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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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的拍攝地點被Sean安排在一片林子裏, 陸蘅從那些斑駁蒼白的樹皮裏隱約辨認出白樺, 還有些其他樹種, 她認不出來,但在北歐清冷的空氣裏都保持了一種孤絕的姿態。

“你還記得上次合作的時候,我跟你說了什麽嗎?”Sean滿意地看著重新布置好的燈光, 轉頭問陸蘅說。

陸蘅面無表情:“記得,你說我不是人。”

“……”Sean尷尬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說,“咱們別斷章取義好嗎?”

“那時候你身上確實沒什麽人氣。”Sean難得擺出認真臉,這時候他看起來確實像是個大攝影師了, “我看見你之後就明白了為什麽你會那麽火了,渾然天成的傲慢和冷漠,確實很吸引人。”

陸蘅不置可否,她靠在身旁的一棵樹上,笑了笑說:“是嗎?我覺得自己挺熱愛生活的。”

“你在開玩笑嗎?”Sean瞥了她一眼,“你所謂的熱愛就像上帝愛世人,居高臨下, 抽身事外,上帝厭棄人類就隨手降下洪水, 如果有一天你最終厭棄生活,也能毫無留戀地離開。”

“你被叫做塞壬是嗎?有人說是海妖,也有人說是海神, 一方是極致的獸性, 一方又是極致的神性, 但都沒有人在愛欲苦痛裏的掙紮。”

“但我這次見你,卻覺得不一樣了。”Sean看向陸蘅的眼睛說,“你的瞳孔裏印入了人間,是什麽讓你改變的?我也知道一些你解約的消息,但並不覺得那會讓你有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化?這種入侵,一定是在你極度軟弱的情況下完成的,是什麽?愛情?還是親情?”

隨著Sean的一個個問好,陸蘅漸漸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她面目冷肅,側頭去看斑駁的枝幹。

她很難不想起最痛苦的那段時間,神思昏沈,一閉上眼睛就是陸以澤離開的身影,a告訴過她很多次,外公並不會怪她,她表面上應下了,卻怎麽都停不下這種自我折磨。

陸蘅的眼睛裏有一絲藏不住的痛苦洩露出來,她本以為拍攝會很快開始,所以早早就脫了外套,誰想得到Sean居然和她聊了這麽久,寒風穿過林間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卷走她身體的溫度,這讓陸蘅的皮膚開始浮現出一種不妙的灰敗顏色。

Zac和一眾工作人員都在林子外頭等著,Sean說要幫陸蘅找找感覺,等開始拍攝了再讓他們進去,結果到現在也沒個動靜。

“還要多久?”Zac頻頻看表,躊躇了許久終於按耐不住,“不行,我要進去看看陸蘅。”

Sean的助理連忙攔住了他,如果在這時候被打斷了,Sean絕對會發好大的火:“再等等吧,也不差這一會兒了。”

“什麽叫不差這一會兒了?!陸蘅都進去多久了,你知道她就穿了件什麽嗎?合著不是你朋友,你不心疼。”Zac聽了他的話,語氣立馬就不好起來。

就在外頭爭執聲漸起的時候,Sean終於從林子裏探出一個腦袋來說:“行了,你們進來吧。”

…………

林間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枯敗的腐爛的落葉在地面上堆積,陸蘅平躺在上邊,發絲散落,直直地看著那一小片從枝杈中漏出的天光。

Sean調整了機位,不放過陸蘅眼睛裏的每一寸情緒。因為那些落葉上的露水,鏡頭裏整個畫面都是潮濕的,而且帶著一種不不舒適的陰郁,樹的影子投射在陸蘅的臉和軀幹上,看得分明的只有那一雙黑色的眼睛,最深處有一點天光,其餘都是痛苦的掙紮,像是煉獄裏掙脫不得的靈魂。

在世界各地的傳說裏,人在死後都要稱量自己的善惡,罪人遭受酷刑,善人升入天堂,Sean在不斷摁下快門的時候突然想,陸蘅只怕會被自己的負罪感投入地獄。

結束這一個鏡頭的時候他有些心虛,畢竟為了拍攝主動提起別人的傷心事,確實不太地道,Zac在陸蘅坐起來的第一個瞬間就沖了上去,把一直拿在手上的外套緊緊地裹在了她身上。

“還好嗎?難不難受?要不要喝點熱水?”Zac看她臉色都青白了,連忙伸手去捂著她的臉。

陸蘅卻像是沈在自己的情緒裏出不來,或許是因為過低的溫度,或許是因為自我厭棄,她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還好。”她勉強笑了笑,正準備站起身的時候卻忍不住幹嘔了一下。

工作人員看見這副情形,都圍在Sean的旁邊,用目光向他表示譴責,他們都是跟了Sean很長時間的老人,知道這人為了拍出好照片,什麽都幹得出來。

“這次也太過份了吧。”化妝師憤憤地抱怨了一句,大概是看見平日裏百毒不侵的人脆弱起來,格外讓人心疼,更別說Lu長得還那樣好看。

“就是。”助理在一旁幫腔,“你怎麽這麽沒有人性?”

Sean自己理虧,縮著脖子讓他們罵,到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慫慫地反駁了一句:“我之後肯定會把她開導好的呀,我又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

“你開導?人家可能更抑郁吧?”此話一出,反而引起了七嘴八舌的吐槽。

Sean惱羞成怒,抓著自己的單反扭頭就走,嘴裏喊著:“下一個場景!”

…………

a在工作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些心慌,她放下手中的筆,想了想還是給Leon打了個電話。

“蘅的拍攝進行得怎麽樣?”a沒等那頭說話,就忍不住問。

“我說你打電話來是為什麽……”Leon語氣怨念。

“為什麽?總不能是為了跟你談心。”a無情地戳破了中年男子的小心思。

Leon嘆了口氣說:“我哪兒知道,我又沒跟去片場,不過我猜應該不會太容易,你知道的,十月的赫爾辛基是什麽溫度。”

“不是在棚裏拍攝嗎?”a想起陸蘅信誓旦旦的保證,還說絕對不會凍著自己。

“沒吧。”Leon有些無語,“要是在攝影棚裏,至於非得到芬蘭嗎?你怎麽一碰上Lu的事情腦子就不轉了。”

a不快地咬了咬嘴唇,還不是陸蘅告訴她說是因為Sean的行程太趕,只能她自己飛去赫爾辛基遷就他的時間,如果知道是在這種溫度下實景拍攝,她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她在想著之後要怎麽懲罰說謊的小孩,Leon卻站在窗邊,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Ann,你覺得認出小時候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可能性有多大?”

“你值的是什麽?”a皺著眉頭說,“對神童還有可能,你?就算了。Leon你小時候簡直就是金魚記憶,一分鐘前剛吃完我的零食就能翻臉不認賬。”

Leon摸了摸鼻子,沒好意思告訴a,那是自己裝的,不過有個親妹妹就是這樣不好,她知道你從小到大的每一件糗事,並且會在之後的日子裏不斷地提起來臊你。

他怎麽會不知道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低,只是有些記憶就會莫名深刻,他就是永遠地記住了,加州的那棟大房子裏,洋娃娃一樣的男孩。

Leon正準備掛了電話,就看見一輛熟悉的車停在了門口,那是他之前借給陸蘅用的:“你的小朋友好像回來了。”然後他就看著兩個踉蹌的身影走了下來,其中一個還攙著另一個,他挑了挑眉說,“不過她看起來不太好的樣子。”

Zac一路扶著陸蘅走進了客廳,Leon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見兩人狼狽的情形不由得楞了一下,然後趕緊走了兩步,幫Zac扶住了陸蘅。

“一樓就有浴室,讓Lu先泡一下。”Leon語氣強勢,但也征求了陸蘅的意見,“你想讓傭人幫你嗎?”

陸蘅搖了搖頭,反而掙開了兩人攙著她的手,自己撐著往浴室走去了,Leon站在她身後,突然叫住了她說:“或許你想給Ann打個電話。”

浴缸裏的水一點一點地上漲,乳白的蒸汽逐漸彌漫了整個空間,陸蘅有些脫力地坐在浴缸邊上,目光沒有落點。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熱起來,只是那顆心卻依舊沈重得動彈不得,這次拍攝對她來說,身體上的負擔還在其次,心理上的折磨卻讓她有些吃不消。

這相當於直接將她一直藏著的傷疤翻了出來,還殘忍地公之於眾,更何況那塊疤,本來就該沒有長好。她脫去衣服,慢慢地將自己沈進了水裏,有水溶在水裏,誰也看不見。

Leon硬塞給她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懨懨地擡眼望過去,是a。

陸蘅心情很覆雜,她想聽見a的聲音,又不想聽見,所以只是看著手機被濕氣浸染的屏幕,一直看著它黑下去。

她現在千瘡百孔,陸蘅不確定,a看見現在的她,會不會心生厭煩。

手機很快又震動起來,陸蘅終於伸出手去,把它拿了起來。

“餵?”

“蘅。”a的聲音溫暖,彌散到了陸蘅的心上。

她的眼淚一瞬間就決堤,陸蘅哽咽著想,a怎麽會傷她,她明明是救自己的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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