒法認同這個事實。

呂明明自然有他的過失,他作為一名心理咨詢師,沒有診斷出來訪者的重癥,而是將他當一般輕性心理疾病治療——這是不專業的,也是不負責任的行為,不僅會延誤來訪者的病情,還會為自己帶來危險。

在初期訪談時,確認來訪者的既往病史,並確保重癥患者已經在醫院獲得適切的治療,而可在此基礎上進行語言類訪談,是最基礎的原則。如果來訪者不適合進行語言類咨詢,或是他的病情超出咨詢師的能力範疇,轉診就是必須的。

呂明明是個新手,或許太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個案,又或許是太想表現自己,他忽視了太多危險的信號……他確實做得不夠專業,也確實犯了錯,但不應該以他的生命為代價。

這是任何人都付不起的代價。

也沒有任何人能為此負責,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薛齊扯開話題:“沈艦傷了三個人,現在一個死了,一個在這兒,還有一個是誰呢?”

方崢楞了一楞:“他叫吳睿智,是呂明明的另一個病人,那天晚上正好在他的咨詢師裏做咨詢。他們聽見外面有異響,就出門來看——呂明明見到沈艦傷人,想攔阻他,不料呂明明六親不認,反而追著他們去了……幸好他調轉了攻擊對象……”他停了下來,看了徐揚一眼。

“吳睿智怎麽樣了?”薛齊問。

方崢說:“他沒什麽事,榔頭都沒怎麽打到他,他只是自己摔了一跤,摔骨折了,他缺鈣——粉碎性骨折。呂明明本來也是可以逃走的,就是為了救他,慢了一拍,被沈艦活活打死了……走廊另一邊的監控把整個拍下來了,畫面太過慘烈,不方面公布給大眾。其實呂明明作為一個咨詢師,對病人還是挺好的。”

說到這裏,方崢忽然轉頭看向徐揚:“如果是你,會像他一樣……保護你的病人嗎?”

徐揚的表情沒變,語調也一如往常,他幾乎想也沒想,就說:“會的。”

薛齊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恐慌,他用力地搖了搖頭,對徐揚說:“不可以的,遇到這種情況,你要先撒丫子逃跑!”見到一屋子人詫異的眼神,他又補充,“俗話說的好,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但大家看他的眼神變得更奇怪了。

方崢咳了一聲:“薛齊說得對,遇到事故,如果沒有處理的能力,要先保護自己的安全,還有,一定要報警。你們大廳的墻上就有一個警鈴,但是沒有一個人去按。”

方崢說的是實情,咨詢中心大門口的白墻上,有一枚紅色的警鈴,只要按下去,就會發出尖銳的警報聲,同時將警報發送給大樓的保安和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但是這個警鈴自從裝上的那一天起,就成了一件不怎麽美觀的擺設,只有偶爾的時候,清潔工會用抹布擦一擦它。

方崢咧開嘴,對薛齊笑了一笑:“這次是你弟的病人,救了他。”

薛齊這才記起視頻裏出現的黑衣男子,若不是他及時出現,搶奪那把錘子,只怕徐揚也是兇多吉少了,他立刻問道:“什麽情況?”

徐揚自己給出了答案:“他是我的一名來訪者,之前治療效果不佳,已經脫落。昨天他正好路過。”

薛齊點了點頭,隨即覺得哪裏有些不對,會有人這麽巧正好路過一間開設在高樓層的心理咨詢中心嗎?而視頻裏的那人,穿著一身的黑色皮衣……竟讓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雖然畫面十分模糊,但他仍是記得隱約看見那件皮衣的肩部有小小的凸起——像極了他在小巷中見到的那個讓他渾身發寒的細長人影……這個救了徐揚的男人,會和跟蹤了徐揚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嗎?

但見徐揚並不想深入這個話題,他便沒有追問,反正結果是徐揚沒事就好。

沒過多久,方崢便走了,走之前,他吃了自己帶來的兩只蛋糕,順便帶走了幾只水果。他的工作十分繁忙,幾乎沒有吃飯的時間。

薛齊坐了挺久的時間,期間秋秋帶著一盒蛋糕和一籃水果來過,她坐了一會兒,也走了。薛齊坐著坐著,瞇起眼睛,在徐揚的床邊打起了盹。他是被徐揚拍醒的,徐揚溫和地看著他,對他說:“哥,你回去吧。”

薛齊坐了一夜飛機,確實感到累了,他慢慢地看了徐揚一眼,起身告辭,在走之前,他囑咐道:“少吃點蛋糕,沒營養。”

徐揚瞇著眼睛對他笑了一笑,說:“好的。”

薛齊回到家,迅速沖了個澡,進入臥室,倒頭就睡。等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他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聽見門外徐秋實與父親的談話聲。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提了徐揚的名字,他便敏感地醒來了。朦朧之間,他聽見徐秋實說,徐揚吐了,吐得很厲害,現在吃不下東西。

明明下午他還在吃蛋糕,怎麽就吐了?薛齊簡直懷疑自己睡了不止一天,他一個激靈,從床上下來,慌亂地踩上拖鞋,打開房門——徐秋實和薛煒站在他們臥室外頭,驚訝地轉過頭來。

“徐揚怎麽樣了?”薛齊緊張地問道。

徐秋實對他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他沒什麽,你放心。”

沒什麽怎麽還會吐呢?薛齊忽然想起自己一點兒都沒問過他的病情,他沖過去,搶過徐秋實手中的袋子。她剛從醫院回來,袋子裏是徐揚的病例。

薛齊在燈光下翻看著徐揚的病例,他的身體確實沒出什麽大問題。

他沒有骨折,只是有些骨裂,養些日子就會自行恢覆了。

他也沒有內臟破損,只是有些充血,稍加註意就沒事了。

最嚴重的就是他被椅子砸到了後腦,有些腦震蕩,腦震蕩是會頭暈想吐的。

薛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雖然松了口氣,但心情很不好,徹底睡不著了。

薛煒捏了捏徐秋實的肩膀:“累了吧,先吃飯。”他轉頭看向薛齊,“你也去吃飯,我讓阿姨把菜熱熱。”

薛齊和徐秋實幾乎是同時嘆了口氣,肩並著肩地,下了樓。

這輩子到現在,他們都沒這樣默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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