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程大的人進了別莊後,只是在別莊裏溜了一圈後也迅速告退了。因為別莊裏只剩下了幾個木頭,有頭腦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彼時的別莊,塘裏的魚其實已經養得肥頭大耳,若是程大的人再多呆些時候,那些老仆說不定會建議他挑上幾條來烤了吃。

程七和蕉籬仍在水火中煎著,若論舒服和無羈,大概也就是小蕉了。安頓了三日後,小蕉征得小福子的同意,先在此地過了一月。因為離年節尚早,但雲城似乎缺人缺得厲害。二人幾乎都沒怎麽費功夫,都分別找到了一份差事。小蕉每日一清早就蒙上藍頭巾,在豆腐坊裏幫忙。而小福子告知她說,他還是去館子裏跑堂,忙了還會在廚房裏幫大師傅切切菜。

有一時,他指頭上綁著細布,隱隱滲著血跡。小蕉也就信了小福子跟她說的,不小心被菜刀切的。小蕉心疼了好久,叮囑不讓他碰水,硬按著他在家裏歇了半天。等小蕉下了工,果然看見小福子聽話得坐在屋前的石墩上等她。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托著下巴,西斜的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小蕉覺得此刻的他,竟然讓她這麽有保護欲。她輕輕彎起手指,在他額頭彈了一指,看著這少年慢慢綻開的笑容,小蕉的心裏仿佛化開了一顆糖一樣。她把帶給他的吃食交給他,和他並坐在石墩上,並不著急回屋。

這天,經過這裏的人們,都看見這麽一對姐弟,溫馨地沐浴在斜陽裏,並不說話,可那相對的眼神裏,滿滿地有歡喜溢出來。那麽地幹凈,那麽地洗刷人的心靈。弟弟小口喝著一碗豆腦,興許還熱著,他不時地看姐姐一眼,姐姐便心有靈犀地給他吹一吹。

小蕉當時跟店主講了,可否七天給她結算一次工錢。因她有弟弟要養活。店主通情達理地答應了。她並不是急於這點銅錢,只是她更想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安定下來,才能給小福子尋找更好的出路。

小福子很勤快,深得館子老板喜愛。小蕉常見他會帶一些細菜,問他,他便老實說,是老板給的。姐弟倆便在一盞豆油燈下,吃著這些別人饋贈的飯菜,細細嚼著生活對他們的厚待。

拿到工錢時,小蕉首先改善的是小福子的睡處,豆腐坊老板以極低的價錢賣給了她一張床,小蕉剛來時便看上了的,閑置在倉庫一角裏,落滿了蛛網。當她捏起那一點銅錢時,試了試,才鼓著一股氣問了。老板沈吟一番,終是大方地讓她擡走了。

她找了幾人幫手擡回家,請幾人各喝一杯茶謝過後,便開始拿水和抹面細細地擦。擦得木床泛出原來的暗紅色才滿意地松手。沒想到小福子這日回得極晚,小蕉第二日早晨起來才見到他。他和衣蜷縮在一直睡的木板上。而小蕉呢,則是靠在給小福子鋪好的床上睡著了。

她想起這份驚喜,拍拍他,小福子瞇著眼睜不開,被她拉到了新床上。她給他脫鞋,小福子一驚,嚇得徹底清醒。小蕉讓他睡上去,這是你的了。她說。小福子看著她的面容,直覺晃得他眼花。他定定神,這才看清楚,她給他買了一張床。連鋪蓋都是新的。

他本來被小蕉推到上面了,這下又趕緊跳下來。

怎麽了?小蕉問。

身上臟,怕弄臟了。小福子背著小蕉說。

喜歡嗎?她輕輕地問。

小福子點頭,兩手沿著床沿摸了一圈。怎能不喜歡呢?她給的,萬能沒有不喜歡之理。

小蕉理著紮好的頭發,端著水盆往外走,邊走邊細細地聲音:你的個子還要長高的,睡床板會傷了你的腰。她是真心地對小福子的,只是在她看不見的當刻,小福子握緊了自己的兩只小手。

豆腐坊比小福子的飯館開門早,通常都是小蕉先出門,小福子在後面把家門鎖好。這日,小蕉身心輕松地去上工了,小福子一個人坐在床板上,盯著這張“新床”發了好一會楞。

傍晚小蕉回來煮了飯,簡單的砂鍋菜。自從她去了豆腐坊,小福子變得愛吃豆腐。小蕉會隔兩日帶一塊回來。放進砂鍋裏,略微炒黃,燉得有香味時,再加些青菜進去。沒什麽葷腥的日子,小福子吃得狼吞虎咽。

豆腐坊旁邊隔兩家便是肉鋪,店主喜歡把幾根大骨頭吊在外面。風吹日曬幾天,那骨頭已經變了顏色。小蕉看了幾日,見路過的幾條大狗擡起鼻頭嗅嗅,都走了,她算算日子和手裏的工錢,終於過去跟肉鋪店主閑聊了幾句。閑聊的目的達成,她買到一根肉多新鮮的大骨頭,以別人一半的價錢。

回了豆腐坊,又稱了半斤豆腐渣和半塊老豆腐,菜譜已經在買肉骨前琢磨好了。因為這天,是合家團圓的月圓節。

豆腐坊下午提前放了假。老板分了幫工每人一只素面月餅。老板老娘吃齋念佛,說這月餅是寺裏做的,沾了不少好運氣。小蕉一路聞著這運氣回了家。

前日的青菜還有,路過野地時,看見生菁也順手掐了幾把。還有蒜苗小蔥。她的心裏少女心不斷泛起,竟是哼哼嗒嗒地唱著兒歌,提在手裏的東西也覺不出重量。

豆腐渣用蔥姜蒜爆了,鹹菜沫灑上面,淋一點小磨芝麻油。

老豆腐便碼塊放進了大骨湯裏,咕咕嘟嘟地冒著,熱汽頂著砂鍋蓋好幾次了,小蕉站到石墩上望了幾次,往常這個時點,小福子定是跑著回來了,定是聞到飯味便喊餓了。小蕉屢次取笑他:在飯館子幹活,還老餓著肚皮回來,別人聽見該笑話你傻了。

小福子也不忌諱,吃著清寡的飯說,誰也比不上姐姐做的飯好吃。

小蕉知道他是有心說的,便也不拂他,朝他笑笑。

但這日,大骨湯被小蕉快要熬幹了,小福子還沒回來。小蕉只得又加了滿碗的溫水,把柴草抽細些,微火燉著。

小福子終於遲歸。小蕉懸著的心才放下。她去開門,嗔怪他:再不回來,我定拿著燒火棍去飯館尋你了。

小福子早聞到了香味,舌頭在嘴唇上滑一圈,朝她綻開笑意。他的手裏,也握著一只油包。放到桌上,打開給小蕉,是一整只燒雞。

他去洗手,小蕉看見他的腿有點不得勁。她不急,等他坐下,又朝她笑時,她立馬蹲下,去掀他的褲腿。

小福子彈得比她的動作還快。小蕉的雙手就被懸空了,她看著他微微哆嗦著嘴,顫聲說:姐姐,你要幹嗎?

幹嗎?讓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傷了?她拿出姐姐的架式和口氣。

姐姐,男女授受不親,你不能,不能隨便碰我。小福子鬼使神差地說,實在是因為短時間內他找不到適合的理由。

屁!小蕉嚴厲起來,我是你姐姐,有什麽能不能,碰不碰的。你還是個小屁孩呢。過來,乖乖坐下,讓我看看。

小福子就是不乖,也不過來,還又往屋門處退了退。

小蕉覺得是自己平常溫和,他習慣了,乍一使厲害,他害怕。她忍了忍,又強壓著氣說,不打你,我輕輕地,你回來我就看出你腿不得勁了。是摔了還是怎麽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小福子咬咬唇邊說。

怎麽那麽不小心?小蕉看他還縮在那兒,雙手有些無力往下垂。

客人不小心灑了湯,我沒顧得看,踩上了。小福子聲音開始變平。

還疼不疼?別站那兒啦,過來坐著,我給你擦點藥。小蕉把他的板凳拖得離自己近了些。

姐姐,不疼了。小福子把身子正了正。兩眼汪汪地水亮。

我給你拿熱毛巾捂捂,小蕉說完起身去燙毛巾,小福子馬上跟聲說,姐姐,老板幫我上過藥了,我們吃飯吧,我餓了。

小蕉轉過身,小福子已經坐在板凳上,把腿全伸到了桌子下,她想動也動不了。

好,先吃飯,吃完再捂。小蕉說著,把砂鍋揭開。濃郁的味道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這雞是飯館發的?她把小福子的碗舀滿問。

嗯,小福子塞滿嘴點頭,老板說靠啥吃啥,過節。

好,小蕉先撕了一根雞腿擱他碗上,吃啥補啥。小福子仰起油乎乎的臉笑得很靦腆。

他呼啦啦把湯全喝完了,雞腿吃不下了。小蕉說給他留著。吃完掂了三柱香讓他拜拜月神,然後把月餅供一供就切成了兩半。這個節,就這麽過了。

可惜無酒。她心內想。望著身邊搶著洗碗的小福子,又覺得幸好無酒,否則讓他喝醉了,可怎麽辦呢?

往年,自己是什麽心境呢?小蕉竟覺得記不大清了。那麽大的府,一到年節,似乎格外地忙碌,提前一兩個月就得準備。大事小事,一件件,到處都在忙著,她和周媽呆在廚房,也格外地不得閑。總有那麽多的東西要清洗,總有那麽多的規矩要謹記。她是很不喜歡過那幾天的,來來往往的,虛情假意的一張張臉。

小福子提了一桶水,說要洗自己身上的衣裳。小蕉給他兌熱水。他說他不冷,小蕉也不聽他的,把水兌得溫溫的,把皂角給他,這些事情教會他,總不會太壞。

小福子洗得很快,三兩把就擰幹了,小蕉皺皺眉,又讓他從晾桿上扯下來,好好再搓一搓。小福子笑著邊幹邊說,那我一會就把那雞腿吃了。

洗件衣裳就消食了?月餅還沒吃呢。小蕉看他臉也有些臟,拿毛巾扔他:趁著我燒了一鍋熱水,你把自己也洗洗吧。把肚子洗小了,好塞月餅。

小福子害羞地端著兌好熱水的大盆走進裏屋,閂上了門。

呵,小蕉笑他,毛長全沒有?知道避人了。一會我變只蝴蝶就飛進去啦。

小福子不理,只用撩起的水聲回應。

水聲停了,小蕉也發現門窗的確該糊窗紙了,不能這麽敞著了。

小福子把洗澡水沿著墻一角倒了,沒讓小蕉先進屋,他收拾幹凈了,開著門對小蕉說,等等再進,有些潮氣。

小蕉就坐在院子裏泡了壺茶,把碟子端著,上面放著均勻大小的兩塊素月餅。

她咬一口,想想說,你討不討厭花香味?若不討厭,我明天沿路采些花來熏屋子。

小福子不知怎麽脖子紅紅的,低頭把月餅拿在手裏,不吃卻說:不討厭。

小蕉給他倒茶,瞧著他拿著月餅翻來覆去的難受樣,說,吃不下明天吃,一樣的。

啊?小福子擡起頭,掩飾著剛才的走神:不是,沒吃過這樣的月餅。

我也沒吃過。小蕉緩釋小福子的尷尬:我們老板的親娘去寺裏施善得來的。素餡的,說是沾了佛祖的氣息,會保佑人健健康康的。

哦。小福子聽說,倒把月餅放下,兩塊切開的月餅又像合在了一起,不曾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舊疾纏綿。疼得想要將一半頭切下來。很抱歉不能日更。謝謝一直在的天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