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過坎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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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多, 梁巖來了。

正式開飯。

一桌子的菜, 廚房還燉著老鴨湯。

他細嚼慢咽, 偶爾微微一笑, 講個幽默的冷笑話。

姜嶼配合著笑, 禮貌且疏離。

飯吃到一半,梁母自然而然地提道:“下午梁巖就送我回去了,既然是鄰居,免不了互相幫襯。梁巖以後就麻煩你們多照顧了。”

江晨露笑著與梁母來回說了幾句場面話。

對於姜嶼來說,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再一次見到梁巖,是清明假期的最後一天晚上。

他拎著一個麻布袋子, 遞過來:“我趕早去買的土雞蛋,炒起來挺香的。”

姜嶼倚靠門邊,冷笑道:“梁先生,你這是做什麽?”

她披著亞麻色卷發, 明眸中赫然透出寒意, 別有一番風情。

旁邊的地面上是兩束新鮮的捧花, 映襯她明艷的唇色, 人比花嬌。

梁巖沈靜地看著她,眼眸深邃。

他溫潤柔軟地開口:“姜嶼,我們不是敵人。”

姜嶼直接用“砰”的關門聲,對此作答。

**

次日早上,Henry將姜嶼喊到辦公室, 問她:“Karena, 今晚我們和Mracle的Cathy有個飯局,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嗎?”

Henry是大中華地區負責人,姜嶼的頂頭上司。

姜嶼疑惑地問道:“Cathy?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Cathy,中文名俞嘉楠,與姜嶼是T大校友。Cathy在矽谷華人圈享有盛名,如今是Mracle Chain的CTO(首席技術官)。

Henry笑道:“你和Cathy是校友,而且你也知道,Cathy這些年致力於女權運動。我想她會很高興看到作為合作方的我們,有你這樣優秀的女性存在。”

姜嶼答應下來。

Henry開玩笑道:“如果Cathy挖你,可不許跳槽啊。”

姜嶼笑著回了個玩笑話:“除非Cathy挖走你,我才會考慮跟著你跳槽啊。”

因為晚上有飯局,所以下午四點半,姜嶼回家換了條小黑裙。

她雙手打開衣櫃時,另一側掛著的婚紗也露了出來。

買這件婚紗,沒有什麽緣由,單純喜歡,就買下了。如今想來,倒有點像她與梁巖曾經的那段感情。

姜嶼與Cathy是初次見面,握手後,Cathy習慣性地問道:“Karena,你是幾字班?”

姜嶼笑著答道:“七字班。”

Cathy撫掌而笑,說:“巧了,我也是七字班,1997入學T大。”

Henry發出爽朗的笑聲,說道:“見面對暗號,有趣。”

姜嶼自然了解她的基本履歷,但還是無懈可擊地露出略驚喜的笑容,附和道:“那真是巧,今天我們兩個七字班的碰頭了。”

飯桌上,Cathy向她打聽林煜瑾,問起:“林煜瑾還在初中教書育人嗎?”

“前段時間剛調到區教育局工作。”

Cathy頷首,笑道:“他真是一個很棒的人。”她頓了頓,繼續道:“感謝母校,傳授的理念與精神。”

姜接話道:“立德立言,無問西東。”

Cathy綻開親和的笑容,問道:“那麽Karena,你有明確的目標嗎?”

姜嶼斂目,沒有撒謊,據實答道:“尚在探尋之中。”

Cathy舉杯,笑道:“那我祝福你,祝你早日尋找到你的那一份價值。”

飯局結束後,姜嶼回到小區才發現手機落在吃飯的酒店了。她打了個車,直奔洲際酒店,成功在前臺取回手機。

而與此同時,梁巖從裏邊出來,身側跟著一位身姿曼妙的女郎。一身名牌,GUCCI挎包。姜嶼假裝沒看到他們,正要轉身離開,就聽身後的男人喊道:“姜嶼。”

姜嶼回過身,露出得體的微笑,打招呼道:“好巧。”

梁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附在她耳邊道:“拜托。”

灼熱的鼻息噴灑下來,酥酥麻麻。

姜嶼不由心下一顫,聽見他的聲音端正地響起:“趙小姐,不勞煩了,我女朋友來接我了。”

姜嶼擡起眼,迎上對面那位趙小姐不善的目光,輕輕一笑。她正想要否認與梁巖的關系,就見趙小姐輕蔑地笑道:“梁律師,原來你有戀童癖?”

這,姜嶼就不開心了。

她當即沈聲反擊道:“這位小姐,我提醒你一下,梁律師是一位教育工作者,我不認為你的這個玩笑很好笑。除了教養的匱乏,你缺失的道德也一覽無餘。”

趙小姐緊咬銀牙,“你!”

梁巖唇角微微上翹,說道:“我家這位脾氣大,見諒。”言罷,他攬過姜嶼的肩膀,攬著她往外走。

姜嶼狠狠拍開他的爪子。

梁巖攔了的士,紳士地打開後座的車門。姜嶼坐進去後,他關上車門,自己坐上副駕駛。

姜嶼冷冷警告他:“以後這種事情不要拖我下水,不然我什麽都做得出來。”

梁巖含笑道:“比如?”

姜嶼鼓起腮幫子,沒話講。她臉色慍怒,眼神沈沈。

司機師傅笑呵呵地說:“吵架了啊?床頭吵架床尾和,多吵吵也好的,感情啊越吵越深。”

梁巖彎唇道:“是的呀。”

**

電梯升至九樓,姜嶼氣呼呼地走出來,轉身往902走。

手腕頓時被一只寬厚的手掌握住,腳步不得不停下來。

他溫熱的體溫,透過皮膚傳到她的神經末梢,莫名的旖旎。

梁巖低聲道:“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講。”

姜嶼轉過頭,視線落在手腕上,凜然道:“你先放手。”

他松開手,嗓音醇厚磁性:“抱歉。”

姜嶼擡眼打量他,眉宇間神色疏離。她冷淡道:“梁先生,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麽話好講的。”

梁巖掃了眼電梯,聲調緩和:“不知道你妹妹今晚有課嗎?這個點差不多該回來了,你既然想瞞著,那要是讓孩子看到我們倆劍拔弩張站在一起,總歸不好。”

他臉上的笑容幹凈純粹,褪盡職業性的清冷端正。

姜嶼想了想,說:“好,最後一次,正好我快搬走了。”

梁巖目光一黯,沈默了片刻,低吟道:“好。”

他轉身走到901室門前,掏出鑰匙,開鎖,推開門。

梁巖略偏了一下頭,沒有回頭看向她,淡淡道:“進來吧。”說完,率先進門。

姜嶼在門口站了會兒,回過身,望向遙遙相對的自家防盜門。其實,這兩扇門,就像他們兩個,闔著的時間比開著久。

只是那些尖銳的話,如何說得出口。

惟有沈默。

姜嶼走進屋子,帶上門。

他不在客廳裏。

姜嶼望了眼墻壁上的掛鐘,緩緩走上地毯,往沙發一坐。

腳步聲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

姜嶼聞聲轉過頭,只見他一手拿著瓶焦糖色洋酒,一手兩只巖石杯,不急不緩地朝她走來。

身形頎長,腰板挺拔,雙眸如深潭。

他走到茶幾邊,放下酒與杯子,沈聲道:“要麽,我們好好聊一聊;要麽,喝完這瓶,一刀兩斷。”

既是對她說,也是對他自己說。

姜嶼看了看瓶身,蘇格蘭純麥威士忌,12年陳釀,凈含量700毫升。他高大偉岸的身影立在她身側,身上有一股清冽的好聞氣味。她往旁邊挪了挪,面若冰霜,冷峻開口:“我要加冰。”

梁巖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微微頷首:“好。”

一分鐘後,他拿著加好冰塊的巖石杯回來。姜嶼看著他開了酒,往兩個杯子中各倒入半杯,堪堪湮沒冰塊。色澤棕黃偏紅,焦香中夾雜香草味道。

她接過他遞過來的酒杯,握在掌中,冰涼刺骨。

梁巖問:“不說點什麽嗎?”

他苦澀地輕笑,嗓音醇厚舒緩。

姜嶼朝他舉了舉杯子,唇邊浮起一抹嘲諷的笑,淡然道:“有什麽好說的,直接喝吧。”她仰頭,一飲而盡。

圓潤綿柔的液體冰冰涼地從喉嚨劃過,激起寒意。

姜嶼晃了晃杯中的冰塊,笑道:“梁律,請吧。”

梁巖隨之一飲而盡。

姜嶼將巖石杯擱回茶幾上,起身端起酒瓶,往梁巖手上的杯中倒入棕黃的液體,然後再往自己杯中倒入差不多量的。

一前一後,再一次一飲而盡。

酒杯斟滿。

姜嶼的嘴唇剛剛觸及玻璃杯沿,驟然被一只大手一把搶過了手中的巖石杯。她擡眼看著他,看著他仰頭將從她手中搶去的酒盡數灌入口中。

他的喉結滾動,眼角似乎沁出些微的汗。

姜嶼坐回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喝完她那杯後,他又仰頭喝了自己那杯,而後將兩個巖石杯往茶幾上一砸。他背對著她,身子微弓,雙手撐住茶幾,孤高而清瘦。

“那晚你說,你愛我,你說你還愛我。”

嗓音低沈沙啞,帶著經年沈澱的克制與隱忍。

姜嶼深吸一口氣,轉開臉,望著不遠處的餐桌,怫然道:“喝酒就喝酒,別這麽多廢話。”

梁巖遽然轉過身,面朝她,喃喃道:“姜嶼,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姜嶼將目光轉回來。

他眼眶泛紅,蓄滿淚,眼尾微濕,如同一只雪地裏踽踽獨行的麋鹿。

姜嶼閉了閉眼睛,長嘆道:“梁巖,你別這樣。”

周身岑寂,冷白的燈光毫無感情地照亮整間屋子,撐起一個如白日般明亮、卻沒有溫度的夜晚。

過了一會兒,梁巖靠上茶幾邊緣,低低道:“我過不去。”

他一字一頓,極其緩慢深沈地說:“我沒辦法,我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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