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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友以解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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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隨水溶入宮,在公主的雲煙宮隔著珠簾與紗幔彈奏一支憂傷的箏曲,而後行至冷宮見到因情傷而不能自拔的小蝶。

小蝶的婉轉低回的聲音猶在耳邊,傷心斷腸的詞句回蕩在皇上等人的心中,一如當年她的琴聲音韻悠長。

皇上身子一頓,一聲長嘆,此一生是要辜負了她,心便如刀割一般痛,便要回頭,終於還是狠下心來往回走。自己若再多留戀,後宮中幾十雙眼睛在盯著,幾只怕小蝶的清靜便要失去了。

小蝶,來生我不為帝王,來生我還與你執手相攜,若有來生。。。。

皇上心中閃過小蝶千嬌百媚的容顏,款款深情的雙眸。

一行四人回到禦書房,皇上壓下心中的痛,隱去龍目中的哀傷,聲音平靜對黛玉道:“師妹,今天是她失子以來最開心的一天,她已好久沒有說過麽多的話,沒有像今天這樣清醒。”

卻掩不住心中對伊人的那份牽掛之情。

黛玉早已是傷心滿懷,瓊姿花貌上止不住清淚滑落,哽咽道:“都是我任性,若早知道小蝶姐姐想聽我娘的琴聲,何必讓皇上大費周章?”

當年娘親指導過小蝶撫琴,當年小蝶就是撫琴給大哥哥聽,琴聲訴說著她的心與情,大哥哥就有許多煩惱與不快,都消融在琴聲裏,消融在小蝶的深情裏。

當年小蝶也曾牽著黛玉的粉嫩小手,笑容如花,教她撥弄琴弦。

如今,裝滿了悲傷的小蝶,雙手難把琴來撫,心事再難用琴聲傳。歲月變遷,恍若隔世,那江南之地的輕柔笑容已在小蝶的眸中漸漸隱匿,她的眼中浸滿了傷與痛,終日只能倚在冷宮的朱漆大門前,目光悲戚地望著遠方,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柳葉,望向那曾經分外熟悉的繁華皇宮,望向少了她依舊是笑面相迎蓮步輕碎的宮人,終究,滿地繁華綺麗成了如煙的夢,往事隨著風飄散,終究是各人沿著各人命中註定的道路漸行漸遠,而她的腳步早已淹沒在塵埃之中。

皇上心中無盡的嘆息,聲音有些沈重,道:“這不能怨你。”

黛玉簌簌落下淚來,心中漫延著如潮水般的悲涼,為何如雪總會融去,如花總會落去?

皇上凝眸遠望,月隱在樹梢後,一片清輝灑下來,滿地的清冷和哀涼。以手輕撫著溫潤的玉佩,流年似水,在心中流過,他欲伸手去觸碰那些塵封的往事,卻不似撫摩手中的溫玉這般容易了,那些心中最為珍惜的綺麗的夢,都漸漸隱去了,順著他遙望的方向看去,那些笑靨融入了天幕,碎落成了滿目的繁星。皇上幽幽輕嘆道:“是我誤了她。”

而黛玉那淚中尤顯嫵媚纖弱的韶顏雅容,便落在水溶眼裏、心裏。

天色漸晚,喧鬧了一天的皇宮靜寂下來,卻沒有靜了天下男男女女爭榮誇耀的躍躍凡心。有多少女子想入深宮,伴在君側,為爭得皇上的眷寵,而煞費心機,卻讓小蝶這般女子的真心真情淹沒在她們的弄權之中。

皇上下旨令諸女子領了賞賜各自回府,因並無全才之女,也便沒有選出女狀元。探春與惜春俱領了彩緞、玉器回到賈府,而寶釵功過相抵,空手而回,被公主勒令永不許進宮。

彼時皇上水洺本有心留黛玉在宮中住幾日,一來可慰故人之情,二為全多年來的不能相顧之情。恰有太後口諭到,命黛玉在宮中多留兩日再回賈府,暫居水煙宮,與水濛的雲煙宮相鄰。

皇上便有些欣然,與水溶同送二人回寢宮。來至水煙宮,水煙宮外有一座奇形的假山,假山下飛瀑直流而下,山便如在水霧之中,連同山後的宮殿便也如罩了水霧,因而得名。正如居於這宮中的人,似仙非仙一般。

水洺親見了黛玉可一切舒適安居,水濛又笑言陪黛玉呆一陣,才與水溶大步離開,至太後寢宮請安問訊。而黛玉不知,在太後寢宮裏,北靜妃妃和南安王妃為了她的事,顧不得天黑,入宮來請太後說情。

原來是賈政求了兩府王妃,來保黛玉平安。那兩府的王妃一聽說此事,便不耽擱地進宮求見太後。

匯芳園裏女孩子們比試的事,早有人把情景一一稟告太後,太後本也欣喜世間女子有才有貌,卻不料事情急轉,水溶竟為一曲要查個究竟,而皇上也要大動幹戈,太後正思忱著其中變化,又聽說賈府林黛玉入宮,一曲動京華之後,與皇上去了冷宮,方想起皇上的寵妃小蝶極愛琴,一手琴曲能感日月,原來皇兒是為了她。

便有南安王妃與北靜太妃入宮,說與太後黛玉之事,若黛玉有失禮之舉,求太後寬諒,在皇上面前美言。 因而太後下了口諭,而皇上知太後惦記,便也到太後那裏,把黛玉之事細細稟明。

水煙宮裏,水濛沒有走。她自黛玉入宮,見到黛玉起,便一直沒有說話,只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私下把黛玉仔仔細細打量個遍,在心裏品評林黛玉。那公主花季少女,並不太能熟知人情世故,又是金枝玉葉,自認才貌雙全,平日唯有人恭維她、敬著她的,如今來一個女子,神仙一般,一身清貴之氣,不亞於她這個公主,她難免心中不服氣。那林黛玉的容貌自是無可挑剔,只是美麗的女子大多才情淺,。雖然林黛玉的琴聲一絕,可其他才藝呢?再看林黛玉一身清冷輕柔,初相見的她覺得黛玉給人以疏冷之感,心裏暗想:莫不是她恃才生傲,目中無人,我偏要壓下你去。

她轉著眼珠,心裏轉著念頭,打定主意,藏下心事,安安靜靜、溫順地聽從著太後與皇帝哥哥的安排,等水洺與水溶出門,身影不見,方坐下身,與黛玉相對,耀如春華的嬌顏上綻開笑容道:“林姐姐,你的琴技我見識過了,我不如你,如今才知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有一人與你不想上下,你的琴聲太過輕柔,而他的琴以剛見長,你們二人各有千秋。”

與她相對而坐的黛玉也轉臉來道:“黛玉不是為撫琴而撫琴,也不想與人一爭高長,隨心而發罷了。”望著公主的神情一抹淡淡的疏離,柔美飄逸,雙眸如剪秋水。

水濛心中暗道:她的眼睛好清澈,宮中見不到這樣如水的目光。方笑道:“有朝一日,若得機緣,定要皇上哥哥安排你二人聯奏,那時你就知道了。水溶哥哥的琴本是公認無人能及的。”

黛玉心中一動,想道:又是他,公主也對他讚不絕口,看來寶玉所言非虛。

水濛目光一閃,又道:“先不提琴的事。林姐姐,我這裏有一幅未繡完的山水圖,快要繡完了,我卻疏懶起來,你來幫我繡兩針。”瞥一眼身旁宮女,宮女會意,急回雲煙宮取了繡圖來。

黛玉展開繡品看過,此繡品精美、細致,是煙雨濛濛中的青山秀水,看繡法非公主所繡,應是繡女之作。那繡圖已是完美,添一分嫌多,減一分嫌少,真是無可挑剔。那也林黛玉是心較比幹多一竅,略一思索,心中便明白,是公主有心相試,原來公主她心中有計較,不由會心一笑。

支好繡架,黛玉傾身坐下來,玉指纖纖,拈長線上下穿插,只一會兒功夫,便在原圖上添了幾道金光,似一輪紅日欲噴薄而出,似露未露,引人無限遐思,想著日出後,這一片雲霧下的山水,暈在金色光輝裏,是何等的模樣。

公主在黛玉身旁觀看,初時未解黛玉此舉何意,如今看得明白,不禁揚臉拍手笑道:“好,我總覺得這幅圖有些美中不足,卻想不出癥結在哪裏,原來如此這般。”

黛玉一笑起身,輕聲道:“看來公主滿意了。”

黛玉的微微一笑,宛如溫柔的月光,方才的清冷霎時不見。

公主不由一楞,原以為她是難相與的,竟不完全是,看她臉上有轉瞬即時的溫柔,並不是冷面冷心的。

公主心中又想道:她心思靈巧,看來畫上也是不錯了。接下來就要看她的書與棋了,若也不錯,我方服了她。

回頭喚宮女來收了此圖,粲齒笑道:“林姐姐給我寫幅字怎麽樣?”

黛玉啟朱唇露素齒道:“公主見諒,黛玉今日累了,明日再寫吧。”

說罷,拾了本書,走到床前坐下,倚在床上看書。

公主被拒,面上難堪,不免有些暗氣。宮裏,朝廷官員的女眷中還沒有人能違了她的心意,長這麽大,誰不順著她來。待想要發作,看黛玉嬌嬌弱弱的,文靜不語,坐在那裏,實發作不起來;也若自己真的發作,便顯得自己無禮,況且林黛玉是皇帝哥哥的師妹,自己不能太冒犯了。

不過沒有試到黛玉真本事如何,水濛總覺不甘心,坐立不安。

獨自坐了片刻,到底沒意思,看了眼桌上棋盤,站起來走到黛玉身前,一把奪下黛玉手中的書道:“林姐姐,陪我下棋。”

便也不管黛玉同意與否,拉黛玉到刻花大桌前,擺上棋盤,把黑子送到黛玉面前。黛玉暗自搖頭,看公主俏嫩的臉上一絲好勝之情,紅紅的,其中又隱露出一絲孤獨的情緒,黛玉一絲輕嘆,公主的心是寂寞的,自己也莫錯疑她以勢壓人。

黛玉走來坐下,擢纖纖之素手執黑子,雪皓腕而露形手,與水濛對奕。一番你來我往,黛玉吃掉水濛大片白子,水濛卻興起,凝神思考,仍是輸掉。便極不甘,搖著手道:“再來一盤。”

公主自己收了子,重新布陣,黛玉不由也興致頗濃,與水濛再戰,一連幾盤下來,水濛是勝少輸多,不過,兩人的心卻是近了許多。最後那一盤,水濛的白子擺成“友”字,拿眼看黛玉,眼中說道:以棋會友,以才會友,我非無能之輩;而黛玉的黑子恰擺成“心”字,眸含秋水似在說道:朋友貴在知心,心通,人不寂寞。

公主展顏一笑起身,黛玉便也嫣然一笑,坐在那裏看她開心笑顏。 那公主卻已領略出原來黛玉外冷內熱,一片柔心弱骨。

天已黑透,便有宮女提醒公主回宮歇息,水濛擺手道:“今夜我就宿在這裏了,林姐姐,我在這裏陪你,你可別攆我走。”

黛玉莞爾一笑道:“隨你。”

二人卸下身上裝束,換上輕衣小衫,放下一頭青絲長發,如月光下的兩個世外仙子,時不時便有一陣笑聲傳出。

次日晨曦初露,二人起床梳洗打扮一番,此時便有太後派人送來世上罕見新裙,黛玉與水濛分別穿上,互相打量,見黛玉淡紫色羅裙曳地,耳邊同色水滴墜下,更顯絕代風華;水濛一身淺綠色長裙拖地,頭上金鳳點頭,艷如桃李,精妙無雙。 兩人相視一笑,纖纖細步走出宮門。

慈寧宮裏,水濛、黛玉同向太後問安。太後見她二人同來,水濛笑容款款,不由問道:“看樣子林丫頭收了你的心,你宿在林丫頭那裏了。”

水濛笑道:“您怎麽什麽都知道。”

太後笑道:“你還瞞得了我。這回你可有談得來的人了,不會再說寂寞了吧。”

水濛不好意思一笑。

太後滿頭銀絲如雪,面上膚色仍潔白,笑道:“你可不許欺負了人家。”

水濛不依道:“哪有,你冤枉人家。”

黛玉看著她祖孫二人言笑盈盈,便也如民間祖孫間流動著的溫情,面上微微露出笑容。

太後與水濛說罷,喚黛玉到身前來,執黛玉的手仔細端祥,頻頻點頭,心裏說不出的歡喜,笑道:“這孩子越看越受看。”

太後問道:“你可願入宮來住一陣子?”

黛玉婉拒道:“黛玉身子弱,只怕過了病氣給太後。”

太後也點頭道:“確實弱弱的,要多加調理才是,等養好了,再接你入宮。這次你回去時,多帶些宮裏的名貴藥材。”

太後轉臉問水濛道:“昨日你皇帝哥哥可給了賞賜沒有?”

水濛點頭道:“已經頒了。”

太後頷首道:“我這裏原有幾件極珍貴的,我年紀大了,留著也沒用,就賜與你吧,你能欣賞他們。”

身後格格捧來錦盒,太後接過打開,取出兩樣。但見其中一樣,是水汪汪的綠田石出水芙蓉,綠田石所有的溫、潤、細、膩、凝、結,盡顯無疑,呈現在眼前。

黛玉臉色一變,身子輕搖,緩緩伸出纖纖素手,有些微顫去接藍瑩瑩,晶瑩剔透的綠田石,眼前一陣水霧湧起。

一旁的公主不解黛玉為何面上變色,輕聲道:“林姐姐,你接呀。”

黛玉一攝心神,強自鎮定,跪接了,輕聲道:“謝過太後。”

原來此石原為林家之物,被王夫人入宮時送與了元春,元春每逢年節、太後生日,便把那些珍玩送與太後,而恰巧太後又賞賜回了黛玉。

而太後不知黛玉心事。那林黛玉此時心中的悲傷不可抑制,再睹自家東西,心中那份熟悉與傷感襲來,不由心裏喊道:爹娘啊,女兒不孝,沒能守住林家寶物。

黛玉強壓下心頭傷悲,強迫自己不能露出半分來。她知道自己的言行,事關賈府的安危,怎能因自己的一時失態,而讓賈府百餘口人獲罪,不為別人,有外祖母和寶玉啊。

又坐片刻,黛玉與水濛走出,水濛因到了功課時間,便與黛玉辭別,自己先去匯芳學院。

此時黛玉一人立在後宮園裏,眼望冷宮方向,心中百感交集,放任自己的悲傷襲來。

想起這兩日與昔日舊友重逢,卻已是物是人非;想著小蝶蒼白無悔的容顏,黛玉本是情情女子,小蝶對皇上“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深情,怎能不為之動容?而皇上對她念念不忘的情義,又怎能不令人傷懷?

便又想起自家的那麽古器珍玩,被自己的舅媽與表姐利用,一一流入了宮中。

今日又再見林家珍玩,勾起心中對爹娘無限的思念,不由潸然淚下。

黛玉只顧想心事,不期俊顏玉面的水溶迎面走來,原來他下早朝,正要去太後那裏問安。

那水溶昨夜無眠,眼望著月光,心事重重。曾經強迫他自己對黛玉要放開的心思,及至親見黛玉,卻有些難放開。一聲聲長嘆,思來想去,告誡自己那林黛玉終將是朋友妻,自己只有遠遠的欣賞,誠心的祝福,不能有非分之想,只希望能看著她快樂幸福,就已知足矣。

此刻他見黛玉翩若輕雲出岫,臉上帶淚,神情恍惚,似未看見自己,就要擦肩而過,不由覺黛玉有異,不知黛玉遇到何為難之事,沈聲道:“林姑娘。”

林黛玉猛一驚回神,方悟到自己失態,忙回身偷拭了淚痕,福一禮道:“少王爺。”

水溶虛扶還禮,問道:“姑娘可有什麽委屈?”

黛玉淡然道:“沒有。”

水溶見黛玉梨花帶雨,面容楚楚,腦中急轉,見黛玉原先目光方向,先猜到是因小蝶之事,勸道:“姑娘,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小蝶娘娘能見到林姑娘,聽到你的琴聲,已是最大的欣慰,便也無憾事了。”

水溶停頓片刻,又道:“在外人看來,小蝶娘娘是悲苦的,可在她心裏,卻是無怨無悔的。

黛玉輕移步,水溶便也隨她起步,二人沿荷花湖走來,走過一路綠意。。

黛玉輕嘆一聲,心中想道:當年小蝶曾與皇上同擔風雨,在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守在皇上身邊,兩人間曾有過多少歡笑的日子,有多少柔情蜜意。

皇上對小蝶也是一往情深,可他身為皇帝,拋不下江山社稷,給不了小蝶共剪西窗燭的簡單生活。

不蝶不悔?!

再回首,細想如今她已解情為何物,她曾對寶玉是一往情深,只是兩人必是鏡花水月的結局,可自己何嘗悔過?

不由暗道:他說的有道理。

黛玉這才信服,點頭收了淚,以帕拭掉淚痕道:“少王爺放心,黛玉想明白了。”不經意間愁容消融,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到了水煙宮,水溶送黛玉進去,自己方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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