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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梅園見玉(上)(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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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問今日果,當問前日因。

妙玉解給寶玉的話,可惜當事人不解。王夫人本疑到金釧與晴雯之事,卻被寶釵勸慰王夫人拋開心頭疑慮。

王夫人拉寶釵坐在身邊道:“你真是貼心,我沒白疼你。”心中也讚寶釵臨亂不驚,薛蟠的事,她不可能不心憂,還有薛家的買賣,可寶釵面上卻是絲毫不現無措,總是從容自信的樣子,也許,真的像薛姨媽她們想的,不過是多花些銀子的事。

其實王夫人中意寶釵,並不只是從薛家的家業來考慮的。薛家早已是門前冷清,薛蟠又不是個省事的,她心中清楚。可是寶釵會奉承於她,說話辦事做到她的心裏處,她自然十分舒心、順心,日後婆媳也好相處。當然,她也是為寶玉考慮,寶釵會看出她這做婆婆的心意,順她的心事規勸寶玉讀書上進。至於寶玉的心事,她不在乎。自古以來,兒女的思想都是受娘親控制的。

而寶玉也確實不敢忤逆她。

寶釵輕聲道:“婆婆,我不會讓你難做的,明兒我去北靜王府探探林妹妹的心意,若林妹妹願意,你只管說與娘娘,要娘娘求皇上賜婚。”

王夫人會意一笑,歉意道:“寶玉這一招為駙馬,就要委屈你了。”心中卻想道:如果林黛玉肯點頭,她若能容寶釵、襲人,就留著她二人,若不容寶釵、襲人,她便作主攆她二人出府。只要對寶玉有利,她可有取舍。

寶釵眼圈一紅,道:“我沒事。我是盼著林妹妹與寶玉重聚,如此一來,寶玉再不會心中不自在的。”

王夫人臉色一沈,不由想到日後寶玉心裏、眼裏只有林黛玉,她看著煩心,又發作不得,這駙馬。。。。。。

寶釵不再出聲。第二日,寶玉早早出門,奔了北靜王府。

水溶下朝未歸,寶玉便在府門前坐等,心中思潮不定。若按他自己的心意,他願意與林妹妹長廂廝守,可一想到他母親,他就失了自信。湘雲說的對,他能護得了林妹妹嗎?他娘親早漸露了對林妹妹不喜,可又為什麽?林妹妹是如此美麗、聰慧,會說會笑,知書達禮,為什麽他的娘親偏偏不喜呢?他又不能越了禮教,犯不孝之罪。他一遍遍問自己,是不是尋娘親生了他,養了他,他就該一切都聽她的,聽從他的安排,無論她是對是錯?

昨晚王夫人忽然把他早到房中,交行他說要為他向林妹妹求親,做他的正室。垂首的寶釵則是賢良溫厚服侍王夫人,沒有絲毫不快,反而一再寬慰寶玉她與林妹妹情如姐妹。寶玉滿心歡喜,樂得合不攏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原以為娘親不會答應,今生再無指望,心中的痛自己來品,卻不料,沒等他開口,王夫人已做了決定,他簡直有些不相信這個消息,大喜過望之下,完全忘記了湘雲的顧慮。

就要見到林妹妹,他有些急不可待。

終於看到了水溶的車輦,由兩隊人馬護衛著回府。他看到了水溶身邊的孫紹祖,他想問他,為什麽娶了二姐姐,卻又不善待她?讓她心酸流淚?有機會,他打定主意,有機會要論一論此事。猛想到自已對寶釵與襲人的冷淡,心裏嘆一聲,這男女之事,誰又說得清呢?

水溶下車,同寶玉到書房。水溶見寶玉神色不定,問道:“你遇到了什麽難事?”

寶玉臉一紅,有些靦腆的低聲道:“王爺,寶玉把你當朋友的,寶玉的命也是你救的,我的心事從來只和你說。”

水溶神色坦然,眼中卻已了然道:“你要問那幾日的事。”

寶玉點漆目光亮亮,定定望著水溶,點點頭。

水溶起身踱步道:“你只記得有我。其實是林姑娘為救你,先赴了鬼門關。當時林姑娘魂魄離體,只有一息尚存,被我母妃遇上,才找來我。真正救你的人是林姑娘。”

水溶細述了當日情景,寶玉受到的不只是震驚,早已是熱淚滿腮,即使是聽別人的事,也足以讓人感動。

據他所講,他的表妹,林妹妹,風一吹就要飄去,需要人呵護疼惜的柔弱女子,竟然為了他曾給予過她的溫暖、親情而寧可傷了自己來救她!

這樣的女子,他配得上嗎?

而林妹妹早該看透了他曾經的博情,而對他情絕。

他不過是塊石頭罷了。

寶玉不免自漸形穢,更覺自已渾身上下汙濁不堪。 寶玉泣道:“閻君要我忘記林妹妹,可我怎麽能忘得掉?林妹妹,她,她的傷怎麽樣了?她身子一向虛弱,為了我,她又要病好一陣子。”

原先的喜悅早已茫然無存,他憑什麽去求林妹妹下嫁?林妹妹一顆高貴的心,不在乎榮華富貴,身份高低,可他的心高貴嗎?賈府是個高貴之府嗎?

水溶也有感於他們兄妹的情誼,說道:“林姑娘身子已無礙了,你盡管放心。”

寶玉如今的心痛,水溶也深有感觸,然而他即便悟了又能如何? 水溶心中一嘆道:“你們府裏作何打算?”

師妹已是公主,賈府該有所作為吧,水溶心中一聲冷哼。要想打師妹的主意,他可不答應,即便被人看作是橫刀奪愛,以勢強取,他也不會放手,不會讓師妹無端受欺。

寶玉面上閃過一喜,隨即眸光暗淡下去道:“少王爺已猜到了,我也不瞞你,我娘已經允了親事。”兩手搓擦著,搖頭說:“我知道我不配,只怕少王爺也鄙視寶玉。我只想見一見林妹妹,全了兄妹情。”

水溶略一沈吟道:“好,我安排你去見她。”

其實水溶並不願黛玉見到寶玉,寶玉的出現,難免徒增黛玉對不堪往事的回億,他不忍心黛玉再心酸難過。可這親情卻是扯不斷的,見了,也免了黛玉對寶玉的牽掛之情。讓她們兄妹一聚,許多心結也該解開了。只是師妹還未必能原諒了賈府某些人。

水溶向衛若蘭點頭,衛若蘭匆匆離去。

不久,衛若蘭回來道:“林姑娘在梅園裏等賈公子。”

賈寶玉便由衛若蘭引路,腳下走著,心中卻輾轉思緒,真是想盡早見到林妹妹,又怕見到林妹妹,幾番情怯,一步步向梅園走去。

寶玉走出書房後,止橋宛低頭輕飄飄走進書房,眼圈紅紅的。

水溶不由關切問道:“宛妹你怎麽了?”

止橋宛以手帕拭淚莞爾一笑道:“沒什麽,就是方才聽到了林姐姐的事,心有所觸,原來她的親人真的待她無情,而她卻能義薄雲天。世上怎麽能有這種親人?”她是在王府裏無憂無慮快樂長大的,她的心並未受到世俗塵染,不能體會塵世之間的親情冷漠。

她原先並不理解老王妃所說的那番話,她自幼與王府裏來往,王府裏人人待她如自家人,感受到的唯有溫馨自在,她只管本性流露,卻從沒想到過,林黛玉過的那種日子,在自家人面前也要步步小心,事事留意的心酸。

她怎麽可能理解黛玉心中的淒苦?而備受歧視的林姑娘,竟能為報親人恩而不顧自己生死。

“我是否也能做到?”耳語般的輕聲說道,目光迷濛。

水溶眸中淡淡如水,臉卻一沈,想道:自己盡量遠避著她,並不是真的待她無情,是不想讓她對自己情根深種,她怎麽就不悟呢?

止橋宛也看到了水溶的眼神,那星光中沒有她的薄影。心微微的痛,為什麽?她也如林姑娘般柔弱無依,她時時需要表哥關心、憐愛,她也想得到表哥如山般的依靠,卻為什麽得不到他傾心呢?

忍不住想要流露自幼與表哥相處的親密之態,卻忽然覺得如今她與表哥之間有了微妙的變化。

那梅園裏住著的不是她,表哥的心永遠不會為她流連,是她今日才意識到的。

再作楚楚之態,只怕越要讓表哥看輕,止橋宛挺直身子,揚起如菊花般瘦顏,便把心中疑問問出道:“表哥,林姐姐住在了你最喜歡的梅園?”

原來上午黛玉去老王妃寢宮省安問候,止橋宛情不自禁與黛玉親近,她們是如此瘦影相憐,林黛玉又是出塵飄逸,待人真誠,她與林黛玉談得甚投機,二人都有惺惺相惜之情。

出宮時,止橋宛與林黛玉手挽手,款步珊珊走在園內。

止橋宛抱歉道:“林姐姐,我自幼把王府當成自己的家,對姑媽和表哥比對我的爹娘與親哥哥還要親近,表哥待我也如自家人一般,我若有不當之舉,林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黛玉溫柔一笑,有如芙蓉般清新、美麗。

止橋宛心一寬,便有些迷炫於她無憂的笑容,半晌又道:“王府裏的各個角落我全都熟悉,大半園子都帶林姐姐走到了,唯有別院與表哥的梅園沒有去。那兩個地方,別人是進不得的。其實表哥人很孤傲的,你看他對人看似溫和,但若真違了他的心意,動了他重要的東西,他要生氣的,那臉冷得嚇人。”

黛玉心一動,立即想到了自己的外園,她說的梅園莫不就是那個園子,那個園子裏有許多的梅花,水溶把它當作了她的外園。

水溶視她不同,止橋宛看到,豈不要刺心。

黛玉便在岔路處停步,對止橋宛道:“宛妹妹就送到這裏吧,你我都是弱身子,也不能多走路。”

止橋宛想想便點頭應了,二人分路走開,止橋宛到底好奇,尤輕移慢步,擡頭張望著著黛玉去了何處,卻看到黛玉一行人進了那個園子,止橋宛的心一顫,那是表哥的梅園。

她的心一緊。為什麽?

此時止橋宛脆生生問道:“表哥,梅園我能進嗎?”

師妹住在梅園裏,而止橋宛卻從沒有進去過,水溶知道止橋宛的心有些受傷,從前他對表妹不得不狠下心腸,不讓她介入他的一切。她的表妹原也是清新怡人的,才貌卓而不群的,只是他從來當她為親妹妹,從沒有絲毫男女情。若他對她心軟,豈不是害了表妹。

水溶輕輕點頭道:“只要林姑娘喜歡。”

止橋宛淡然一笑,果然,他一切為了林姑娘。

----北府梅園

雪虐風號愈凜然, 花中氣節最高堅。

過時自會飄零去, 恥向東君更乞憐

寶玉走到黛玉居住的院外,已看到疏瘦橫斜出粉墻的數枝紅梅、白梅。

少王爺水溶最喜愛的梅園,輕易不讓人進的院落,是水溶自己一人的院落。院子裏一地白雪,正盛開著冰肌玉骨、獨步早春、淩寒留香的紅梅、白梅,紅的似火、白的勝雪,相映成趣;院子裏飄著清逸幽雅、催人心醉的梅花香;而那梅樹枝幹,虬曲蒼勁嶙峋中見風韻灑落;梅花枝條或曲如游龍,或披靡而下,富有韻律。

而此時黛玉正半惱半暢快淋漓,原來寶釵方走,紫鵑方用清水凈了地面,把寶釵坐過的椅子棄之不用。

寶釵自然是為了完成王夫人的心事而來。

寶釵踏進鏤空雕花的大廳折門處,轉過繪著紅梅的畫屏,就看到迎春在廳裏與黛玉下棋,原來水溶請迎春過王府來陪黛玉。

寶釵剛要與迎春見禮,忽想起黛玉身份,轉過來面色凝重對黛玉施以國禮,心裏滿不是滋味。

黛玉沒有去扶她,反是迎春扶她起來。

寶釵並不介意,從從容容、落落大方坐於寬敞的廳內,環視廳內陳設,見廳內溫暖如春,廳四面幾根雕花、鎦金柱子,廳前方是紫檀木長桌,和兩溜鏤空雕花的桌椅。廳四角擺著一人高的景泰藍花瓶,廳正中有一落地大鐘,發出秒針走動的聲音。

廳中也盛開著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讓人一時忘記了室外是冷風習習。

這廳只覺清雅,不見凝重,寶釵不由暗自搖頭。

寶釵端然一笑道:“林妹妹就是喜歡這些花啊,草的,到哪兒也改不了。有空多做些針線才是正經,或者學學管家。”

黛玉心中乃道:她若是不找些不足之處說出來,似乎開不了口。只怕在她看來人人都不是完美的,也唯有她一人無可挑剔吧。

紫鵑本在斟茶水,聞言邊向碗中倒滾開的水,邊白寶釵一眼道:“寶姑娘當然是比誰都高明,要不然怎麽能得了娘娘的青睞呢。”

寶釵卻並不與紫鵑計較,只看著別處。

黛玉嫣然一笑,攔了道:“我不像二嫂子,一慣樸素,會說,也會做。我只憑著我的心意,再說這些花花草草,又不妨礙到別人什麽。我也問一下二嫂子,你總說你不愛花啊,粉的,卻又為什麽把這紅色的穿在了裏面?在家裏也是穿著蜜黃色衣服 ?”

寶釵笑道:“我也不過是為了不浪費了那衣料,家中恰好有,白放著不用豈不是浪費。”

黛玉也笑道:“是嗎,還是寶姐姐會算計。”

寶釵語氣中關切道:“林妹妹,該節儉些就節儉些,該添的就要添些,該舍時就要舍,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我平時是節省,可我來看你之前,為災民捐了款,陪姨媽親自送到後宮外,後宮都知道我們盡了心,出了力,給娘娘掙足了臉面,連皇後都知道賈府女眷一心為皇上分憂。這次進宮,還得了一個好消息,娘娘有喜了。”

林黛玉淡淡一笑道:“我是不如二嫂子會做的,倒是娘娘該註意調理身子。”

寶釵關心著說道:“林妹妹,不是我說你,有名有利的事,妹妹總是不上前。”

黛玉望一眼白雪中透出紅色的梅樹,沈默不語。

寶釵見黛玉不願聽,便也知趣住口,在這裏並不是賈府,總要顧忌些。二人間流動著尷尬的氣氛,寶釵便與迎春說些不鹹不淡的話,又說些《太上感應篇》的心得。

稍傾,寶釵轉回身,起身來走到黛玉座前,與黛玉面對,略俯身,看著黛玉的容顏,說道:“林妹妹,我想問你,我是不是一向待你如親妹妹,我娘也待你如親生女兒一般。” 臉上融著親厚,真如親姐姐般。

林黛玉心中閃過從前相處的溫暖,心底一絲親情湧上來。

薛寶釵繼續說道:“你吃的藥沒有了,是我從家裏拿來。”

猛然寶釵冷酷的笑容跳到黛玉面前,黛玉打了個機靈。黛玉心下一笑,終於說到了正題,寶釵是有求於她吧。她饒有興趣看著寶釵,靜靜聽著她說下去。與寶釵的最後一絲親情便也淡了。

寶釵重重嘆一口氣道:“我們家就把你當自家人一般。我哥哥也把你當親妹子一般,若不是媽媽攔著,我真心希望你能做我嫂子的。咱們薛家全靠他做生意支撐著。可惜咱哥哥不爭氣,就會闖禍,犯事。好妹妹,我今天來,也是要告訴你,哥哥他被關進了牢獄,好歹你也該救救她。也算我們沒白疼你一場。”

黛玉聽她話音落下,方道:“二嫂子,你哥哥的事我不清楚。再說我只是一名女子,無權無職,怎麽能救得了你哥哥呢?且你自己的婆家就救得了,你來找我不是舍近求遠。”

寶釵雪白的臉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道:“我已都求到了,公公也出面,本也差不多了,是我想著,這次是東平王少王爺辦案,多一個人出力,哥哥的事不就更簡單。原也不過是多花點銀子的小事,從前人命案,不也是輕輕巧巧辦成了的。”

黛玉搖頭道:“我身無分文,孑然一身,沒有能力幫得了你。”

寶釵見黛玉不通情,燦然一笑道:“以林妹妹如今的身份,怎能幫不了,是林妹妹不願罷了,好了,我也不提這件事了,只要林妹妹一人開心就行了。”

見紫鵑、雪雁瞪著眼,冷冷看著她,尤其王府的丫頭們對她不假聲色,寶釵心中嘆息一聲,什麽時候她已不是那個在賈府裏事事以她為先的薛大小姐呢?

寶釵關心道:“妹妹住在這裏也不是長久之計,不如回賈府吧。老太太想你,寶玉也惦記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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