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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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走後,趙言來扶主子,被一下推開。

李讚正在馬廄和蕉籬聊天。見程七來了,也不動。蕉籬停下手,給主子行禮。七少爺也不讓起,走到馬槽前,問,馬,都處理了?

蕉籬擡起頭答,不曾。錯不在馬兒。

李讚在旁邊看著,聽著。

七少爺撈起一把馬料,在手心裏磨了磨。蕉籬沒說謊,畜牲沒錯,況且這些馬兒,都是他挑的。可他今天心裏堵得慌。

你,跟我回去?七少爺問。

爺暫時還用不上我。蕉籬腳原地劃了個圈,轉向七少爺。

是嗎?七少爺的語氣有些陰陽。趙言摸了摸胳膊。

這事,總得有個結果。趙言想,果然是爺,不會讓那奸人平白地賺了便宜。但蕉籬聽著,卻是另一回事。

爺想要什麽樣的結果?蕉籬問。

你把事幫我辦好了。七少爺穩著聲音說。

爺素知小的能耐,這是強人所難了。蕉籬不卑不亢。

哦?蕉籬,你這書讀得倒很上進了,我也該去謝謝你的先生。竟然駁得我啞口無言。

李讚想攪混水,被趙言搖了搖手。

蕉籬,不敢。聲音慢慢低下去。

不敢?哼,平日作威,今日倒說不敢?誰借你的膽子?誰讓你起身的?放肆!跪下!

蕉籬撲通跪下!膝蓋正硌到一塊小石頭上。他不吭,身子挺得跟馬背一樣溜直。

我剛才說得話,可聽清了?七少爺又重覆。

爺,蕉籬慢慢說,聽說爺有了門好親事,馬上要辦喜事了,蕉籬祝您得償所願,百年好合。至於賀禮,蕉籬人窮志短,拿不出。望爺見諒。

諒你個頭!七少爺一腳把蕉籬踢翻。他是真心不想聽這混小子嘴裏的話。說得全是他不想聽,不愛聽的!他是誠心想氣死他!

蕉籬翻了一滾,依舊跪著。

趙言也急了。他下意識地在蕉籬面前擋了擋。

七少爺也是練過的。

李讚倒老實了。抱拳當胸,瞇著眼。

你就不能這麽硬嗎?真當自己是孫猴兒?趙言捶了蕉籬一拳。蕉籬胸膛晃了晃,像面門板。

讓他跪到死,誰都不準可憐他,誰求情一塊罰!七少爺真火了。

李讚經過蕉籬身邊,無聲搖搖頭,按了按他的肩。

七少爺二話不說跳進了蓮塘,趙言不會水,在塘邊又急又跺腳。李讚慢悠悠地踱過去了。也不救人。

爺,您有火發出來,別這樣糟蹋自己啊。趙言望著濕淋淋的身形說。

滾開!七少爺從塘裏出來後,模樣嚇人。

趙言頂著挨打的膽去備熱水。這,別給落下病根了啊,他小聲嘀咕著。七少爺聽個一清二楚。

有個地方疼得厲害,總想讓他幹點什麽。他幹了,卻又幹不好。近在眼前,遠在天邊,原來竟是這等感受。

蕉籬說,爺,您是一時興起,亂花迷了眼。等您見多了,就該嘲笑今天的所作所為了。花無百日好,況且是朵上不了臺面的花。你能頂著萬世的唾罵,頂著祖宗的訓誡破例而行嗎?蕉籬覺得您不能。蕉籬不會瞧不起您,也不會覺得爺無情無義,與其一起痛苦,請爺格外開恩,不要讓這個念頭再長了。

局外者清。連趙言也懂得用句了。

熱汽蓋住了七少爺的臉。誰也看不到,那上面有水珠緩緩滑下。

什麽叫身不由己?李讚說,你我皆是撿來的。認命,就從。不認,像我一樣。

雞鳴破曉,別莊的人就全動了起來。程大爺給七少爺說親,七少爺要馬上回府了。有人歡喜有人憂。蕉歌把納好的鞋墊給蕉籬送去。蕉籬正和那匹惹禍的馬兒說著話。

它能聽懂?蕉歌問。

能。蕉籬說。邊把姐姐的鞋墊纏到腰裏。她的眼睛沒紅,不像熬夜,手工這麽利索,不當繡娘,可惜了。

我要不要求求七少爺,留下?蕉歌不死心。

蕉籬看她一看,目光回到馬兒身上,這兒更不安全,死個把人輕而易舉。你跟著回去,萬事有分寸就行。

那,你求求七少爺,也跟回去?

蕉籬想,回,也得爺發話,但求他,是萬不能的。他刷刷馬毛,隔著馬背,對蕉歌說,女孩子別操這麽多心,容易老。他的腿跪了一個多時辰,有些落地不齊。他只在一匹馬的距離來回動。

這又得幾年才能見?蕉歌悲從心來。

蕉籬受感染,放下棕毛刷子,繞過馬背,想幫她擦擦眼,手上臟,往身上揩揩,還是臟,索性拿手背過去,說,你聞聞,有沒有馬糞味?

蕉歌當真,鼻尖湊到他手背上,只有少年肌膚滲出的汗味,夾著一丁點說不太清的感覺,蕉籬心下一觸,立即把手背撤開,看見一根馬毛被蕉歌鼻子吸住了,他不由得笑起來。他笑,蕉歌也笑。

你笑什麽?蕉籬問。

那你笑什麽?蕉歌問。

蕉籬把馬毛輕輕取下。蕉歌哦了哦。

蕉籬嘆口氣。

姐,你為何喜歡蓮?

不知道,就覺得它幹凈。

她不記得了,他是記得的。他出生後幾年,她才被爹從外面帶回來。爹說,早跟娘成了親,她是在外面生的,是他姐姐。

七八歲時,程大爺要成親。屋裏添丫頭,看上了她。爹說,這孩子命賤,性子野,不適合伺候大爺。別給爺敗興。程大爺當年正是火氣旺,能下手的都拿來敗了火,聽說選中的程大奶奶又水靈又標致。跟來的全是十二三的仙女似的丫頭。大爺正癡迷得緊,也就不大在意跟根燒火棒似的蕉歌了。雖然蕉歌是被目光歹毒的大爺親娘給選中的。

蕉總管三言兩語就阻止了女兒的命運。要回蕉歌後,很快把她分撥給了周媽。

周媽剛生產不久,人正發胖。蕉歌跟在她身後,活得像個小乞丐。

別的屋的丫頭費盡心機地打扮自己,因為這些高門府第有個傳統,長得好看,是有出路的。而長得好,不如會妖,會打扮的。俗話說,一張臉,三分像,七分妝。蕉歌受周媽熏陶,不信這些。

原來周媽也信,生了娃後,口上緊,每天只顧如何讓肚子更飽些,漸漸與打扮疏遠了。而蕉歌得周媽真傳後,青出於藍勝於藍,能邋遢絕不在梳妝上費功夫。別人扔的過時的衣服,周媽撿回來後,她縫縫拆拆修修穿身上。

這顆蒙塵的明珠,最早是程七發現的。

有意無意的,程七也幫瞞了很多年。

三年後,程二爺娶親。新二奶奶比較潑辣,所以程二爺只敢偷著吃肉卻不敢把肉放到桌上更不敢帶回家吃。像程大爺那樣把喜歡的肉都冠上名份,分配屬地的做法,二爺只敢蒙被窩裏想想。

二奶奶知其一人的成長是離不開家庭環境的教育的,所以她一婦道人家能力發揮有限,也只有睜只眼,閉只眼。偶爾鬧兩把,讓宅第睡得正香的幾位男爺們不安,攪攪春夢,震懾一下。

她很同情大奶奶,卻也慨嘆自己生不逢時。

未出嫁前,她也是個能提著竹籃上山采蘑菇的姑娘。現如今,被圈養在這一畝三分地裏,時不時歌頌些三從四德,著實讓她厭惡得很。

手下的丫頭,長得俏麗點的,讓二奶奶早早給打發了人家。丫頭們臨走都哭得稀裏嘩啦,有真心感謝的,也有幾分舍不得這只碗裏的。哪怕偷著被吃,也好過天天吃糠咽菜啊。

有這樣想法的,二奶奶愈加容不下。

婚後兩個月,程二爺就變得愈加勤奮於事業。鞍前馬後地,不停地到處跑。

可二奶奶有奇招,楞是搶在大奶奶前面生下了兒子。這事,府裏很多人都很是佩服。連程二爺自己也說,媳婦潑辣是潑辣,但在“孝”這事上,做得最是認真地道。

哈,吃著甜圓子坐著月子的二奶奶聽見了,嘴裏不由哼笑一聲。上了她的炕,程二爺就是個軟柿子。也不知道那些不知名的肉們,指望些什麽。

看完二奶奶的孩子,大奶奶很悲淒,回去路上,拐了個彎,就到了正宮太太的佛堂裏跪下了,哭得梨花帶雨,請婆婆再給夫君尋幾個可心的人暖炕。

正宮太太的木魚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得大奶□□疼,也許是哭得累了,她竟然在蒲團上瞌睡了一會。

醒來時,只有燭光搖曳。

程大爺的屋子又開始花紅柳綠。畢竟是來自親老子娘的賞賜,別人說不得什麽。無後為大,這可是祖宗說過的!

二奶奶出了月子,請安順路拜望大嫂。沒進屋,只是珠簾一動,就差點被陣陣香風熏得想打噴嚏。

她頓頓腳步,拿帕子遮遮。

歡聲笑語,與一個木偶,形成鮮明的對比。

二奶奶一陣長嘆。

大奶奶置了一桌席,與二奶奶吃喝。酒熱了才上杯,喝了幾口,話多了,心自然敞開了。大奶奶說,我呀,是不屑。由他作吧。

二奶奶想著不能多喝,還要奶孩子,於是撥撥酒杯,這府裏啊,喘口氣,都濁得慌。

大奶奶忽得笑了,弟妹是個極聰明的人兒。聽說你以前會爬樹?

二奶奶也笑了,這算什麽?淘氣的事玩過的可多。

是嗎?大奶奶眨了眨眼。二奶奶會意,湊近耳朵聽。

不一會,下圍的丫頭們聽見二位主子哈哈大笑。

能成?大奶奶問。

成不成,看個笑話。二奶奶輕輕搖搖杯。

對門有人挑簾進出。二人皆當不聞。

最後,大奶奶說,太臟,怕臟了手。

二奶奶想想,道,無妨,狗咬狗。

這些事,蕉歌離得遠,周媽說給她的版本,已經與真實差了好大一截。蕉歌有點想認識認識這位二奶奶。周媽說,她回了娘家省親。消了暑才回。

那大奶奶呢?她咋不回啊?

空著肚子咋回?周媽拿了個棒槌塞給她,攆她洗衣服去了。

蕉歌對蕉籬說,程府比蓮塘的泥還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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