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什麽樣子的？

當莫困和小夥伴們一起在黃昏的海邊奔跑時，這一刻，眼前的世界仿佛是金色的，他猛然醒覺，也許，這就是青春吧？

一股莫名的激情與快樂，讓每個人都在歡笑著，中午時的沈悶氣氛一掃而空，他們終於有了些出來玩的感覺了。

哪怕莫困並不是來玩的，他心裏還記著暗鄉的事，卻也忍不住追逐著林小迪全力向前跑去，後面傳來林一月和田禮的加油打氣聲，閻美詩也在旁邊笑著直拍手。

“我先到了！”

林小迪率先沖到了終點——一塊稍微幹凈些的沙灘。

莫困也氣喘籲籲地沖了過去。林小迪一邊放下懷裏抱著的大捆煙花，一邊喘著氣扭頭向莫困嘲諷道：“怎麽樣？像你這樣的凡夫俗子……果然敵不過我這樣的半鬼之人吧？”

莫困猛地將懷裏同樣抱著的煙花往地上一甩，也不待氣喘勻，就向林小迪沖去：“區區小鬼人也敢囂張，吃我一記‘魔王蝕心拳’！”

“來得好，看我‘噬魂鬼手’！”

兩人又在沙灘上打鬧成一團。

後面的女孩們趕上來，看著兩個人笑個不停。

莫困身處於快樂的中心，突然感覺到，似乎當時阻止了夥伴們的離去，提出了放煙花的提議，快樂的事情就突然變多了起來。還好自己做出的正確的選擇，若是當時沒有這樣做，任由夥伴就那樣黯然離去，現在的自己，一定會很後悔吧？

煙花已經找來了，野餐的準備也做好了，接下來只要等到夜幕降臨，就可以開始一個快樂的夜晚了。

而在那之前……

莫困悄悄把閻美詩拉到一邊，道：“告訴我龍宮的所在地吧。”

拒絕了閻美詩陪同的提議，莫困找了一個回去拿東西的理由，一個人往龍宮的方位出發。

傳聞中龍宮的所在地是一個大海灣中，距離他們準備放煙花的地方也不遠，不過走過去卻盡是布滿垃圾的海灘，相當難走。

好不容易來到那個海灣，看到出現在眼前的一切，莫困感到一陣失望，卻也覺得理所當然。這依然是一個被汙染的海灣，即使被龍宮的傳言籠罩，也沒有讓它變得美好稍許。反而剛好相反，這裏渾濁汙穢的海水，甚至比別處更要骯臟一些。

莫困站在海灘上，望著眼前的海灣，感到一片茫然。明知道暗鄉有可能就在這骯臟的海水下，他卻不知道從何著手開始尋找。他沒有帶任何設備，就算想潛入這海中也做不到。更何況這骯臟的海水，讓他根本就很難下定決心進入水裏。

無可奈何下，莫困繞著海灣走了起來，希望能找到什麽線索。

走了一會，突然，莫困眼前一亮，看到前方的海邊出現一個人影。

走近一看，發現那是一個老人，頭發花白，不過身材魁梧，背對著這邊，面對著渾濁的大海，手臂動了一下，一團白霧從他前方升起，顯然正在抽煙。

莫困走到老人身後，道：“老人家，打擾了。”

老人斜過頭冷冷地暼來一眼，也不答話。

莫困繼續道：“請問，你知道這附近傳言中的龍宮是在哪嗎？”

老人冷哼一聲，一臉不屑地往海中吐了口唾沫，才冷冷道：“又是想來找龍宮的游客嗎？放棄吧，龍宮不是那麽隨隨便便就能見到的東西！”

莫困皺起了眉頭。老人話中透露了兩個信息。一個好消息是，“龍宮”似乎真的存在。一個壞消息是，想見到“龍宮”似乎沒有那麽容易。當然，還有第三個顯而易見的信息，就是老人對他們這樣的外來者的態度並不是非常友好。

莫困想了想，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一定要見到龍宮！希望老爺爺你能幫個忙！”

老人道：“我為什麽要幫你？”

不是不能幫，而是為什麽要幫。莫困知道這件事有戲，忙道：“我可以付報酬。只要爺爺您能帶我找到龍宮，我的報酬一定讓您滿意！”

老人終於站起來，轉身面對莫困，他那雄壯魁梧的身軀讓莫困感到一陣壓迫感。他冷笑道：“我不要你的報酬……”

“那……”莫困試探道。

老人眼中露出譏諷的神色：“我只要你證明你見龍宮的決心是否真有那麽大！”

“您說，我該怎麽證明。”莫困心中一凜，道。

老人目光向海裏一掃，又回頭挑釁道：“龍宮就在這海裏，只是這海……你敢入嗎？”

莫困也看著這骯臟腥臭的大海，一時失聲。

實際上這根本不算什麽考驗，因為要進入這大海尋找龍宮，總要忍受這汙穢的海水的，老人只是把這個必然會面臨的挑戰直接提出來了而已，但莫困，卻還是一下子沒能鼓足勇氣。

若是給人兩個選擇，在手上用小刀劃一道小傷口和將手伸進糞池裏，有多少人會選擇第一個呢？

有時候骯臟真的是人最難以克服的心理障礙。

似乎是莫困猶豫的太久，老人露出輕蔑的笑容，又回頭坐了下去，看著大海，重新吞雲吐霧起來。

莫困咬一咬牙，終於無法忍受老人輕蔑的態度，大喊道：“我做給你看！”

老人也連頭也不回，全無反應。

莫困知道決心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他脫掉身上的薄外套，穿著一條沙灘褲，就向海中慢慢走去。

走到海水沒過膝的地方，莫困轉身面對老人。老人挑了挑眉頭，莫困對老人笑了笑，突然向後直直倒去！就這麽如同墜落般，整個人倒入了汙濁的海水之中！

惡臭傳來，粘稠的體感圍繞身周，惡心的液體更灌入耳朵鼻孔，莫困不得不閉緊了眼睛，死死屏住了呼吸，才總算壓抑住了馬上從海水中跳出的沖動。

身體緩緩下沈，後腦觸到水底的沙子，也是說不出的滑膩。莫困這時候反倒鎮定下來，心存著一不做二不休的念頭，幹脆安心地躺在這海底，心裏默數起來。

一、二……在這被汙染的海底的每一秒都是那樣煎熬，關鍵是眼睛不敢睜開，耳朵只能聽見海水湧動的聲音，身體要動一下也要承受海水的壓力，整個人像是陷入了另一個沈寂壓抑的世界，隨時會被這壓抑感吞噬殆盡。

二十三、二十四……壓抑感漸濃，莫困卻又突然清晰無比的感受自己身體周圍海水的粘膩，鼻中灌入的海水的惡臭，更有無法呼吸帶來的窒息感，種種感覺刺激得莫困幾乎忍不住跳起，他卻將這當成一種挑戰，咬牙堅持了下去。

四十六、四十七……莫困感覺已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但是在他心中的默數中，他根本還沒有在這海水中堅持一分鐘。若是就這麽出去，根本顯示不出他的決心，到頭來還是要被那老人小瞧。所以，繼續堅持……然而，真的好難啊，每一秒都是那麽難熬，再這樣熬下去，感覺身體都要融化在這骯臟的大海中了。

五十五、五十六……莫困意識漸漸模糊，身體好像飄在不知名的深空，無所依存。其實若只是在水中閉氣，莫困是不會只能堅持這麽短時間的。關鍵是汙濁的海水，從四面八方，從身體上乃至心靈上，給他帶來巨大的壓力，讓他比平時更快地感到疲憊。

意識越來越遠，下一刻，似乎就要在虛空中流逝……

第六十秒。

突然海水一震，一只手抓在莫困的胸口，將他扯出了海面！

“哈……咳咳——”

猛然又回到空氣裏，身體從壓抑中釋放的感覺，讓莫困一下子，驚醒過來，意識重新回流，緊接著就不由自主地對著久違的空氣貪婪地大口呼吸了起來，然後又被口鼻中殘留的海水嗆得咳嗽，然而心，卻是從未有過的喜悅與闊達起來。

這一刻，身體周圍縈繞不去的惡臭，似乎也不算什麽了。

老人抓著莫困的胳膊：“跟我來！”

莫困擡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一只小船已經停在了他的身邊。想來這小船是老人在莫困在海裏閉氣的時候拉過來的吧，莫困沒有猶豫，爬上了船。

一上船，莫困就癱倒在船上，身體明明沒有勞累，那股疲憊感卻揮之不去。

老人將船拖到水較深的地方，然後也跳上船，拿起槳一蕩，帶著莫困向海中央行去。

老人不說話，只是蕩著雙槳，莫困也只是靜靜的休息，恢覆體力。這一行，竟然離開了岸許遠，很快莫困就看到海岸線變成了一條線。就在莫困擔心這小船會不會被外海的風浪給打翻時，老人停下了船，道：“我們到了！”

“到哪了？”莫困有些反應不及道。

老人皺眉道：“你不是想看龍宮嗎？龍宮就在下面！”

“在這下面……”莫困呆呆地看著身下的這片海面，又不由問道，“可是你怎麽知道？”

老人冷哼一聲：“這裏我不知道來過幾百遍了，怎會不知？走吧，下去吧！”

“下去？怎麽下去？”莫困又嚇了一跳。

老人從船上扯出一根繩子綁在自己的腰上，而繩子的另一頭早在船上綁好，他又向莫困丟來同樣的一條繩子，道：“把它綁上！”

莫困拿著這繩子，突然有了不詳的預感，他擡頭看向老人，慢慢道：“你不會是想……就這樣潛下去吧？”

“當然。想下去，就綁上繩子。別忘了，是你說要去的！”

莫困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不管怎麽說，只綁一條繩子就潛入海底，也太過冒險了。這裏可不是夢世界，在這現實裏出了意外，可就真的難以挽回了。

這時候，老人卻不耐煩，直接脫下外衣，“撲通”一聲，以一個相當標準的入水姿勢鉆入了水中。

只剩莫困一個人了，莫困咬咬牙，也將繩子綁在了腰上，然後在船上站了起來。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那麽也沒什麽好猶豫的了。莫困眼睛一閉，向大海中跳去。

唯一值得慰藉的，也許就是這裏的海水並不像岸邊的那樣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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