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崢哦了一聲，重覆道：“你說這筆錢是你的？”

高少鋒道：“這筆錢是我的。”

“你帶這麽多錢到洗浴中心做什麽？”

高少鋒笑著說：“我樂意。”

方崢擡起頭來狠狠瞪了他一眼，但高少鋒完全不為所動，嘴角反而溢出了更大的笑容。

方崢用筆尖敲了敲桌子，發出篤篤的聲響：“但藏著錢的箱子是328號箱，不是你的206號箱，你能解釋一下其中的關系嗎？”

高少鋒的臉上露出近乎誇張的驚訝表情：“對呀，為什麽我的錢到了別人的箱子裏？”他的身體向前傾了一傾，說，“方警官，你們要好好查清楚這件事情！但這筆錢真的是我的，袋子上和紙幣上，有我的指紋。”說完，他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崢轉頭看了徐揚一眼，微微搖了搖頭——這高少鋒擅長裝瘋賣傻，幾乎油鹽不進。

此時一直安靜坐著的徐揚突然說：“328號箱子是屬於高先生的同伴的。”

他忽然開口，語氣溫和而鎮靜，方崢與高少鋒均是微微一楞。

方崢率先做出反應，向徐揚使了個眼色，歪頭將耳朵貼了上去，示意他向他耳語。徐揚點了點頭，還未出聲，只聽高少鋒用嘲諷的口吻說：“警察之間還要說悄悄話嗎？有什麽話，放臺面上說。”

方崢不打算理會他，但見徐揚轉過身來，直視高少鋒的眼睛，他的眼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神情，就像在進行一場尋常的對話一般。

徐揚慢慢地說：“有兩個手環，是因為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手環是你的，一個手環是你的同伴的。”

方崢微微點頭，這個猜想警方也是做過的，現在正在排查做過信息登記的客人的背景資料，裏面或許就有高少鋒的同伴，或者說，是合作夥伴。

高少鋒看向徐揚的神情略微有些好奇，又有些可惜：“這是一個很好的猜測，可惜空口無憑，等你們先找到我的同伴再說吧。”

徐揚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但是你的同伴並不在警方的登記名單上，他在警察封鎖現場之前就走了。”

高少鋒：“哦？”

“不過他的身份並非不可查實，”徐揚溫和地說，“洗浴中心進場前不用登記身份證，但需要繳納一百元押金，為防止□□糾紛，工作人員將號牌與押金一一對應……328號箱子裏的東西沒有被帶走，箱子裏是巨額現金，那人必然是帶著鑰匙走的，那麽他就沒有取走押金。相信洗浴中心的工作人員還留著那張紙幣，只要提取上面的指紋，與高先生身邊的……同事的指紋，一一對比，就能知道是誰了。”

高少鋒挑了挑眉，臉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萬一我的……你假設中的，我的那位同伴，他的指紋並沒有留在紙幣上呢？”

方崢已經聽得入了神，但他想的是，如果紙張紙幣已經被財務入賬，歸到了許許多多其他的紙幣中，或是已經進了銀行呢？

只聽徐揚柔聲說：“還有監控，你的同伴是在警方封鎖現場之前走的，或許就在警方到達前一點的時間，查一下當時的監控就知道了。”

高少鋒微微坐直了，但表情仍是沒有什麽變化：“何以這麽肯定？”

“因為他走了，你沒走。”徐揚道，“如果你來得及離開，自然沒有必要到這裏來坐著，這兒不是什麽五星級酒店……一定是有什麽突發情況，導致他匆忙離開，而這個突發情況，很可能就是警察來了。”

高少鋒幾乎是目不轉睛地打量了他一會兒，聲音沒什麽溫度：“你還知道些什麽？”

徐揚溫和地一笑：“我不知道什麽，只是瞎猜。”

這時方崢咳了一聲，正色道：“高少鋒，我們很快就能找到你的同伴，在他被帶入警局前，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但高少鋒的眼神緊緊追著徐揚：“你說你是瞎猜的，那你猜得出那天我是去做什麽的嗎？”

徐揚慢慢地看著高少鋒的眼睛，並未作答，過了會兒，他轉過頭對方崢說：“我猜他應該和這起案子沒有關系。”

方崢道：“什麽？”

徐揚說：“我覺得他或許和這個案子無關。”他說了或許，眼神卻很堅定，讓人生出一種他說的就是事實的感覺。

方崢慢慢地啊了一聲。

此刻高少鋒冷冷地問道：“你憑什麽覺得我和案子無關？說不定人就是我殺的呢！”

徐揚的眉眼透著濃厚的倦意，似乎不想再糾結於此，他用一種平靜而倦怠的口吻說：“高先生，那天你應該是去做生意的，你的生意夥伴在二樓，所以你進了二樓的房間。在交易中，遇到突發情況，部分人先離開了，帶走了最重要的貨物，之後你為了掩護其他人，選擇自己留了下來。”

高少鋒瞇著眼睛向後靠了靠，那愜意的模樣，仿佛在細品徐揚話語裏的滋味兒，過了會兒他重新靠了過來，雙臂撐在桌上：“既然‘重要的貨物’已經帶走了，我為什麽不大大方方地把錢帶在身邊呢？那位‘被我掩護的人’又為何需要掩護呢？你說的話是前後矛盾的。”

徐揚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仿佛這樣的對話十分無聊：“那是因為，雖然交易成功了，但你們不想暴露這次行為，以及參與交易的雙方。一旦暴露了，以後總是不那麽方便的。”

方崢原本聽得雲裏霧裏，忽然間就明白了徐揚的意思，瞬間睜大了眼睛。而與此同時，他聽見高少鋒笑了起來，笑聲陰冷而低沈，高少鋒笑著說：“有趣，十分有趣，你不是警察。方警官一直在關註你，他很擔心你。”

方崢楞住了。

“雙眼上挑、額肌收縮、下顎下垂、眼神閃爍、呼吸加速……這是震驚與心虛的正常反應。”高少鋒輕飄飄地說，“你們兩位都有。”

方崢看了徐揚一眼，發現徐揚也在看他，徐揚看起來依舊很鎮定，但眼中確有一絲驚訝之意。

高少鋒沈聲道：“微表情的這一套，我也懂。”他向前傾著，半張身體搭在桌子上，擡起頭來看著徐揚，“微表情最短只持續1/25秒，只有很少的人能捕捉到，即使這些很少的人能捕捉到，要同時將捕捉到的信息通過大腦進行分析，而不錯過下一步的微表情，即使經過長期的訓練，也很少有人能夠做到……全國能做到的，不一定有十人。”他頓了一頓，說，“我就是其中之一。”

方崢心頭一震，心想，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麽這件屋子裏就有全國的十分之二了。

高少鋒突然笑了一笑，這一笑竟有些孤寂蒼涼的意味：“要隱藏自己的微表情就更難，要時時刻刻保持清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辛苦……小夏，你的表情管理太糟糕了，你的任何想法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全國或許只有五個人能隱藏他的微表情，不巧的是，我也是其中之一。”

方崢又是一震，他還未反應過來，只見徐揚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高少鋒的眼神越發銳利，裏面仿佛藏著尖刀：“所以小夏，你是在假裝讀我的表情，實際上你根本讀不出來任何東西，那麽——你究竟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呢？”

令方崢感到驚訝的不是高少鋒所說的話，而是坐在他身邊的徐揚的表情，一向冷靜的徐揚的臉上竟露出了驚慌的神色，那是多麽的……反常啊……

只見徐揚的嘴角勾了一勾，如果方崢沒有看錯的話，那是一個冷笑。

徐揚的語氣依舊很平靜，卻沒有了溫和的感覺：“我是猜的。”

高少鋒爭鋒相對：“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在撒謊。”

“為什麽不是你在撒謊？”

“因為你知道，我沒有撒謊。”

微微一怔，徐揚說：“昨晚你故意引起警方的註意，好讓合作夥伴趁亂離開現場，他應該就在那時經過一樓的大堂，登記了他的信息，之後成功離開。”

“你很慌張。”

“或許他的貨還沒有散掉。”

“你在害怕。”

“也許我們可以猜一下他會把貨藏在哪裏。”

“你在威脅我？”

“一個人如果被抓了，你說他會不會把他的合作夥伴供出來？”

“我不知道為什麽……你認為可以威脅我，但是我接受你的威脅。”高少鋒坐了回來，對方崢微微地笑了，他笑起來的模樣其實很英俊，“方警官，我沒有殺人，昨晚我是去二樓見一個朋友。”

高少鋒毫無隱瞞地將自己在幾點曾去過哪間房間，又見了哪些人說了出來，但他只說是去見朋友得，而那袋錢，就是碰巧存放在儲物櫃中而已。

根據他所提供的細節，以及警方查證所得，方崢已經大致推斷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高少鋒那天是去進行毒品交易的。

交易或許是在二樓的包房中進行，或許是在更衣室中進行，兩邊都沒有監控設備。而更可能的情況是，錢與毒品分開兩地，一件在樓上，一件在樓下，雙方在驗貨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比如樓上開袋驗錢，樓下開箱驗貨，錢貨分開，可以保障雙方的利益。

但在交易中發生了突發狀況，有人在二樓殺了人，引來了警察，他們很可能是在警察到樓下的時候才發現的——二樓的隔音效果十分好，高少鋒所在的包間與死者所在的包間又隔地較遠。或許是在一樓盯梢的人發現了異狀，總之有人帶著貨物飛快地逃離了現場，而那袋錢或許沒來得及運出去，就鎖在更衣室的一間櫃子裏。如果屆時沒人發現，他們隔天帶著鑰匙來取回即可——浴場沒有定時清理箱子的習慣。而即便被發現了也構不成什麽證據，這就是高少鋒有恃無恐的原因。

至於高少鋒主動在警方面前出現，是為了給他的合作夥伴——他的下游經銷商，打掩護，他不想他的客人被警方盯上。至於最後他爽快地交代了包房客人的信息，則是因為他自覺瞞不住了。徐揚的猜測都是對的，高少鋒與殺人案無關。

方崢一直覺得徐揚在刑偵方向很有天賦，十分可惜他沒加入警隊，但這次之後，他沒了這種想法，他的感覺很不好。同樣感覺不太好的，還有徐揚，他走的時候有些恍惚，連包都差點忘了拿走，只對他說了一句：“有空，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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