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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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蘅覺得自己還好, 她後來將手機撿起來, 足夠冷靜地聽周阿姨說完了前因後果。

死因似乎是突發疾病, 外公走得很安詳, 他每日都會午睡, 只是這次再也沒有醒過來。

“小蘅啊, 你什麽時候回來?陸先生的後事還要你來操辦。”周阿姨在最初的慌亂之後,就恢覆了鎮定,她到了這把年紀,已經能見慣生死,只是聲音裏的悲痛卻無法消減。

陸先生是個極好的雇主, 她在陸家這麽多年,早就被當成了家人對待。

陸蘅閉了閉眼睛, 想要逃離審訊室裏刺目的光, 然而不過片刻之後,她就明白, 自己已經逃無可逃:“周阿姨, 我最近有些事,走不開, 我會托人回去……”

“你就不回來了?”周阿姨沒等她說完, 就打斷了她, 既落寞又不敢相信, “你都不來見陸先生最後一面嗎?”

“我……”陸蘅只覺得喉嚨不由自主地緊縮了, 連繼續說話都變得困難, “我實在走不開。”

她不想告訴周阿姨事情, 本就是徒勞的事情,也不必讓旁人太過擔心。

“好,好!”周阿姨連說了幾個“好”字,顯然已經對她失望透頂,“什麽事比養大你的老人的喪事還重要?!小蘅,你怎麽能變成這樣?”

信號的兩頭都沈默了許久,陸蘅聽著自己的呼吸逐漸變得沈重,之後周阿姨才嘆了口氣說:“我也沒資格說你什麽,你不回來,就算了吧……”

陸蘅聽著那頭掛了電話,只剩下嚇人的安靜,她突然像病了許久的哮喘病人,開始劇烈地呼吸,仿佛汲取到肺裏的那一點點空氣,遠遠無法承載她現在的痛苦。

“陸小姐,你還好嗎?陸小姐?!”華裔女警官一直站在門邊,這時候看她的狀態不對勁,趕忙走上來幫她順氣,又為她倒了一杯溫水。

陸蘅無知覺地流下兩行眼淚,她慢慢鎮定下來,擡起頭望向這個面目柔和的女人,問出那個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回不去,對嗎?”

女警官不忍心地扭過頭去,陸蘅眼睛裏的痛楚太深沈,像一片下暴雨的海。她設身處地地想,如果自己身陷囹圄,深愛的家人還突然去世,恐怕她會當場崩潰。

這樣想著,她對面前這個還很年輕的女孩子越發地同情,她不忍心說出那個回答,只是端著一次性的水杯說:“喝點水吧。”

“謝謝。”陸蘅面上的悲傷褪得一幹二凈,她現在和接電話之前別無二致的冷靜,掙開了女警官扶著她的手說,“不過不用了,或許您可以出去嗎?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當然可以,在律師來之前,你可以什麽都不說。”女警官理解地退了開來,她快要拉開門的時候又低聲說了一句,“如果你覺得需要幫助了,可以來找我。”

陸蘅沈默著,沒有說話。

事實上她現在昏昏沈沈,現實都變得像虛幻,刺眼的燈光的存在感不再強烈,陸蘅看過去,只覺得它像月亮。

掛在老宅的那棵梅樹的樹梢上。

“囡囡。”外公的聲音若有似無地傳進她的耳朵,仿佛來自另一個空間。

陸蘅的靈魂和軀殼分離開來,肉體還在原地未動,靈魂卻四顧茫然,像還是很小的時候,陸之楠帶她出去玩,卻突然情緒不好,把她丟在了公園的門口,她又變成了那個無助的小女孩兒。

“外公?”她以為自己在說話,旁人看來卻只是在出神。

“囡囡啊。”興許是上天垂憐她,陸蘅眼前竟然真的浮現出外公慈愛的面容,他依然寵溺地看著她,只是這次卻更摻雜了一些歉意,“外公要先走了。”

“為什麽?”陸蘅像是個得不到糖的孩子,執拗地問。

“外公本來就要先走的。”陸以澤目光悲痛,“只是遺憾沒有和囡囡好好告別。”

陸蘅被自己的痛苦困住,只看得見餘生的孤苦:“所以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是嗎?”

“外公,我做錯了嗎?我救了人,卻被她背叛,以致現在您離我而去,我都無法親自為您擡棺,我做錯了嗎?”她心中的信念搖搖欲墜,只恨當初一錯眼,看見了路邊被脅迫的顏亦慈,如果她什麽都沒有看見該多好。

陸以澤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垂下去的腦袋:“囡囡,若你情願做一個瞎子或者聾子,那便不是你,悲痛會動搖你的心神,別被它騙了。”

“……那什麽才應該是我?”

“善念。”陸以澤看著她的眼睛說,“你豎了許多張牙舞爪的刺,又套了一層拒人千裏的殼,外公也擔心過,你戾氣會否太重,與這個世界無法和解,但後來你將發財抱回來,我就明白了,我的外孫女啊,一直都在虛張聲勢,其實心還是熱的。”

“現在很多人對善念嗤之以鼻,覺得那只是拖累,很多時候確實是這樣,卑鄙者得到了通行證,高尚者卻只有墓志銘,但囡囡,赤子之心本來就是最珍貴的東西,這表明你還在和這個世界做抗爭,你是幸存者。”

陸蘅面無表情,她移開視線說:“但我現在很累了,不想再抗爭下去。”

陸以澤卻不再勸她,只是灑脫一笑:“囡囡,我教過你的,一切苦樂興衰,南柯無二,既然人生在世不過大夢一場,不如做個好夢吧。”

說著,他的身形就逐漸淡去,陸蘅心中慌亂,伸手想挽留住他,卻只是徒勞,她的靈魂像是再次被禁錮住,在那一具肉體裏動彈不得。

她悲痛萬分,忍受不住眼睜睜地看著外公離開的折磨,生生喊出一句淒厲的叫喊來。

“外公!”

“哐——”

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打開,陸蘅轉頭望去,透過婆娑的淚眼,看見的是喘息急促的a。

“別怕,我來了。”

…………

她走出審訊室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是下午了,律師其實很早就到了,也正因為他一直在和警方交涉,陸蘅才得以沒有被打擾,一直睡到了現在。

雖然她自己也不明白,那究竟算不算一個夢。

a交了保釋金,陸蘅渾渾噩噩地跟在她後邊,什麽也想不起來,她甚至準備就這樣直接走出警局的大門,幸而被a及時攔住了。

“蘅,把墨鏡戴上吧,還有口罩。”a把早就準備好的東西遞給她,外頭的記者太多了,她進來的時候都已經像是打了一場仗。

事發的時候是深夜,但就好像所有媒體都在警局門口安了監控一樣,一篇比一篇詳細的報道層出不窮,更拼的是那些淩晨就來警局門口搶占拍攝地點的記者們,如果不是地點特殊,他們為了那些頭條,可能早就忍不住沖進來要第一手資料了。

陸蘅乖乖地戴上墨鏡和口罩,遮住了一夜過後蒼白的臉色,她被a護在身後,就見她深呼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麽心理準備,然後終於推開了門。

“Lu,你對‘故意傷人’的起訴新聞有什麽解釋嗎?”

“Lu,你之後會不會退出模特圈?”

“a你現在出現是表示支持嗎!”

“你和傷者是什麽關系,是因為感情問題嗎?”

“傷者表示不會放棄追究責任,Lu,對這件事你怎麽看?”

…………

記者的問題越來越具有攻擊性,a一概不理,她只是護著身後的陸蘅,義無反顧地往早就停好的保姆車的方向走,四周的話筒和錄音筆像是無情的刀劍,恨不得能扒開她們的皮,好為自己贏得一份“頭條新聞”。

終於拉上保姆車的門的時候,a和司機都松了一口氣,她轉過頭去看陸蘅的神色,卻發現她目光松散,簡直像被勾走了魂魄。

“別擔心。”a以為她只是被嚇著了,伸出去攥住她的手說,“我會解決好的。”

陸蘅半晌才回過神來,她苦笑了一聲:“解決好?那可以覆活已經去世的人嗎?”

a看了她很久,才小心地問:“蘅,你怎麽了?”

“外公……”陸蘅哽咽了一下,像是有個閘門正在緩慢地開啟,“外公去世了,就是淩晨的時候。”

“天吶……”a內心震動,第一反應卻是將陸蘅好好地摟在了懷裏,“寶貝,不要憋著,難過就哭出來。”

陸蘅搖了搖頭,鼻音聽起來卻越發嚴重:“我不難過,我為什麽要難過?不過就是不能見他最後一面,不過就是不能靈前盡孝,不過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封住了陸蘅的語言能力,a能察覺到那些濕熱的悲傷在自己的衣服上暈染開,最終成為終身無法褪去的痛苦。

她聽著陸蘅壓抑的哭聲,自己也不由得濕了眼眶,那個溫文有禮的老人,明明不久之前還在對著她笑,怎麽就能沒了呢?

“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

陸蘅的哭聲漸漸變大了,最後成為那種最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了!”

a將陸蘅抱得更緊,強忍著淚意說:“別怕,你還有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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