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莫困重重砸到地面。

這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品嘗敗果了，空中的觸手，仿佛天闕，每一次沖擊都會被它毫不留情地拍下來，就好似永遠都無法逾越一般。

旁觀的怪物們，本來還會亢奮地在旁吼叫著，最後也慢慢地沒有了聲音。那些漆黑的觸手們，將絕望帶到了每個人的心中。

這一次落到地面，莫困還想繼續掙紮，爬起來就又要向天空沖去，旁邊的怪物卻突然說道：“算了吧，別去了！”

莫困愕然看著這些怪物，道：“為什麽不去？”

怪物們笑道：“反正都不會成功的，何必要讓我們看了更加絕望呢？”

莫困默然無語。

很多人就是這樣，自己放棄了也要讓別人放棄，自己絕望了也不想看到別人有希望，混吃等死地過一輩子，還要麻痹自己說，自己活的比其他人灑脫多了，殊不知對有些人來說，不斷地挑戰，不斷地變得更好，才是生命的全部。

莫困不管這些怪物們的勸阻，又一次沖向天空。

又一次被打落地面。

怪物們激動起來，一起喊道：“滾開，滾開——”

重覆的驅趕聲，仿佛代表著絕望者最後一絲無謂的自尊。

莫困咬牙看著這些怪物，無法開口。他要怎麽才能讓這些怪物明白，一旦放棄，就什麽都沒有了。每天這樣毫無意義的搏鬥與殺戮，只是一種最為浪費生命的生存方式而已，這樣根本不叫活著。

突然，W擋在了莫困的前面，明明是個人工智能，卻像有了自己的神智般，對著這些怪物道：“莫困是對的，你們是錯的。”

怪物們卻不管，只是不停地重覆道：“滾開，滾開……”

莫困疲憊地站起來，搭住W的肩膀，才勉強站穩道：“走吧，這幫人，已經沒救了！”

由W帶領著，莫困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這個怪物聚集的地方。

莫困也不知道該怎麽沖破那些黑色觸手的阻礙，但他只知道，若是有人能夠成功地逃出去，絕對不會是那些怪物。

渾渾噩噩地走著，離開的方法，到底不在那些怪物那邊。

莫困看著攙扶著他的W，突然有種感覺，W比那些家夥，還更像是人。

走著走著，一路上遇到的有神智的怪物，看見莫困他們，都會讓他們“滾開”。順著“滾開”的方向一直走，突然間，莫困他們來到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這裏也是垃圾場，但這邊的垃圾，都井井有條地歸類在一起。

突然——

“你們是誰？”

一個少年出現在莫困他們眼前。

莫困心中一動，認出這個少年是之前見過一次的那個渾身綁了繃帶的少年。

“我們是剛來到這裏的人。”莫困道。

少年沈默了一下，問道：“想出去嗎？”

“當然想！”莫困激動道。

“那就來幫忙吧！”少年道。

於是，莫困和W在少年這留了下來。

整個夢冢，只有這裏，是真正想離開的。別的地方，別的人，不是行屍走肉，就是活的就等於死了。

在這裏，少年收集著垃圾場裏的零件，在制造一個巨大的機械。少年說，這個機器，能幫助他們離開。

於是莫困也幫忙一起制造機械，這期間，則由W一直照顧著他們。

夢冢的日子沒有晝夜交替，於是莫困也算不得時間，只知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久到莫困的心裏也開始出現麻木與嗜殺的念頭，每當這時候，總是W在旁默默地安慰他，他才能保持不失去理智。

W越來越像人了，她安慰莫困的方式是輕輕摸著莫困的頭，她的身材相比莫困算是很嬌小，因此她不得不踮起腳尖才能夠著莫困的頭——對了，他們來到少年這不久後，W已經失去了原本擁有的能力，她不能飛，也無法戰鬥，比莫困更像普通人。

W那笨拙的安慰方式，對莫困來說出奇的有效，莫困越來越在W身上感到一種熟悉的感覺。

尤其當W臉上有一天突然出現模糊的面孔時，這種感覺更加明顯了。

似乎是因為失去了力量，W也失去了她掩蓋面目的能力，原來她是有自己的面孔的，只是一直由於某種原因而隱藏了起來。W的面孔依然看不清，只能感到是一個十分清麗美好的女孩，這面孔讓莫困倍感親切。

莫困越來越適應這裏的生活，每天就是從垃圾場拖來各種各樣的金屬材料，然後組裝在一具巨大的機械上。一開始少年還不會讓他碰那具機械，最近才讓他也開始幫忙組裝。少年把他帶到一面墻壁前，墻上畫著覆雜的設計圖，莫困看來看去也看不出機械完成後會是什麽模樣，只能照葫蘆畫瓢，把零件一個個照設計圖裝上去。

W一開始也會幫忙，但隨著她力量失去，她後來也只能在旁邊看著了。不過，最近她又能稍微幫莫困搬運一些零件。莫困問她，才知道她雖然失去了原本掌控夢世界的力量，卻又學會了使用想象力的方法，她學會使用想象力的時間點好像就是她出現面孔的時刻。

人工智能也有想象力？莫困將這個疑惑藏在心中。

少年不怎麽說話，他不麻木不暴虐，卻顯得冷漠，出去搬運材料時遇見那些麻木的人，從來都是不聞不問，那些暴虐的怪物們攻擊他，他也是一直在躲避，從不還擊。莫困一開始還會興致勃勃地做一些事情，後來也和少年一樣冷漠起來，因為他明白到，在夢冢裏，唯一有意義的就是離開夢冢，而他還多一個照顧W，除此之外，就別無意義了。

機械漸漸成形，那是一個龐然大物，莫困繞它走一圈都要花好幾分鐘時間，於是也始終不明白那是一個怎樣的機械。他只是發現少年的眼神中開始閃爍興奮的火焰，於是推斷機械快要完工了。

真正讓莫困確定機械快要完工的，是有一天，他們的居住地裏來了一群不速之客。是那群暴虐的怪物們，騎著摩托，揮舞著槍械，氣勢洶洶地沖過來。他們圍著巨大機械，激動地大喊大叫：“砸了它！砸了它！”

“你們幹什麽？！”莫困帶著W沖了出去，卻發現少年早已張開了雙臂，擋在了那群怪物的身前。

怪物們群情激憤，圍著少年狂揍了起來，少年被揍得鼻青臉腫，卻只是抱著頭不還手。

怪物們要向少年和巨大機械開槍，少年身上才發出淡淡的光芒，讓所有子彈都飄在空中——莫困早知道少年很強，不然少年也不可能幾乎一個人就造出這麽個巨大機械了。

但少年還是任由怪物們毆打，明明可以反抗，卻不真的反抗，讓莫困看了很疑惑不解。

怪物們走了，莫困問少年：“你為什麽不反擊？”

少年道：“他們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就要讓著他們，這是什麽邏輯？

後來莫困才知道，少年不是讓著他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搭理他們。在這個世界，光是活著就已費盡全力，而想要全心全意地為離開而努力，更是需要莫大的毅力，這樣努力著的人，哪裏餘力去在乎別的事情？

也是從這一天起，莫困心中真正地對少年感到了敬佩。

不久後，機械徹底完工了。少年在巨大機械上罩上一塊巨大的白布，對莫困他們說道：“接下來就是等待了，等待離開的時機來臨。”

少年開始什麽都不做，只是爬到基地中的一個高塔上，靜靜守候。

莫困和W也無事可做，跟著等待。在這個一成不變的世界中，無所事事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沒過多久莫困就倍感煎熬，還好有W的陪伴讓他能稍微好受一點，而看著高塔上始終不動如山的少年，莫困心中的敬佩更深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終於波動起來。

少年站起來：“有新人要進來了，我們出發！”

莫困才知道少年是在等待有新人來到夢冢的這一刻，這時候夢冢的大門會打開，也是夢冢防禦最弱的一刻。

少年跳到巨大機械上，手將白布一掀，白布化作灰燼消失不見，露出下面閃著金屬寒光的覆雜金屬體。

金屬體突然動起來，它分成兩條長柱狀的覆雜結構升起來，莫困驚訝地發現，那竟是兩條巨大的機械臂。

沒有軀幹，沒有頭顱，僅僅兩條光禿禿的機械臂矗立在當場，卻給人一種頂天立地的感覺。事實上，以那機械臂的長度，伸直之後，確實能輕易觸到天空中的黑霧。

少年踩在機械臂連接地面的底盤上，冷冷道：“進攻！”

在莫困震驚的註視下，機械臂向著天空，猛烈地揮舞了起來。

向天揮拳！曾經在書中看到的很有氣勢的一句話，如今卻真的出現在莫困眼前。

兩只巨拳閃著金屬的光澤，其實沒有蘊含太多的能量，卻因為太過巨大，一舉一動帶著強烈的勁風。

一只手臂曲起，然後彈簧般向天空轟去——

呼——

拳還未到，就有一圈猛烈的氣流向下灌來，吹得莫困幾乎站立不穩。

待巨拳接近空中的黑霧，更能看到拳邊因劇烈摩擦，帶起流線型的火焰氣流。

這威力強大的一拳，還只是剛剛靠近黑霧，就看見黑霧被氣流推動著向兩邊分開。

突然有數不清的觸手從黑霧中鉆出，那是曾無數次擋下莫困的觸手，現在它們要阻擋卻是機械巨拳。

“轟——”

巨響傳遍整個夢冢。

機械巨拳摧枯拉朽般，將那些觸手轟了個粉碎。

空中黑霧一下子，缺了一塊。可還不等莫困歡呼，卻有更多的觸手從黑霧中鉆出。它們前赴後繼地不斷被轟碎，但終究還是遲緩了巨拳的速度。

終於，巨拳還是在黑霧中停了下來，黑霧又開始飛快聚攏。

莫困亢奮的心情慢慢平覆了下來，他心中自嘲地想道，也是啊，若是黑霧這麽容易突破，也不會有那麽多人被困在這夢冢裏了。

但是，還來不及讓莫困更感沮喪，天空中，呼嘯聲突然又起，卻是機械雙拳另一拳也轟了出去。

這一拳，又將空中黑霧轟散，當然，最後也還是又被黑色觸手們擋下。然而，緊接著，第一拳收回，又轟了出去。

機械的雙拳根本不知疲倦，就這樣一拳又一拳地向天轟著。

莫困呆呆著看著這一切，“轟隆”聲不絕於耳，天地間一對巨拳怒錘蒼天的畫面，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心靈。

天空中巨拳砸向的那塊黑霧越來越稀薄，忽然間，有幾絲微光從黑霧中透出，讓久不見天日的莫困幾乎感動落淚。

“光，是光！”

忽然間驚醒，莫困才發現周圍竟已圍滿了人。那些麻木的人，怪物們，不知什麽時候圍了過來，一個個表情和莫困一樣的震撼。震撼之中，卻又帶著驚喜，那幾絲微光，似乎將希望，也註入到了他們久旱的心靈裏。

雙拳卻在這時遲緩了起來，它們似乎是動能不足，擊出的速度越來越慢，雖然擊中黑霧的效果還是一樣的驚人，卻給人一種似乎後力不繼的感覺。

莫困心中一緊，卻發現旁邊圍觀的人也一樣緊張了起來。

人們緊張地看著雙拳出擊，突然，黑霧中空洞更大，更多光芒從其中透出。

“要開了！”有人驚呼。

緊接著，有人不由自主地喊了起來：“開！開！開！”

很快，所有人都加入呼喊當中。一聲比一聲洪亮的“開”聲，仿佛在為巨拳助威，同時也不斷振奮著這些人的心。

“開——開——開——”

雙拳一拳比一拳慢，卻每一拳中都好似帶了萬鈞之力，每一拳都能突破無數觸手的阻攔，將空中的空洞轟得更大幾分。

終於，最後一記雙拳同時出擊，“轟”的一聲，黑霧真的分開了！

黑霧被轟出一個巨大空洞，光柱從其中射出，光芒照射在巨大雙拳以及雙拳下的所有人身上。

人們歡呼起來，然後緊接著就在光芒中沈默下來，他們仰著頭，沐浴著久違的光芒，仿佛最為虔誠的信徒。

天，終於開了！

仿佛一道無形的枷鎖突然在所有人的心中解開，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鮮活了起來。

死寂了這麽久，人們終於要開始真正地，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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