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防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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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徐秋實生日那天。

下午的時候,薛齊給父親塞了兩張音樂會的票子,讓父親把徐秋實帶了出去。等他們一走,他就給徐揚通風報信,讓他趕緊過來家裏。

徐揚是提了一只購物袋來的,裏面除了那盒包裝精美的圍巾,還有厚厚一疊裝訂整齊的的A4紙大小的文件。

“這是什麽?”薛齊指著文件問。

“菜譜。”徐揚說。

薛齊把“菜譜”從袋子裏抽出來,隨手翻了翻,裏面記錄了十個左右的家常菜的做法,但每個菜都有不止一份菜譜,不同的菜譜之間的差異大約是在步驟先後與調料的不同。幾乎每一頁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筆記,標出了註意點和疑問點,簡直像是來做論文答辯的架勢。

薛齊有些無語:“你搞這些幹什麽?”

徐揚茫然地看著他,說:“這都是之前你發給我的菜單。”

薛齊想起來了,他確實給徐揚發過一堆菜名,是在與他微信聊天的時候,隨手打的。當時他只是舉例,我們可以做某某菜,某某菜,不覆雜,有空研究一下。說完這些話,他就把這事兒給忘了,沒想到徐揚是個死心眼,還真的和做科研一樣,竟然查閱了“文獻”。

徐揚又從口袋裏抽出一張折疊了的白紙,一點一點地打開,上面長長的羅列了所有會用到的食材與調料,認真地說:“我們去買菜嗎?”

薛齊嫌棄地把那張紙連同所有的菜譜一起丟在邊上:“不用!不用買菜,家裏都有。也不用菜譜,你都有我了,還不夠嘛?”

說完,他楞了一楞,覺得這話有些肉麻。他斜眼看向徐揚,只見徐揚臉色變都未變,似是一點兒都沒聽出其中的尷尬來。

薛齊咳了一聲:“我們開始吧。”

家裏的廚房很大,足有二十平米,墻邊的架子上擺放著許多事先洗好了的菜。保姆張阿姨穿著圍裙站在一旁,微笑著對他們說:“菜我都準備好了,有什麽要幫忙的,可以隨時叫我。”

徐揚禮貌地說了聲謝謝,挽起襯衫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來。他的手指細長勻稱,分外好看,讓薛齊覺得他不去彈鋼琴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薛齊給自己穿上圍裙,又扔了一件給徐揚。徐揚低頭看了一眼,雙目微挑,但沒說什麽,老老實實地穿上了。

家裏的廚房只有張阿姨和徐秋實用,圍裙的顏色不是粉藍,就是粉紅,上面還印著小熊和小兔子的圖案。

離了“文獻”,徐揚一時沒了方向:“現在應該做什麽?”

薛齊叉著腰指揮他:“先把肉洗了,再把菜切了,還有先點火,燒一鍋水……”

徐揚一看就是沒做過飯的人,他的動作僵硬笨拙——切胡蘿蔔的時候,他第一刀下去,蘿蔔頭飛了出去,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消失不見了。第二刀下去,切下很厚的一塊,壓根和薄片無緣,薛齊安慰說:“沒事兒,可以拿來燉湯用。”徐揚笑了一笑,開始切第三刀,這一刀就直接切在了自己的手指頭上。

薛齊清晰地看見菜刀劃到了徐揚的手指,但徐揚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還讓他以為是自己眼花,直到鮮紅的血液從傷口處滲了出來,才見徐揚微微皺起眉頭,將手指擡了起來。他平靜又迷茫地看著血珠從指尖慢慢向下,滴落下來,落到臺面上。

“讓你切蘿蔔,沒讓你切肉!”薛齊吼了他。

徐揚微微一楞,顯然沒想到薛齊會發火:“我以為切菜很簡單……”

薛齊一把握住徐揚的手腕,把他拽到水池邊上,打開水龍頭,將他受傷的手指遞了過去。在水流的沖洗下,傷口處的血液很快就被沖走了。有那麽一瞬間,水流變成了淺紅色,讓薛齊有種錯覺,仿佛在那一瞬之間,水流帶走了徐揚許多的鮮血。

“要死,”薛齊誇張地說,“我忘了你有貧血,這下你的貧血要加重了!”

徐揚和張阿姨對他的奇怪邏輯均是一楞。

薛齊轉頭咆哮道:“阿姨,快去把醫藥箱拿來,啊,啊,啊,又出血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發現,徐揚手上的傷口既不深,也不長,只是一道普通的口子。徐揚甚至不需要別人的幫助,熟練地給自己貼了一塊創可貼,便繼續回到了工作崗位上。

在薛齊的嚴密盯梢下,徐揚沒有再切到手指,但成功地燙到了手指,濺到了油。薛齊罵罵咧咧地指導他,看不下去的時候,親自上手,但他自己的廚藝也很有限,總之弄的整個廚房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最後還是靠張阿姨幫忙,才成功收了尾。

等薛煒和徐秋實回來的時候,薛齊訂的蛋糕已經送來了,擺在餐桌正中間的位置。那是一只十分漂亮的千層蛋糕,淺黃色的千層底看起來十分柔軟可口,蛋糕的表面是淺淺的粉色慕斯,上面鋪了一層新鮮的玫瑰花瓣。徐秋實喜歡玫瑰味的東西。

蛋糕邊上圍著六個菜,雪白的碟子被擦得很幹凈,菜也是認真擺過盤的,只是菜的賣相不好,有的顏色太深了,有的則看起來軟趴趴的,缺乏色澤。

這天徐秋實穿了一條裁剪得體的墨綠色連衣裙,脖子上一顆滾圓的黑珍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已經五十多歲了,眼角有了皺紋,發根夾雜著白發,卻還能從她的容貌上依稀辨認出昔日的美麗。

這天她心情似乎不錯,與薛煒來到餐桌前的時候,驚喜地叫了一聲:“好漂亮的蛋糕啊!”

薛煒摟著她的腰,難得的沒有避嫌,在徐秋實側過臉的時候,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徐秋實沒有避開,但在之後有些責怪地掙脫了他的懷抱,咳了一聲,坐了下來。

薛齊用胳膊肘戳了戳徐揚,但徐揚遲遲沒有行動,於是他站了起來,違心地對徐秋實說:“徐阿姨,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樂。”

徐秋實有些驚訝,隨即笑了:“謝謝你,齊齊,你的心意,阿姨是收到了。”

薛齊說:“徐揚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

這時徐揚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將藏在身後的盒子遞了出去:“這是……禮物。”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是一條圍巾,”薛齊補充道,他看向徐揚,不明白為什麽他要這樣惜字如金,“顏色很襯你,徐阿姨,揚揚挑了很久才買的。”

薛齊見到徐秋實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角漸漸彎成一個漂亮的弧度,她笑盈盈地看向徐揚,用一種類似於哄小孩子的口吻說:“我可以現在拆開嗎?”

徐揚輕聲地說:“當然可以。”

徐秋實小心翼翼地將盒子上的緞帶解開,打開盒子,露出了裏面灰綠相間的格紋圍巾,她伸手細細地摸了摸它,將它取了出來,在脖子上比劃一番,轉頭問薛煒:“好看嗎?”

薛煒自然說:“好看。”

徐秋實轉過頭來,對著徐揚笑了:“圍巾很好看,我很喜歡,謝謝你……兒子。”

她笑得很開懷,眼角的褶皺呈現出一種幸福的模樣,眼睛微微含淚,暈出一層柔和的光。但她的說話的方式有著說不出的怪異,薛齊敏感的察覺到,她還在用對待小孩子的方式和徐揚溝通,並且,她有些緊張。徐揚也是一樣,在自己母親的面前顯得過分害羞,只靦腆地笑了一笑,沒有接話。

“把圍巾收起來,別弄臟了。”薛煒打破了沈默,“咱們趕緊吃飯吧!”

徐秋實小心地將圍巾折起來,重新放回盒子中,把它擺進自己的臥室後,才重新回到飯桌。

待人到齊了,薛齊說:“趕緊吃菜,再不吃,菜要涼了。”

說完,他朝徐揚眨了眨眼睛。

薛煒和徐秋實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兩人相互看了對方一眼,開始動筷子。等他們將菜嘗了一遍,薛齊問道:“味道怎麽樣?”

薛煒剛要回答,被薛齊制止了:“你不要說,我是在問徐阿姨。”

“問我嗎?”徐秋實露出一個笑容:“這個菜吧……”

“等等,”害怕得到負面|評價,薛齊及時地打斷了她,“我先交代一下,今天這桌菜,全是徐揚做的。”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徐揚的身上。徐揚抿著嘴唇,靜靜地等待著母親的評價。

不知為何,在這一瞬之後,空氣凝固了。徐秋實緊緊地盯著徐揚的眼睛,一句話都沒說。

徐揚也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眼神開始有些閃爍。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遲遲沒有人開口說話。

“特別好吃!”薛煒咳了一聲,打起了圓場,“我就說呢,怎麽今天飯菜味道特別香,原來是揚揚做的,哈哈哈!”

但徐秋實沒有接話,徐揚也一聲不吭,薛煒的笑聲只給這段凝固的灰色空氣平添了幾分嘲笑。

薛煒看向薛齊。

薛齊看向薛煒。

他們都不懂發生了什麽事,相互搖了搖頭。

餐桌再度陷入一片陰霾的沈默。

過了許久,徐秋實終於開口,她的聲音顫抖著,好似見了鬼一般。

“我說過……不要這樣看著我!”她的嘴唇控止不住地顫抖著,仿佛隨時都會崩潰發瘋:“這些菜都不好吃,全部都……不好吃!徐揚,以後不要再做這種無聊的事情了。”

薛齊與薛煒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站起來,倉皇地逃離了餐桌。

等薛齊將視線收回來的時候,發現徐揚正在餐桌下緊緊地握著拳頭。

今天他忙了一天,那雙白皙漂亮的手多了好幾道醜陋的傷口。

但是這一桌菜全部都不好吃。

他聽見徐揚用很低的聲音說:“我沒有。”

薛齊疑惑地看著他,你沒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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