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徐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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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長輩責怪,薛齊在醒來後對父親撒了謊,他不敢把丟掉弟弟的想法說出來,只說是徐揚吵著要去游樂園,他就帶他去了,又是徐揚亂穿馬路,他為了救他,被車撞了。父親板著臉沒說什麽,只安慰他好好養病。他不知道徐揚有沒有對父親亂說什麽,讓他露餡,也不知道父親是否能看出些端倪,知他說謊。他只知道後來壞女人狠狠揍了徐揚一頓,罰他禁閉,這是家裏的保姆告訴他的。他還知道自從他出了車禍,父親就對他十分疼愛,連壞女人都不怎麽搭理,只一心照顧他。

薛齊的思緒被一陣笑聲打斷,邊上的游客不知在聊些什麽,紛紛大笑起來。他忽然覺得有些犯困,便起身回到臥室。打開門,只見徐揚還是那麽躺著,一動也沒動過。

他將紙袋擱在桌上,猶豫片刻,走向床邊,幹巴巴地問道:“餵,吃飯嗎?”

徐揚低低哼了一聲,並未醒來,只向內收斂了手腳,將自己抱得緊了一些。

薛齊笨拙而生硬地拉起被子的一角,輕輕搭在了他的腰上,卻沒有將被子繼續向上拉。這就是他能做的極限了。

片刻後,薛齊在另一張床上躺下,除了隱約從船外傳來的水流聲,室內一片靜謐。他發現徐揚連呼吸都是那樣的輕,幾乎沒有聲音。在徐揚留學回國之前,他幾乎都要忘了他。

他恨了徐揚多年,直到大學畢業那年,父親找他談話,要將企業交給他,這才告訴他真相,徐揚是徐秋實與前夫所生的孩子,與薛家沒有半點血緣關系。

“以前不告訴你是希望你和所有人能把他當作家人,免得他們娘倆受人欺負。”父親平靜地對他說,“還有一點我必須重申,我知道你一直不信,但我和你徐阿姨確實是在你媽媽過世之後認識的。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也沒有對不起你媽媽。要說對不起,反而是我對不起秋實,我們在結婚前約定好了,不能有我們的孩子,就是因為我答應了你媽媽,要把這個家傳給你。”

薛齊不知道自己是該信還是不信父親的話,只知道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自從他恨上徐揚之後,就無法再把他當成弟弟了。現在和他在同一間臥室裏躺著的那個人,只不過是一個在法律上定義為弟弟的陌生人……罷了。

天色從墨黑變為靛藍,又漸漸變成灰藍。當薛齊醒來時,天已蒙蒙亮了,微弱的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再透過船艙窗戶上的窗簾,最後落在他的眼瞼上。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也不舒服,薛齊從床上坐起來,發現桌上的紙袋沒被動過,徐揚也沒有動。

直到船快靠岸,徐揚才醒,只單調地說了一聲“早”,便坐在床上發呆。

兩人下船的時候,助理預定的車已經到了,直接將他們送去機場,航班將在下午兩點半起飛。機票訂得倉促,已經沒有兩個連著的位置,薛齊倒是樂得清靜,終於與徐揚短暫的分開了。

待飛機降落至S市已經是十幾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薛齊在連廊出口處等徐揚,等了好幾分鐘才見到他出現。徐揚終於在襯衫外披了一件薄風衣,仍是松松垮垮的,顯得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瘦小,但實際上他的身高有一米八二。經過漫長的飛行,他的臉色不如原先,顯得有些蒼白憔悴。薛齊轉頭從一面玻璃中尋找自己的影子,發現自己的臉色也有些發黑。

兩人匯合後吸引了不少目光,薛齊從小就是大家口中的帥哥,不論走到哪兒都十分惹人註目。但後來徐揚回來了,身邊的人又開始將徐揚稱為男神,雖然他一直不認同,但時間久了也勉勉強強信了一半。所以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路人是看他的多,還是看徐揚的多。

等行李與找車又花了一些時間,等到家的時候,已經傍晚了,正好趕上飯點。家中的保姆將兩人的行李接了下來,薛齊的父親薛煒對兩人招手:“趕緊洗洗手,來吃晚飯。”

家裏的餐桌一向是沈悶的,大概從徐秋實來了之後便是如此。當薛齊的生母還在的時候,餐桌總是熱鬧的,母親會問他很多問題,會說許多的話,還會發出好聽的笑聲……後來母親不在了,她的椅子上坐著另一個女人,起初她也會說出些好聽的話來,但慢慢地,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也不愛說話了。往往只有父親一個人在說話,對他說,也對她說,但聽著就和和自言自語沒什麽兩樣。

“雅典的會開的怎麽樣?”薛煒一如既往地做了開場白。

薛齊知道是在問他,敷衍道:“還不錯,收獲不少。”

安靜了會兒,薛煒轉頭看向徐揚:“度假呢,玩得開心嗎?”

徐揚低著頭道:“還行。”

薛煒停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揚揚,明天下午公司有個招標會,把時間空一空,陪我一起去,學習一下也是好的。你不是學心理學的嘛,順便可以給點意見。”

徐揚握著筷子的手指明顯頓了一頓,說:“好。”

薛煒看似松了口氣,臉上笑盈盈的:“那就說好了,明天一起去。今天吃完飯就在家裏住下,我讓阿姨把你的房間好好打掃一下。”

徐揚擡起頭來,用順從而溫和的口氣道:“不用了,不麻煩。我還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必須回家……而且我還認床,換床睡容易失眠。”

薛齊不免轉頭看了他一眼,心想不知道在船上的破床上睡得和死豬一樣的人是誰。

而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薛煒只得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每次你都這樣說。小年輕是不是都這樣,特別喜歡有自己的空間,喜歡搞獨立?”

這回他的視線落在徐秋實的臉上,徐秋實笑了一笑說:“大概是吧。”

此後餐桌便安靜下來,只剩餐碟碗筷碰撞的聲音。

用完晚飯,徐揚便離開了,背著他的背包,拖著他的行李箱,拒絕了司機的好意,上了一輛出租車。他總能這樣客客氣氣的,輕而易舉的把所有人的好意拒之門外。

臨睡前,薛齊敲響父親書房的門,等父親同意後,他踏了進去,從裏面鎖上了門。

“爸,我把會議資料整理後發給你了。”

薛煒側過身來,微微點頭,看向兒子,知道他還有別的話要說。

薛齊道:“我想問你,明天的招標會為什麽要讓徐揚參加?”

薛煒一副了然的表情:“之前我帶著揚揚去過幾次招標會,我隨口讓他猜猜招標方定下的標底價,沒想到他都猜得挺準,每回都差不了多少。有一次我就想試試看吧,萬一能成呢,沒想到真的用他猜的金額中了一個標。我想他沒準是我的福星,所以想明天也帶上他,讓他幫忙推測推測標底金額……明天的項目對公司很重要。”

薛齊無語:“他哪有這個本事,他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他不是學心理學嘛,我聽人說過,學心理學的人可以從人的微表情判斷人的情緒和想法,電視劇裏也播過……”

“電視劇裏瞎掰的東西您老也信?小心別被他帶坑裏了。”

“好了,好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薛煒正了正臉色,“不論他是靠微表情,還是靠猜,也不論他到底是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帶他去見見世面,學點本事總是好的。他現在在外頭做心理醫生,以後總是要到公司裏謀個職位的,當心理醫生才能賺幾個錢?”

“可是……”

“公司早晚是你的,這點不會變。揚揚畢竟是你的弟弟,你要多幫幫他。”

“我哪有不……”

薛煒嘆了口氣:“你自己算得出來,他有多久沒在家住過了?阿姨知道他不住,偷懶不打掃他的房間,屋裏都積灰了。你要是對他好些,他能不回來住嗎,外面能有家裏舒服嗎?”

薛齊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想為自己辯解,卻又不知該從何處開始。

薛煒將話題轉向了自己:“有時我也會反省我自己,我常常會想,是不是對你太好了,對他太忽視了,既然你徐阿姨嫁給了我,揚揚就是我的兒子,理應一視同仁。我捫心自問,對你,我是個合格的父親。但對揚揚,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薛齊安慰道:“其實你對他挺好的,從小他想要什麽,你就給他什麽。他想要變形金剛,你就給他買變形金剛。他想出留學,你就送他出國留學。他想度假,就可以隨時度假……”

他的話被父親的眼神打斷了,薛煒皺著眉頭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鐘。

“您對他是真的挺好的。”薛齊窘迫地作了總結發言。

“兒子,我知道你很聰明,有些話我不說,你自己能明白。”薛煒看起來有些累了,“早點休息吧,聽我的,對揚揚稍微好點兒,就算是在表面上。”

薛齊退了出去,他的確明白父親接下來想說的話。

徐揚想要變形金剛,是因為他先有了一個,沒給他玩。徐揚要出國留學,是父親希望他出國留學,他順從了。徐揚去度假,也是他的工作屬性,時間安排相對自由。

但徐揚的確沒為家裏做過什麽貢獻,即便他不是小三生的野種,也不是姓薛的人,他憑著薛家吃好喝好,到國外鍍了層金回來,找了份輕松的工作……他不願住在家裏,就在外面住著,還不是花薛家的錢嗎?

不論怎麽算,薛家都沒有虧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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