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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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的馬車壞在了官道上。

時至晌午,車軸崩裂了,官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走不了了。一窩子人圍著車軸團團轉。

這輛馬車拉的是行李,本也不算要緊的,換做旁的府第,頂多把行李挪下來,架到馬背上,天黑前也能拉到客店的。但偏偏這行李是隨著程府七少爺走的,七少爺講究,所以馬夫和傭人不敢擅自作主,急了半天後,才頂著一頭汗讓近侍通報七少爺。

七少爺正在喝茶。

馬車壞了,他知道,他停下來也是因為後面的行李必須和他一起走。

他越過近侍看馬夫,馬夫擦汗的袖子還在額上。馬夫沒轍。

七少爺不急。

他喚了近侍過來,挑個人伺候。

挑了小蕉。

圍著行李車的人還在圍著,沒有散。七少爺沒發話,行李不敢落地。

小蕉穿著棉衫,快夏末了,她的衣服不透風。七少爺看了看她的未施粉黛的臉,等她倒茶。

年紀大些的傭人開始找樹蔭蹲下,馬夫又回了行李馬車旁,看著車軸發愁。

七少爺的車簾卷起來,小蕉進來後,簾子放下了。小蕉馬上感到棉衫厚重,捂得身上出了一層汗。

七少爺隔著車簾說,把行李放到後面馬車上,後面馬車上的人下車騎馬或者跟車走。

近侍去吩咐。

車隊重新躁動起來。

後面馬車上坐著的,是跟著七少爺到別莊望秋的人。

說是“望秋”,其實是某些階級閑人閑得屁股疼,沒事找的樂子罷了。偏偏還想附庸風雅,想個高級點的詞匯,於是,“望秋”應運而生。

“望秋”正是程府七少爺叫出來的。

七少爺原本並不喜歡帶“秋”字的一切。有了秋,冬就來了,代表著寒冷與蕭瑟。七少爺更喜歡“春”。春意盎然,春意勃發。春風拂面。

七少爺正在出神。

小蕉望著正在出神的七少爺的臉發了怔。茶水倒偏了,漏到小幾上,她用棉衫袖子去沾。沾完了,袖子變沈了,她想去擰擰。怕驚動了七少爺,她動作極輕。

車簾掀起,漏進一線日光。七少爺眼珠轉了一下。

小蕉的袖子還未來得及擰水,她的雙腳本是跪坐著,盤成麻花,聽到冷哼,跌回車座。七少爺拿鞭子套上她的脖子,把她慢慢拉近自己。

小蕉想喊,不敢。

她這只濕漉漉的袖子拖到七少爺的胸前,濕了他的前襟。

小蕉忍著驚呼,落荒而逃。

七少爺的茶隔著車簾潑了出來。

她被罰了一頓飯。

行路上比不得府裏,一切從簡,沒柴房可關。

小蕉在暗夜裏找水洗自己的袖子,水很涼,她覺得自己好冷。天兒離秋天尚有一段距離。蟈蟈蛐蛐到處竄著。

天上沒有月亮,肯定是被天狗吃了,小蕉想。這一想,她心裏舒坦了很多。索性把另一只袖子也放水裏漂了漂。

跟隨望秋的人獨自生了一堆火。

小蕉坐在巖石上看著火苗一卷一卷地跳躍。

七少爺的近侍分成兩撥開始守夜。小蕉不敢離得太近,也不敢離得太遠。她害怕有狼。

本來走得好好的,天黑前可以走進鎮子,七少爺突然心血來潮,說要“賞月”。

小蕉望望沒有月亮的天。她去年沒有跟著來別莊,不知道這條路這麽不好走。

小蕉是上任管家的女兒。

她還有個弟弟,叫小籬。

近侍出來倒水的聲音,那是七少爺洗罷就寢了,小蕉又往大圈裏靠了靠,離火堆近了些。

生火堆的人在火裏烤過土豆,小蕉能聞出來。她摸了一根長樹枝,慢慢在尚有餘溫的灰燼裏撥拉。不知是天黑了沒看見還是吃飽了落下的,小蕉撥出兩只烤得焦黑的土豆。

她攏進袖子裏,洗過尚未幹的兩只水袖正好中和了土豆的溫度,她四下瞧瞧,開始狼吞虎咽。

近侍又鉆出七少爺的帳篷,在帳篷周圍轉了一圈,手擴成喇叭,喊了幾聲,都往近前靠緊點,小心半夜有狼。說完,似乎還朝小蕉呆的地方瞥了一眼。

小蕉又往暗影裏縮了縮。

最後一口土豆卡在喉嚨裏,卡得她難受。

她四下找水喝。

幾個仆人也支了個簡單的小帳篷,小蕉沒找到水罐,只得倚在帳篷邊上猛捶自己的胸口。

不一會,喉嚨不卡了,可仍然渴得很。小蕉無力地坐著望天空。

只聽不知誰喊,娘的,渴死老子了,連口熱水也沒有,還得現燒。小蕉想了想,跟了進去。

近侍在帳篷裏問,七爺,這燭要亮一晚嗎?

七少爺擡擡眉。

近侍又說,爺離燈燭遠些罷,小心熏黑了眉毛。

七少爺嗯了一聲。

近侍又從備用物件裏拿出一根大紅燭點上。

小蕉喝了幾口涼水,舒服了很多。她貓腰出來,想去尋幾個女仆,可黑燈瞎火的,四周不知為何突然寂靜起來。連那小帳篷都沒了燭光。只有七少爺的大帳篷是亮晃晃的。小蕉摸索著爬過去。

爬著爬著摸到一只大腿,毛絨絨的,她嚇一大跳,差點把咽下去的土豆從嗓子眼冒出來,那只腿動了動,小蕉定定神,原來是馬車夫橫躺在車底在睡覺。她三兩下學猴子樣爬到了有亮光的地方,撫著自己狂蹦亂跳的心咬手指。

七少爺喜歡安靜的時候絕對安靜,小蕉不敢出大氣,帳蓬上暖烘烘的,小蕉偎著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醒來發現她被纏在帳蓬裏,車隊要繼續走了,帳蓬拆了,她被卷在了裏頭。她想掙紮,無奈無果,弱弱喊了幾聲,發現自己的嘴不知怎麽咬住了自己的衣角。她閉閉眼又睜開,感覺全身跟著顛簸,原來是帳蓬被架在了車廂頂,她也跟著沾了光,不用費兩腳力氣跟著跑了。

走了沒有二裏路,小蕉頭昏眼花,馬車感覺凈在石子路上壓軲轆,她的肚子也顛得生疼,可她不敢喊出聲,喊停馬車,因為七少爺就在車廂裏坐著。

可她又實在受不了了,想坐起來,全身用力蹬了蹬,好不容易把衣角從嘴裏吐出來,剛換了一口氣,只聽車廂頂嘎吱響了聲,車廂頂要塌了,小蕉又害怕起來。她沒多少份量,但以前帳篷也從來不放到車廂頂上的。

她趕緊又蜷起雙腿,讓自己恢覆原樣。她閉緊了眼,想著小時候跟弟弟滾璃璃球。

璃璃球是圓的,從有坡的地方往下滾時,它也是這麽有起伏的。有時候碰到顆小石子,它就滾不動了,她和弟弟就在石子旁跺跺腳,璃璃球就重新滾動了。那時候她看著這璃璃球覺得很好玩,不知道還有什麽東西可以這樣圓滾滾地滾下去呢?

今天,她變成了璃璃球。

那時候,總有個混蛋小子跑出來搶她的璃璃球,混蛋小子頭上頂著片大荷葉,手裏拎個魚簍,魚簍裏偶爾蹦出一兩條小蝦。他搶了她的璃璃球也不跑,等著看她哭。偏小蕉也不哭,搶了他的魚簍,他便從魚簍裏撈幾尾蝦,擰斷頭和尾,放嘴裏嚼。

這個混蛋小子,又野蠻又無禮,小蕉想。

這個混蛋小子,小蕉一直不知道他是誰。他總會從水塘裏或者湖裏或者再大再深一些的溪裏冒出來,小蕉和小籬說,這一定是個水鬼吧?人是不能和鬼說話的。小蕉沒和混蛋小子說過話。混蛋小子也沒開過口和她說過話。

璃璃球被小籬帶走後,混蛋小子也消失不見了。

這混蛋小子真是個鬼嗎?小蕉想,她把肚皮朝下,兩肘撐起來,因為馬車實在顛得她骨頭生疼。

她竟然忘記了他長什麽樣,她對那時的一草一木都有印象,可唯獨不記得這混蛋小子的臉。這混蛋小子,她那時想,一定是個鬼了!

這混蛋小子,小蕉現在想,真是個混蛋!不自覺得氣上心來,兩手憤憤地朝車廂頂捶了兩拳。嘎吱,車頂的木架又響了一聲,小蕉的身子坡了坡,木架像是已經斷了一邊,朝外傾斜了。

小蕉團了團身子,抓緊了帳蓬。

小蕉是沒資格到別莊的,別莊向來只接待達官貴人,能攀上程府或者是能與程府互通聯系的,都是有頭有臉的。

小蕉走了後門,她的上司的外甥的表舅的姑侄家的遠房表弟,是七少爺新任命的馬車夫,小蕉總共拿出了三條繡好的羅帕,兩條繡了一半的羅帕和一雙納得有些粗的鞋底當了賄賂。

她想看看弟弟。

弟弟當年被送走後就一直分離,小蕉日思夜想。

小蕉是在七少爺一只腳要踏進馬車內時被匆匆安排進了隊伍裏。她送給馬車夫的賄賂,馬車夫還未藏利索,七少爺來了。

羅帕被馬車夫藏在了三個地方,兩條在車內的一個鋪墊下,三條在車輛的橫梁上,鞋底就藏在自己的腰裏。

後來,羅帕和鞋底馬車夫遍尋不見。

中途只聽見七少爺咳嗽擤鼻涕。

近侍在小解回來,無緣無故踢了馬車夫一腳。當時馬車夫正想吸口煙,煙剛裝進煙鍋裏,還沒點燃,身子趔趄時,他只顧得上去護住煙鍋裏的煙絲別扣出來,沒留意掉什麽物件。除了感到腰身一松,他趕緊把腰帶重新勒緊,跳上馬車,這個差事他也是好不容易討來的,不敢多想其他。

小蕉的全身已被馬車顛麻失去了知覺。她聽轟得一響,像被誰從車廂頂推了下去,她重重地跌到了草堆裏。

七少爺終於走下了馬車。

作者有話要說:

祝2019萬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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