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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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果子好甜。小蕉說。

趙言先吃了點心,聽罷又抓起來一個果子來吃,感覺並不如小蕉所說好吃,他說,你少見多怪。

小蕉反駁他,七少爺出來幫腔:這邊光照時間長。

趙言不敢再唱對臺戲。小蕉說的甜的果子到他嘴裏已無味,待入了喉腔,只覺一股接一股的酸澀。他勉強啃完一個,便收手不再去拿果子。

他吃了半碟子點心,他早餓了,小廝說一會正餐會送來,他也不敢大吃。七少爺與小蕉倒對那瓷碗裏的水果進行了瓜分。小蕉意猶未盡,還想再嘗嘗趙言的點心,七少爺卻不讓了,說一會就吃飯了,吃飽了茶點飯菜就失了味了。小蕉對著趙言舔了舔自己兩邊的唇。她聽見趙言的喉嚨咕咚一下,打算細看,七少爺起身進了屋,趙言也跟了進去。

她把碗碟收了起來,拿手裏的抹布抹了石桌。一叢小菊開得正好,她湊上前聞了聞。

趙言隔著門檻喊她,小蕉把抹布搭在花架上,又掬了水凈手,趙言給她兩身衣服,小蕉濕著手就抖開在自己身上比量,若是太長她可以馬上去改一下,免得穿身上不湊巧。這兩套男裝顏色比之前那身要深一些,花紋也暗。小蕉摸著布料很柔和,她朝七少爺那位置看了看,七少爺手裏又拿起了那本書卷,一手輕輕刮著自己的眉眼。

小蕉隨身有個小包袱,裏面卷了幾件她的內衣。那卷衣服的手法一看就是周媽,除了周媽,別人也不會動她的衣服。她平常幾乎素面無首飾,小院的人不討大府的喜歡,平常的賞賜幾乎為零。而七少爺雖不少吃穿,不苛待下人,但小院的下人們還是得不到什麽好處的。小蕉更逃不脫“窮”這個字。

先前她一腔熱血地學刺繡,只要有功夫就幫周媽繡東西。周媽特喜歡到處倒騰碎布,她也真有本事,隔三岔五地卷一截子布回來給小蕉繡花。初繡手生,繡出來的東西只能當鞋墊。周媽還知道鼓勵她,後來越繡越好了,周媽反倒開始挑刺起來。說她這繡工拿到集市上頂多賣半個銅板。

小蕉不服氣,她自己覺得明明可以跟大府裏的繡娘不相上下了。但周媽潑她冷水說,那些繡娘可不是繡了一年半載了,都是一雙巧手,又下了十分功夫的。人家繡出來的鳥能飛,你繡得一看就是死物。

小蕉覺得生財之路瞬間被周媽堵死了。

過了幾個月,周媽許是聽她半夜唉聲嘆氣煩了,甩她幾條素帕讓她試試。她極認真地繡上她喜愛的圖案,繡完交給周媽,周媽塞進大衣襟裏沒什麽言語。

小蕉忍了幾天忍不住,主動探周媽的口風,那帕子繡得怎麽樣啊?水平有沒有長啊?

周媽想了很久,方才想起這麽一回事,倒也不瞞著,說她托外面的熟人幫她拿出去賣了,說著摸了幾個銅板出來,那銅板被周媽的體溫捂著,到小蕉手裏,還能感覺是熱乎乎的。

小蕉一時竟又萌生出希望,眼裏將濕時,周媽一悶棍又過來:那鬧集上人大多數都是睜眼瞎,不懂得欣賞水平的,你這手藝糊糊些下裏巴人還湊合。就是那一雙雙的挑大糞似的手用這帕子,也浪費了些。

小蕉啞然,默默地收起心思,專心去當自己的燒火丫頭。

她不知,她的手藝哪有這般慘?若真慘,李讚斷斷不會去撿那方帕子。

她捧著衣服想得有些走了神,趙言也沒戳醒她。等她自己回過神,托著衣服回了臨時的居處,心裏沒由得竟然珍惜起這兩套衣服來。而且越看越喜歡,她把臉俯在上面蹭了蹭,嗅到了一股極淡的味道。

和七少爺身上一樣的味道。

七少爺不用香,程府的爺們太太們愛用香熏衣服,只有七少爺是個各類。伺候他的人樂得事事簡單,只有小蕉和周媽說,太簡單了是不是也過不去?周媽說,你有什麽法子可以去試試。

小蕉便絞盡腦汁想,七少爺討厭那種濃烈的味道,那天然的,極淡的,會是喜歡的吧?她試著采著應季的花兒,果兒,香草什麽的吊上紅線放到衣櫥裏,等花兒草兒幹了後再換出來扔掉。後來覺得不方便,趙言老說收拾起來太麻煩,她又把花兒瓣摘下來,收進自己用細竹蔑編的小筐裏,床頭放一個,衣櫥裏放一個。她自己也有,只是她用的都是給七少爺挑完後的碎花瓣。

用了很久,七少爺一次也沒問過。小蕉覺得是趙言做事仔細,放得位置隱蔽,她還一直擔心七少爺看她那小竹蔑嫌粗糙會不開心。

她又使勁嗅了兩口,衣料上壓上了她的腮印,她滿意地笑出聲來。笑了兩聲突然覺察這裏已然不是小院裏她和周媽的小屋,趕緊收住嘴。又想到這在外的日子如何讓七少爺的衣服保持清淡好聞的味道。剛才她聞過院裏的菊花,雖然開得稀罕好看,但味道一點也不好。又想起路過的那大片的太陽花田,可惜離得太遠,否則可以采一些來用著。那太陽花的味道是甜的。她又到門口朝天井裏看了看,綠色的樹不少,花間種其間,可惜沒有用得上的。

七少爺的屋子靜悄悄的,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沐浴了,若是換下來的衣裳她不用趙言洗了,她要親手洗。

小蕉在外面守了一會,見趙言也沒出來,又坐到花架底下琢磨那些花草去了。

很快地,相鄰的院子此起彼伏地響起唱喝聲,是高矮胖瘦相等的十幾個小廝往來送飯了。先是最頭的院子,他們這個是最後。小蕉先站起來,等著那嘹亮的送飯聲音傳進來。

七少爺沒出屋,趙言也站出來和小蕉一起等。他的衣服顏色比小蕉的淺,一身短打,利索幹凈,和小蕉一左一右站著,像一對金童。趙言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剛才不知在屋裏忙什麽,等他把袖子扯平了,送飯的聲音也來了。

小蕉只顧關心進來的人和帶的什麽東西,沒留意趙言原本跟她離著兩人寬,現在卻幾乎並在一起,中間的距離楞被趙言無聲擠掉了。

三個大食盒齊齊放在門檻內,小廝們秩序撤退。

最左側食盒上面放著白白的方巾,被熱泉水浸過了,還透著絲絲的熱氣。中間放著一盤冰,一碟切得薄薄的密瓜,一碟雕成兔耳朵樣的青果。全部蓋著蓋子。最右側的食盒上放著薄荷水,碧綠的薄荷葉還在水裏靜靜躺著,這一路走來,竟然沒有顛簸。

好厲害,小蕉先把心裏話說出來,她的兩眼一直在盯著那薄荷水。她其實不光在看水,她是覺得這葉子的水不光能漱口,還可以做別的,只要七少爺一會不要嫌棄它腌臢。

趙言把放方巾的碟子先遞給了七少爺。七少爺沒接,趙言擱在桌上。

小蕉和他一起把食盒打開。三層,十八道菜,外加冷拼和小吃。碗筷小碟是放在食盒蓋的夾層裏,小蕉往下取時,又說了一句:好厲害。

七少爺擡眼,取過方巾來擦手。

小蕉把碎好的冰先撒在西瓜和青果上。

七少爺看他倆站一邊等他吃,開口說,你倆都坐下。趙言去關門,七少爺說他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小蕉在凳子上坐實了,趙言卻屁股只著一半,另一半欠著。

為什麽說“此地無銀三百兩”而不是三十兩或者三千兩?小蕉問。

隔壁王二就偷了這麽多。七少爺嘗了口蕨菜不太對口,皺眉說。

哦,明白了,銀子太沈,他一次背不動,只背這麽多。小蕉也夾了筷子蕨菜,她看七少爺不愛吃的菜,她可以多吃點。

趙言卻撲嗤笑了。

他咳嗽一聲,想趁機顯示一下自己多年積累的學識,給小蕉講講這個故事,誰知七少爺一馬當先,說,你這樣理解也行。

趙言無用文之地,只得埋頭吃菜。

七少爺可憐了趙言一下,賞了根雞腿。雞腿塞滿嘴巴的趙言,心裏還是不滿地抱怨了一句。

飯後小蕉終於把那幾個包子扔了。

七少爺午憩後泡了個溫泉,感覺不錯,讓趙言和小蕉也去泡泡。小蕉瞧瞧他,又摸摸自己的胳膊,然後轉身看向趙言。趙言正抱著七少爺換下的衣裳出來,不明白小蕉為何火辣辣地盯著自己。

趙言把衣裳抱到水池邊,小蕉也走過來,開始分攤洗這幾件衣服。

七少爺讓我們也去泡溫泉,小蕉終於開口說。

哦,我們一起泡?趙言未經大腦地把話說出來。

小蕉撩了他一臉水。一塊皂角沾臉上,趙言就著池水洗了洗,起身去將衣服穿到竹桿晾起。小蕉的臉還低著,清清的池水裏映出她好看的面龐。

趙言知道七少爺肯定在註意著。他把心裏那絲想法逼回去,不敢回頭,對小蕉說,你先去泡吧,我幫你看著點。說完,心裏瞬間又難過又失落。

她需要他看什麽呢?枉他還在做夢吧。

你有梳子嗎?小蕉問,頭發難受得緊,先洗洗。

有,在屋裏。趙言依然兩手撐在衣桿上,你註意點,別讓人看出來。

嗯,小蕉聽著,腳步已經邁進了屋裏。

分給他們的這座院格,屋子的布局呈倒L型,正屋自然是要給七少爺住的,溫泉池也主要是給主人備的,小蕉不扭捏,因為她頭癢得厲害。周媽晚上也不知道給她頭上亂抹了什麽,一路上她都在癢。

她取了趙言的梳子,怕聲音擾了七少爺,索性脫了鞋襪,先把外衣脫了,頭發散開,朝下垂,發絲便浸到了泉池裏。

天然的溫泉會有股硫磺味,但這裏不知做了什麽處理,只有靠近出泉口的地方會聞到。泉池一大一小,小池鋪著光滑的卵石,大池則修得適坐適躺。池邊上放著各式的梳洗工具和香皿。小蕉不懂大小池的功能,她選了小池洗頭發。她不是大小姐,所以頭發稱不上錦緞,更不像仙女瀑。

周媽常教導她說,女孩兒出嫁前,要懂得藏拙。小蕉覺得周媽過於擔心了,她們這類人的命運,一眼能望到頭的。她從周媽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所以她唯一能抗爭的便是她要左右自己不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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