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何處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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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與水溶流連在江南不歸,而京城的賈府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寶玉撒手離家不知所蹤,寶釵與襲人在冷冷清清中生下兩個女兒。

因這兩個女嬰的誕生,賈府裏總算有了些喜氣。寶玉走了,以後再也不可能有寶玉的一男半女,王夫人只嘆自己好命苦!她自認自己吃齋念佛,濟危救困,怎麽還會有如此厄運?賈珠兒他愛如掌上珍,為他娶了妻,他卻丟妻撇子早離人世;寶玉兒他悉心呵護,好容易等到他也娶妻生兒育女,金榜題名,卻也是這樣棄家而去。她好苦啊!

寶玉兒,究竟是為了什麽離家出走?就為了不喜歡娘為你選的妻,不喜歡娘為你安排的路?天下男子哪一個不是這樣走過來的,偏偏你就不能走呢?

寶釵、襲人差在哪裏,你就是不喜歡,可是娘親喜歡啊,你有什麽理由不喜歡?

就這樣連娘也不要了嗎?

躺在床上想了幾天,想也無用,只得接受寶玉已走的事實。那王夫人轉念一想,賈府裏女兒可是受寵的,女兒養大了將來送入宮中或是嫁入王府,依然是賈府的依仗,便稍露了笑容。起身下床,吩咐下去,兩個女孩滿月後跟在她邊,一如賈母當年,她就是榮府未來的老太君,寶釵與襲人只管做事就是了。

王夫人便如賈母當初寵寶玉、黛玉一般,極寵那兩個孫女兒,真是恨不得捧上手上,含在口裏,可惜那兩個女兒極不省心,讓王夫人、寶釵、襲人吃盡了苦頭,月子裏的小女嬰,大病、小病不斷,整日哇哇大哭,見了王夫人更加哭鬧不休。

王夫人倒是不計較,一門心思地疼那兩個女孩,她的用心,比之當年對賈蘭,真是天上地下。

李紈心裏有不滿,卻也不敢說出口。

新生兒的喜悅還未過去,一日賈政、賈赦下朝回來,面上惶惶,帶來了更糟糕的消息。

原來王夫人的哥哥王子藤被外商告了禦狀。那王子藤因借給王夫人三百萬兩銀子,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王子藤知道賈政只有散財的本事,沒有斂財的本事,想要他還上,不知到何年何月,當初若不借,親戚便撕破了臉面。如今少不得從外商身上榨出,盤剝外商,一時之間外商怨聲載道,有那不信邪的,找到與王子藤有過節的天朝官員,一本奏折告到皇上那裏。一告便告準。

皇上本在收集賈府的證據,賈赦、賈珍、賈雨村的罪證如山,還未下決心動手,那薛蟠被放出後,忘乎所以,大讚妹妹有心機,捐資之事做得巧妙,那薛蟠仗著有賈府做依仗,更加橫行霸道,惹下不少事端,那些受欺壓之人便把薛蟠與叛軍勾結之事告到官府。

因而王子藤的罪名是貪汙賄,欺壓外商,損毀天朝清譽;賈雨村與王熙鳳的罪名包攬詞訟、草菅人命;賈赦通過賈雨村巧取豪奪;賈璉國孝在身,私自婚嫁;賈寶玉亂勾優伶、侵擾皇親;薛蟠是亂交匪類、圖謀不軌;王熙鳳還有高利盤剝、擾亂借貸之罪。

正所謂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不用誅連九,他們自已就已把自己的路斷了。

元春在宮裏先得到了消息,不由心急如焚,賈家她是保不住了,又因忠順王的女兒吳貴妃為解寶釵當日害她妹妹吳穆青的心頭之恨,暗中在鳳藻宮外臺階扔了香蕉皮,元春一腳踩上,摔倒流產,可惜了一個男孩兒,雪上加霜的是,禦醫又道元春再不能生育。元春本在調養身子,聞聽消息,真是心膽俱裂,一想到因她小產皇上來看她時陰沈著的臉,不由心灰意冷,於午夜夢回,三盡白陵了結了自己。

半月後,忠順王與西寧王爺宣聖旨,率官兵包圍了賈府,以鏈鎖了賈家數百口人,連同薛家、王家。皇上依黛玉臨南行前的請求,沒有驚動賈母、惜春、李紈與巧姐,其餘人盡數都被關押了起來,因那兩個嬰兒尚在繈褓中,隨寶釵、襲人一起關進大牢。

賈府男子原本想求北靜王府,怎奈黛玉與水溶都不在京內,想指望南安王府,那探春也不過是個側妃,現在這局勢誰想伸手呢。忠順王府沒有落井下石,已算寬容。

賈府諸男女現在還在關押候審中,賈寶玉因已失蹤,暫不追究。

抄家那天,迎春一臉悲傷躲在遠處,坐在轎內,挑簾子,流著淚看著自己的娘家人被一個個帶了出來,從前趾高氣昂的賈府人,如今都是垂頭喪氣的,更有哭天嚎地的,人人面上陰雲慘淡,直到最後一個人走完。看到她的父親被帶出來,她說不出是恨,還是同情,心裏極覆雜。

孫紹祖在迎春身後註視了半晌,此時走來,一雙眼睛深不可測,一聲嘆息道:“走吧,回家吧。”

迎春眼皮也不擡,哭泣的聲音道:“我已沒有家了,何來回家之說。我要去獄中看他們,陪著他們,你若不同意,可以寫休書於我,從此你我再不相幹。”

從前她還有娘家,孫紹祖還要欺淩於她,如今娘家已倒,她再回那個所謂的家,不是等著回去受辱?她想回大觀園,林妹妹那裏才有安寧。

孫紹祖重重嘆了一聲道:“你好傻,你的家在孫府,這個時候,我會棄了你嗎?”

孫紹祖強命人擡轎回府,到了府門前,硬拉迎春下轎進到孫府,按她在廳中坐在主位。孫紹祖召集來家中所有下人及小妾嫣紅,當著眾的的面說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孫府裏的當家人,你們待她有如待我。誰哪個敢起輕慢之心,不要怪我無情,一律攆出府去。”

那小妾嫣紅心下不服,不屑地一撇嘴,眼珠子亂轉,孫紹祖道:“別和我動心眼,挑戰我的耐性,你算什麽,我見過的人多了,還看不透你在動什麽心思。你怎麽能和她相提並論?像你這樣的人世上多的是。你要是安分些,我還容你,你若生出是非來,可別怪我無情。我的夫人若有半點不妥,先拿你是問。她若不想見到你,你馬上滾出府去。”

看著孫紹祖冰冷的臉,那嫣紅心生恐懼,只得換張面孔,換了心腸來待迎春,湊近迎春身前,討好迎春。

迎春卻沒有領情,冷冷望了一眼孫紹祖與嫣紅道:“我還有句話先放在這兒,你要想清楚再決定,過幾日等官府放了女眷,我要接她們進孫府。你若後悔,現在還來得及。”

她知道賈府的男子只怕是免不了受難,可是女眷們沒有做惡,早晚要放出來的。她們已無家可歸。

孫紹祖面色微頓,看來他傷迎春太深,走來握了迎春的手道:“孫府的事由你作主,你娘家的人,隨你心意。”

孫紹祖如此通情理,迎春倒沒了恨話,只略點頭。

當晚,迎春獨自在房內床上呆坐,孫紹祖到了迎春房裏,迎春見到他,心中氣就不打一處來,滿面怒氣攆他出去。孫紹祖卻並不生惱,有力的臂膀摟住了迎春,放柔了聲音好言勸慰。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迎春便也氣不起來。孫紹祖和衣躺在外床,雖然迎春倔強地以背對他,他還是默默地躺在迎春身旁,擁著她,為他抹去了不斷流出的淚水。

孫紹祖已開始接受賈迎春是他的嬌妻。

其實孫紹祖也有一腔男兒柔情,當年他年少情竇初開之時,曾暗暗喜歡他的鄰家女子---晚兒,那女子長他兩歲,有著青春女子的美麗,沈靜少語,卻很溫柔,晚兒的父母開了個小茶館,慘淡經營,他總是來到茶館裏,叫上一壺茶,默默地看著晚兒忙前忙後,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看著她溫柔對客人微笑,他的心如針在刺,目光有痛,那女子便回以他一個安慰的眼神,令他心安。那女子對每一個來喝茶的客氣都以微笑相待,孫紹祖便不知其心意如何,亦忐忑不敢多話,只是眼神交匯,傳情達意。因此二人很少言語,時光卻在默默溫情中流過,就這樣過了一年。忽一日,他如往常來時,驚見小店閉門歇店,他從旁人口中得知,那女子今日出嫁,嫁給了一個有錢人做繼室,擡她的轎已轉出了長街,他拚了力狂跑去追,終於在城門前,看到她坐的轎,轎簾微動,他看到她遮著紅紗的臉正向他看來,她最後向他溫柔一瞥,他的淚流下來。這是他第一次為心愛的女子流淚。

那一夜,他夜不成寐,孤獨而寂寞地望著滿月,滿月浸愁多,他恨此夜的月光澄澈華美,這時的晚兒該是在與夫君共剪燭花罷。他呆呆地望著似有欣喜之意的月,恨恨地捏碎手中酒杯,流出的是滿手滿心的冰涼。

都因他的羞怯,都因他向她沒有說出那三個字。

也許時間能淡化一切,慢慢的,他的心似蒙上薄紗,塵封那一段美好的記憶。再動心時,是為了另一女子,一個風騷多情的女子,她的體貼和柔情安慰了他受傷的心。他的心思慢慢轉變,開始欣賞愛慕身邊的這個女子。他們曾經海誓山盟,她非他不嫁,他非她不娶。

本該是如他所願,一生與她相伴意濃,過著恬淡又多彩的生活,可一切都因迎春而變,源於迎春那無恥的父親,以強勢硬加於他的婚姻。

新婚之夜,他沒有去洞房看他的新娘,他的新娘本應該是他的晚輩,他不願自降身份。那晚,他棄下新娘,去找那心儀的女子,去給她承諾,卻發現,她已成了別人的妾,一個有錢有勢力人家的小妾。

生活的離譜使他承受不住,一再的違心願使他再難相信女子,再難相信真愛,既然一切的真心與真情最終都將被權勢所壓,他又何苦將一片真心付之東流。

因著最初的一份美好的心願與純真的感情被塵世所汙卻,他心中便滿懷著恨意,他開始荒唐,流戀於花街柳巷,他不想回家,不想看到那個稱為他妻子,小了他一半年紀的她,害他無法與心儀女子相守的她。

然而,家是他的,他還是要回,看到迎春那一霎那,他的心一亂,溫柔似鄰家茶女,沈靜一如她,唯有她一身的高貴,才讓他記起她不是她。

他恨那個女子,他恨她似那個女子,他更恨她的父親。

亂世已經翻覆了他心中的想法,他暗暗咬牙想著,他不愛晚兒,他孫紹祖不會為一個不愛他的晚兒而流過淚,他要告訴她,他是一個濫情的人,他要報覆在迎春身上。

他看到了迎春眼中的淚,她哭泣的雙肩,她流著淚的勸告,他的心有些柔軟,不,他不喜歡她,她是一個無關的人,他要狠起心來,以更狠的話來傷她,看到她的痛苦,他才痛快。

他的恨,使他每每柔軟的心再次僵硬,使他更荒唐地報覆迎春,以此來宣洩他心中所有的憤恨。

然而他的每一次荒唐,卻讓他的心更加茫然,早沒有了開始的快樂,他真的不喜歡她嗎?為什麽他越來越在意她,看不到她,他有些神不守舍?

那一個月在外面公出,心中思念的人為什麽會是迎春?

也許,雜亂的世情無法改變他心中最初的美麗,誰也無法揭開那一抹薄紗,那輕柔的紗掩住了他心底的溫柔,他唯一美好而癡念的眷戀。

在城外私訪時,他看到了晚兒,她已安安分分做著一個大戶人家的填房,牽了一雙兒女,臉上溢著為人母的光彩,看到他時,她臉上有一瞬間的呆楞,開口稱他為表弟,這一聲,讓他的心已不再痛,她的眼中流露出的是不希望他打亂她平靜的生活。

至此他才承認,一切都是他的一廂情願。她已有了她的生活,他們的過去,不過是心中一段溫馨的回憶。

從此,他放下了對晚兒的惦念,對迎春的思念卻是異常濃烈。

是不是他的心已經背叛了他,不覺間愛上了迎春而不知?

他是不是也該把自己的心向迎春敞開,一切重新開始?

而迎春那顫抖著的溫柔,那溫順的怒目,與無力的抗拒,卻讓孫紹祖重新審視迎春,重新認識迎春。

原來迎春也是有個性的。

他不要再錯失了愛,也許,這一次才是真愛。

而他漸漸開始拾回了往日的溫柔,他開始對迎春用心。但他不知如何開口,不知如何開始?正是賈府的敗落,才讓他有了勇氣,給迎春一個依仗,他的臉膛是迎春依憩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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