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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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婷帶著滿腔怒氣與埋怨沖了出去。可跑到累了,停下來,她又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屋子裏有她的父母,有她的哥哥,還有那個明明冷淡卻對她很好,願意拿錢給她交學費的周莞。

她明明不是那麽想的,可當時心口一刺,就那麽說出來了。

她不討厭周莞的,她不恨。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渾渾噩噩地在街上走著,魏婷茫然又不知所措,便上了公交,游蕩到了醫院。

駱西來因為骨折未愈,還沒有出院,但恢覆得不錯,已經能勉強下地。

魏婷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他楞下,緊接著,便高興起來:“婷婷,你過來怎麽沒跟我說。”

一看魏婷雙眼通紅,嚇得他差點丟了拐杖,“你怎麽了?誰、誰欺負你了——”

魏婷不吭聲,只紅著眼搖頭。

“怎麽了?你別嚇我我。”

好半天,她才冷靜下來,把事情講了一遍。

駱西來聽完,整個人完全是懵的:“你、你是說周莞姐是你親姐姐??”

魏婷眼紅著,低著頭:“嗯。”

“臥槽!”駱西來幫她抹去眼淚,“嚇死我了,但是你哭什麽,這不是挺好的嗎?”

魏婷瞪著他:“你腦子也撞壞了?”

駱西來說:“你爸媽還是你爸媽,你哥也還是你哥,不僅如此,你現在又多了一個那麽漂亮的姐姐,這還不是好事?”

魏婷楞了楞,沒說話。

駱西來說:“不管你是不是親生的,他們還是一樣愛你,多個姐姐不好嗎?我還願意呢。”

魏婷瞪他一眼,低下頭,咬著唇,還是不能接受:“但是她們拋棄了我!”

駱西來厚著臉皮說:“這有什麽,沒把你留下,你還遇不上我呢。”魏婷沈默了。

駱西來說的其實沒錯,如果她沒有被留下,她不會有魏坤這個哥哥,也不會有現在的父母。

可現在,她不僅有了他們,還有了一個姐姐。

駱西來小心看她:“你其實也沒有怪周莞姐吧……我覺得她真的挺好的,那麽好看,我之前就覺得,你跟她有些像了!”

魏婷站起身,駱西來慌忙道:“婷婷你要走了?”

魏婷白他一眼:“我去買飯,餓死了。”

“哦哦。”

其實駱西來說的沒錯,自己沒有怪她的。只是這件事太突然,完全沒在她的意料之外,不僅是因為被拋棄的事實,更讓她胸口發澀的,是和家人的血脈關系被推翻的無措。

她需要冷靜一下而已。

或許,沒有那麽嚴重。

或許,自己可以嘗試接受……

魏婷提著兩份快餐,邊走邊低著頭想事情,沒註意看路,猛地撞在一個人身上,她捂著額頭:“不好意思……嗯?你好……”

上次在醫院,他跟著蔣濤來看過駱西來,魏婷偶然見到,知道他跟魏坤認識。

陳川低頭看人,藏在皺紋裏的眼睛目光微動:“魏婷。”

魏婷眼睛還微紅,抹了下眼角:“你還認識我啊。”

“上次見過。”陳川露出一個笑,緩聲問,“怎麽哭了?”

**

房間裏的人都沒有說話,只有一雙雙眼神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外面陽光大好,可她卻覺得很冷得很。

周莞低著頭,神情有些恍惚。

那些眼神裏的探究和埋怨、怨懣和指責,跟之前日日夜夜周思玫的眼神重疊、交織,像一株株藤蔓,遮天蔽日地纏著她。

她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腕,頭幾乎要低到地上去。

錯了?不應該?她來這裏就是一個錯誤?

她來找人,是為了魏婷?但也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解脫,為了讓自己好過,魏婷說的沒錯。

周莞緊緊咬著唇,想要否認,可她發現,她幾乎找不到任何借口為自己開脫。

一雙手握住她的肩膀,溫熱幹燥,穩妥有力,好像幫她分擔掉了那些投在她身上沈甸甸的指責。

魏坤握著她的手,幹燥的掌心傳來源源不斷的力量,“周莞。”

周莞臉色慘白,小聲囁嚅:“魏婷呢……”

“跑出去了,沒事,估計找個地方冷靜。”

周莞推他:“你去,去找她。”

魏坤蹙眉,有些擔心她:“你怎麽樣?”

周莞搖頭:“我沒事。”

魏坤:“你這樣像沒事?”

周莞卻執意要先找到魏婷。

沒辦法,他也擔心,便帶著人出去找。蔣濤跟許知陸也跟著出去。

“她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不是針對你。”魏坤拉住人。

周莞知道。

正是因為知道,所以她才更難受。

無心的指責難道就不是真相?

周莞神色恍惚。

這麽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壓根找不到人,魏坤拉住人:“別找了,我知道她在哪,我去找她。”

“在哪?”周莞急急問。

“你不用擔心。”魏坤正色道,“——另外有個事我得先跟你說。”

蔣濤站在旁邊,他瞟了一眼,臉色有些猶豫。

即使很不敢相信,即使目前還在懷疑,但他仍然要說,“得註意一點陳川。”

周莞混沌的思緒稍稍清醒一點,擡頭看人。

魏婷的事來得太突然,但現在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註意。

魏坤壓低聲音:“車子我檢查過了,出問題的油箱一直好好的,除了那天幫忙修車的時候他碰過。我車子定時檢查,上次熄火是路太顛導致節氣門堵塞,但油箱,不是尋常的出問題。還有,他那時手臂傷口的墨綠痕跡,正是那時你住的那間屋子後面的青苔,我去查看過,那裏有剮蹭的痕跡。”

周莞臉色稍凝,好半天沒說話。

魏坤拿手摁了摁眉心:“我不想這麽猜測,但不得不註意一點。”

半晌,她忽然說:“上次跟向黑透露的事,許知陸查過,後面陳川確實去過派出所。”

魏坤擰著眉頭:“但現在只是懷疑,沒有證據。”

周莞點頭。

好像能抓到那麽一點真相了,卻又仿佛蓋著一層紗布,看不清楚。

正無頭緒時,許知陸走過來,問魏坤:“這麽找下去不是辦法,她會去那些地方?直接去找比較快。”

魏坤對他說:“魏婷不用擔心,我知道她去哪兒。”

他籲出一口氣,回過頭看著周莞:“還是得趙徐敬確定一下,以前的事,現在只有他最清楚,還有我爸,得先回去一趟,到時候你讓許知陸看著你……”

周莞堅持:“先找魏婷。”

魏坤無法,為安撫,也為自己放心,掏出手機撥號,“我估計去找駱西來了。”電話接通,“西來,魏婷是不是在你那兒?”

醫院,駱西來看了眼房門,捂著聽筒小聲道:“在在,剛出去買飯了,哥,周莞姐真的是婷婷的親姐啊?到底怎麽回事啊?”

魏坤捏了捏眉心,丫頭片子倒是都說了,能說出來證明狀態還好,至少沒憋著。他叮囑人:“這事以後再跟你說,現在先幫我好好看著她,聽到沒有!”

“好好,哥你放心!”

掛掉電話,對上周莞關切的神情,魏坤道:“沒事,在駱西來那兒,給她點時間靜一靜,魏婷心大,自己會想通的。”

現在只能聽他的,魏坤是最了解她的。

周莞眼神黯了不少,點頭。

魏坤抓她的手:“沒事,她會認你的。”

周莞搖頭,不認她也沒關系。

回到院子,徐老所長和魏長澤對坐無話,白淑萍坐在一邊抹眼淚,周莞不敢踏足,被魏坤拉進去。

白淑萍怨恨地看她一眼,著急問魏坤:“你妹妹呢?”

“在駱西來那兒,給她點時間好好想想。”魏坤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媽,沒人跟你搶魏婷,她是你女兒,就一直是你女兒。”

白淑萍眼眶紅紅:“你這麽說就是了嗎,人家不是都找到家裏來了。”

周莞動了動嘴唇,“我什麽都不會做的。”

她眼神黯淡,低著眼,像是自言自語,小聲道:“我來找人,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還在,是不是好好的而已……”

白淑萍不再說什麽了,雖面色不快,但也沒有咄咄逼人。

魏坤問徐伯,當初那窩毒販是不是有漏網之魚,徐伯果斷搖頭:“沒有,當年那事鬧得很大,雖然犧牲了不少兄弟,但確實是都抓住了。”

他不解:“為什麽這麽問?”

魏坤便把有人要害周莞的事說了一遍。

許知陸看向旁邊一言不發的人,低聲問:“為什麽沒跟我說?”

周莞神情怏怏,只搖頭。

徐敬很認真地回憶了一通,仍是沒有頭緒:“按理說是不可能漏的,倒是有幾個涉事不多的人關了幾年放了,但事情過了這麽久,謀害周丫頭對他們有什麽好處?”

魏坤搓了搓手指,也始終差了那麽一點頭緒:“我不知道。對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周莞給他的那張監控紙,遞給徐伯,問:“您認識這個人嗎?”

監控模糊不清,打印出來更是很難辨認,徐伯瞇眼認了許久,搖頭:“沒印象。”

魏坤換了個說法:“那您有沒有當年跟在蔣從南身邊的兄弟消息?”

“沒有。”徐伯說,“當年他帶人埋伏在另一個地點,立了功,從南的事我始終不信,忙著幫他找證據,根本沒心思去關註別的事。”

魏坤聽著,琢磨著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蔣從南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原本低著頭的周莞,聞言,也跟著擡起了頭。

徐敬靜了好久,端起茶一口灌下,使勁搓了搓臉,幹燥松弛的皮膚已經沒有了當年的光彩,只有眼神還是亮的。

“你知道從南是怎麽犧牲的嗎?”

他在問周莞。

周莞動了動嘴唇:“您不是說洩露身份嗎?”

“對對,是洩露了。”徐伯手指摳了摳微微發紅的眼睛,“但不僅僅是毒販那邊。”

當年蔣從南已經臥底許久,只差最後一次大型交易的時候將對方一網打盡便可全身而退,但是組織突然收到他反水的消息。

當時徐敬是他的師傅,力保蔣從南不會做出這種事。

組織把一袋子證據丟給他看,裏面是蔣從南大額轉賬證明,和兩張長途火車票,以及周思玫的存在。

一個清貧沒有多大存款的男人,這麽大額的轉賬記錄從何而來眾人心裏有數,盡管徐敬一再表明這種要動手腳太容易了。但兩張火車票怎麽解釋?事實就是,蔣從南轉了一筆錢,打算帶人離開。能夠讓他全身而退,必定是做了什麽交易。

縱使徐敬一再力保,但信任度已經大打折扣。

徐敬抹了一把臉,說:“我知道他那段時間跟個女孩交往過密,盡管我覺得他不該陷下去,但我沒資格說什麽,他一個人,他需要有人陪著。我只能勸他先斷了,等事情結束再說。”

但蔣從南沒有,所以才有會那些證據。不知道組織從哪裏得知,但蔣從南賬面上的大額錢財和車票,在那樣一個時間點,是非常不利的證據。

徐敬寫下保證書,力保蔣從南不會做出這種背叛組織的事,才勉強說服上面人,按計劃行事。

但還是出事了。

組織不能把所有的籌碼都放在他身上,只撥了一部分人,而這部分曾出生入死的兄弟,在那一晚,全部都犧牲了。

徐敬擡起滿是老人斑的手指,摳了摳眼睛,抹掉淚:“他在那晚一起去了。我為他證明,也落了個被懷疑是內鬼的下場,所以才被撤職。”

周莞嘴唇開闔,卻說不出一句話,她握緊手指,只想確認一個事實:“他是嗎?”

徐伯看著她:“我相信,你父親絕對不是這樣的人。”

但他終是嘆了一口氣,眼神暗下來,“可這麽多年,我始終找不到為他平反的證據。”

周莞手指顫得厲害,“那……”

魏坤握住她的手,替她問出來:“你們就這麽不信任他?”

“那麽多人的性命賠進去,事實俱在。”徐伯搖搖頭,“能找的辦法我都找了。”

魏臉色微凝,搓了搓手指頭:“想要你的命,除了當年僥幸留下來的人要報覆,我想不到別的可能性。除非這件事想徐伯所說,有內情。”

徐敬看著他:“什麽意思?”

“當年的事,你不是也在懷疑?”

徐敬點頭:“老頭茍延殘喘這麽多年,就是不信,就是懷疑,才一直沒放棄找證據。”

魏坤瞇了下眼:“那事情就可以大膽猜測一下了。這個要周莞性命的人,跟當年這件事,是不是有某種聯系。”

他靜了靜,未等他們說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徐敬:“剛才的你不認識,這張您認識嗎?”

是一張老照片,有點時間了,邊緣微微泛黃,裏面的人,是個穿著軍綠色襯衫的男人,相貌普通,微笑著看著鏡頭。

徐敬接過來,仔細看了許久,才道:“認識,這是陳平,當年跟從南一起的小弟,怎麽了?”

魏長澤拿過照片也看了幾眼,點頭:“我也認識這人,當年他帶著從南的消息來找過周思玫幾次。”

周莞擡頭看他。

魏坤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問:“你們不覺得,這兩個人有些過於相似了嗎?”

他轉身問蔣從東,陳川是什麽時候到你寨裏的。

蔣從東被問得一楞:“幾年前,我走貨的時候不小心傷到,是陳川幫的忙,他當時一個人,問我需不需要個幫手,後面就留下了。”

“你不知道他以前是什麽樣的?”

蔣從東直接得很:“你什麽意思?”

魏坤頓了下,回答:“這張照片,是陳川。”他看向許知陸。

許知陸點頭:“他托我幫忙查的,這人十年錢換過姓名,樣子也整容過,大概錢不夠,只動了一點,所以差別不大。”

蔣從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說不出話。

徐敬詫異:“可為什麽?”

“為什麽,這恐怕得問本人才知道了。”魏坤站起身,“現在就差證明黑衣人就是陳川,只要確定,事情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蔣濤神情覆雜地開口:“川叔他……”

魏坤看了一眼周莞,對他說:“蔣哥,事情暫時還沒確認,如果真是,我只能提前跟你說聲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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