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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明心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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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還了黛玉林家財產,因那些珍玩已無法歸還,便把大觀園過到黛玉名下。彼時南安王府下貼請姑娘們過府一聚,黛玉姐妹便到南安王府一行。天將晚時,方辭別回府。黛玉姐妹乘坐的車輦到大門口之時慢趨緩行,探春與惜春乘坐的車先行過去,黛玉與湘雲的車落在後。一陣秋風起處,滿地的清香隨著車簾飄起處溢進了車輦,車外可隱隱見車內女子盈身玉容,秋風如戲簾子,簾子微微飄起又倏然飄落,而車內的黛玉便在簾子迎風飄起,掀開窗外之景時,不經意間,瞥到車外不遠處正擡步下車的一少年公子,那少年一身素凈白衣,面容清俊冷傲,劍眉入鬢,雙目炯如寒星,風神秀逸,氣宇軒昂,人影方現,簾子又飛落,水清色的簾子緩緩遮掩住車外公子清俊的身影。

一陣風又欲起,黛玉玉指纖纖忙按住簾子一角,心中暗怨自己太大意,怎能輕易在外露了容顏?

車子緩緩行進,慢慢與那少年錯身而過,車簾再不飄動,黛玉方舒了一口氣。

那少年正是北靜王少王爺水溶,原來他與南安王少王爺一早到宮裏覲見皇上,回奏公事,此時方出宮,南安少王爺便約他到南安王府稍坐。

水溶也在車簾倏起的一瞬間,見到車內女子,便覺那女子冰肌瑩徹,柔情綽態,面上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一身透出謝庭詠雪之態,宛如空谷幽蘭,不染塵俗之氣,又如碧水清蓮,在清風中清瘦身影似含香緩緩而綻的白蓮,潔白如玉,令人不敢生褻瀆之意。

一時水溶便如身在夢中,此女子擁有的正是他尋尋覓覓,想要攜手一生的清貴氣質,不是濃艷照人之姿,卻有脫俗超逸之態,真是天上難尋,地上難遇,世間少有,今日得見,莫不是天賜機緣?

卻如一眨眼間,車簾落下,車子與他錯身而過,馬蹄濺起的塵埃亦是漸漸遠去,便如午夜低回,夢中醒來,夢中那女子消逝不見一般。

水溶略一失神,暗嗔自己見過多少美貌女子,竟也一時忘情,枉自己一身驕傲。此女子雖有過人之姿,但是不是如林姑娘般懷有一顆柔心還未可知。便又想到她既是從王府中出來,必是王府中熟之人,問了表妹便知。

水溶便與蕭鶴軒昂身大步走進王府,同到書房敘話。

論了一陣詩書,蕭鶴軒笑道:“表弟,你看我還該不該考慮立妃的事,母妃可是有意為我再立一妃。”

水溶把目光從書上移開,淡淡道:“王嫂可願意?王嫂雖然大度,也經她同意了才成。”

蕭鶴軒笑擺手道:“這不成問題,她很賢惠的,也讚同,你知道她不願理家事,現在又有身孕,正願意有個人來幫她,但有條件,要立一個精明持家,治家有道的,這樣她才能省心。”

水溶暗自搖頭,心道:她若果真如此看得開才好。不由問道:“你心裏已有了人選?”

蕭鶴軒點頭,心中想到賈府那個顧盼神飛,神采飛揚的女子。那女子身上有股子不屈於人下的氣質,眼中有精明果敢,他欣賞這樣的女子。

水溶最是了解他,回想他與蕭鶴軒同見過的女子中,便想到了探春姑娘,她與南安王妃一柔,一剛,正是相輔相成。

門口響起了輕快的腳步聲,接著是嬌嬌細細的聲音道:“哥哥,筠兒來找你了。”

水溶與蕭鶴軒相視一笑,面容如映陽光,俊秀中又帶有儒雅。

但見蕭挽筠人已碎步進來,還未站穩,揚起手裏捏著的兩個紙軸道:“哥哥,給你看樣東西。”粉雕玉琢的面上一臉嬌嫩之態。

進來方看到水溶也在,忙福一禮,綻開如花般的笑容道:“溶表哥,我今兒得了好東西,你們再也猜不到是什麽。”

蕭鶴軒笑道:“你還能有什麽寶貝不成?”微俯下身,一臉笑容與妹妹說話。

蕭挽筠身量還未長成,只及蕭鶴軒腰際,揚臉眨眼道:“偏不告訴你。”自己拿了紙軸,來至水溶身前,翹腳給水溶看。

水溶只得做出認認真真的樣子,接過來掃了一眼,見那張畫上一俏女子立於落花之間,拈花微笑,雖只畫出三分容顏,倒有七分神韻,意境竟是不錯的,水溶但覺似乎面熟,卻辨不出,身形氣質有些熟悉。一看便知是蕭挽筠所畫。

水溶故意讚道:“畫得不錯,筠妹妹大有長進了,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

蕭挽筠一笑收起,又拿起另一張來,遞給水溶道:“看這張怎麽樣?”

水溶展目來看,卻是一憨態可掬的少女摔倒在地,氣、羞、惱相雜的模樣,竟是活生生眼前小表妹,忍俊不禁道:“這張好,你真的大有長進了。”其實他一眼即看出非她所畫,畫此像之人並不用那些畫法技巧,只是張揚自然,卻活靈活現。

蕭挽筠白他一眼,一把奪過來道:“表哥笑話人家,明明知道這張不是我畫的了,偏要胡說,這是賈府的林姐姐畫的,那張是我畫的她,她就回敬我一張。”

水溶心中一動,難道真的賈府女子來過?如此說來車上那女子不就是林姑娘,寶玉的紅顏知己。林姑娘果真是稀世俊美,絕世容顏,怪不得賈寶玉心念相牽,癡癡念念,林姑娘又是個有靈魂的女子,貴在能與寶玉相知相惜,以心相待,真是可欽可敬。

想及此,水溶便坦然一笑,把心思放開。

蕭挽筠見他沈思,笑道:“賈家的幾個姐姐才不一般呢,全都能寫能畫的,等我和她們結交久了,有機會讓她與你們兩個比試比試,到時你們就知道我所言非虛,有女子能壓下你們去,看你們還狂不狂。”

水溶與她的小手輕輕一擊道:“好,我要見識見識你那些有才的姐姐們。”

水溶與蕭鶴軒相視一笑,並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卻說黛玉姐妹驅車回到賈府,先來見過賈母,姐妹們與賈母道過平安,方坐下說話。

黛玉因出去一天,便有些疲累,倚在賈母身邊,默不作聲。

彼時寶釵母女在座,那薛寶釵因著自己悔嫁之事,弄得黛玉、探春與王夫人反目,王夫人因而不得不還了林氏財物,現在連大觀園都歸了林黛玉,心中不免暗嘆世事無常。如今府裏誰不知道南安王少王爺退親之事,與前面事情一合,真是令她真有些無地自容。

因而在自己家裏躲了兩天,聽薛姨媽翻來覆去念叨一天,自思不能就這樣躲下去,而且媽媽說的有道理,唯今之計,只有嫁寶玉才是上策。因而才隨薛姨媽掩去尷尬,一臉平靜,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一般,從從容容進府來。

薛姨媽笑道:“你們小姐妹出去一整天,玩得如何?”

姐妹們沒有搭言,賈母笑道:“看她們臉色就知道了,你看看她們一個個容光煥發的,必要玩得盡興。”

湘雲面上笑容浮現,人顯靚麗,笑道:“當然開心著呢。南安王太妃和和氣氣的,南安王妃也和善的,大家玩在一處,正有許多樂子呢。”

探春粉腮紅潤,揚眉接道:“還看了一出熱鬧的皮影戲。”

湘雲便眉飛色舞地講起來,舉兩手如牽著細繩。

賈母歪在床上,看著湘雲道:“這回雲丫頭可是開心了,終於出去熱熱鬧鬧一回。”

湘雲方呵呵一笑,見賈母瞪眼於她,忙掩口藏了笑容。

薛姨媽一臉慈祥,嗔道:“府裏這麽大,還把姑娘們拘住了,要出去散散心,看來我是拘住你們姐姐了,真該讓她也出去走走。。”

惜春冷冰冰道:“寶姐姐出去走走也好,人家王府比我們家氣派許多,大了不知多少,最重要發的是人家一家人親密。”

薛姨媽與寶釵面面相覷,聽姑娘們言語,怎麽與夏金桂所言極不同,到底如何呢?這一陣子事情變化太快,真是有些摸不清頭腦,有些懊惱當時草率,欠考慮,好好的一門親事變作笑話。如今即便她們想嫁了,人家少王爺也不同意了。真是枉與他人作笑談。

賈母笑對黛玉與探春道:“現在若再提讓你們姐妹嫁過去做妾室,嫁給少王爺,而不是老王爺,你們還反對不?”

黛玉、探春低頭不語,賈母道:“你們不用顧忌著那些女兒家規矩,我想想聽聽你們的心裏話,我的孫女兒,外孫兒都是有主見的,你們對這樁婚事怎麽看。”

黛玉正色道:“王府再好,我怎能自貶身份,我是不嫁。”

探春也肅容道:“王府是好,若要嫁過去做個身份低賤的妾室,不如到殷實之家做當家主母。”

賈母點頭道:“尤其你們是我老太君的後人,是不能任人擺布的。不能像書中那些才子佳人,聽著人家豪門大戶,不管不顧的就跟了去。”

王夫人閉目似未聞,薛氏母女也不作聲。個中滋味,自己知道罷了。

當下仆人們已擺上飯桌,王夫人便下去布菜,賈母留下眾人吃晚飯,飯罷,賈母便要她們姐妹們回去歇著。

姐妹們起身作別,薛姨媽拿眼看寶釵,寶釵會意,便跟了姐妹們同行進園來。

四人的院落本在一個方向上,瀟湘館離園門最近,姐妹們便同路走來,到了瀟湘館門口,見春纖正站在院門張望,見她們走近,迎上來道:“姑娘,快回去吧,二爺和襲人在院子裏正等著你呢,求姑娘容許襲人進府來。”

黛玉站住腳,望望探春、湘雲與惜春,惜春以一種大徹大悟的神情道:“林姐姐,該來的總是要來的,避不得的,但憑你心意就是了。”

探春哼一聲道:“二哥哥真是的,就是心軟,又把襲人弄進來做什麽?還不是添亂。”

湘雲重重的聲音道:“林姐姐,不能輕易容了襲人,這等眼裏沒有主子的下人,主子敬重她,她反不知自己是誰了?”

寶釵安靜立著,不發一語,她一向是不幹已事不開口的。

黛玉點頭道:“他們看看再說。”心裏嘆息,寶玉終究是放不下襲人,寶玉念舊情故舊並不是錯,錯在他看不清他的襲人與林妹妹難以和平相處,卻要二人日日相見,錯在他不能體恤黛玉的悲愁,有一部分源自襲人。

她該怎麽做?

不想見襲人也要見,少不得款款移步,輕身入院。寶玉與襲人正立在院子裏,那寶玉因黛玉不許他進屋,雪雁又攔了他,只得等在院子裏。

襲人則是面有淚痕。

原來寶玉沒有襲人服侍,實是不習慣,畢竟襲人與他相伴了十幾年,服侍他周到有加,於是寶玉有了空閑便忍不住偷偷跑出府去看襲人,帶上一些點心之類,送與襲人。

去的次數一多,襲人便不似原先那般心中有恨,對他又有了好顏色,便又如在府裏般溫情相待,當然不會不提回府之事。寶玉經不住襲人的眼淚與溫柔,答應帶她回府,但要她禮敬黛玉才成。

其實出府這些日子襲人前思後想,又他離不了賈府。不只因她如今在家裏的處境尷尬,鄰裏鄰居的也不拿好眼色看她,常說些陰陽怪氣的話,這使她終於看清原來她什麽也不是,只是一個貧賤人家的女子,妄想成為寶玉房中人,卻連通房大丫頭都不是的女子。

細想自己因何不能心平氣和的與黛玉相處?最開始是因為黛玉與寶玉使性子,讓寶玉受氣,她心疼寶玉,後來卻是因為寶玉握著她的手把她當做林黛玉說的那句話,“睡裏夢裏也忘不了你”,當時她如五雷轟頂,只說了一句“可坑死我了”,她是睡在寶玉身側的人,而與她雲雨過後酣然入睡的寶玉的心裏想的卻是林黛玉。

她畢竟身為女子,即便是賢淑有德,不能不說是有受辱的感覺,又怎麽能容忍?

如今正視自己,又兼有那難言之隱,讓她不得不立時回賈府,否則她真是沒了活路,再說賈府裏安逸舒適慣了的,乍回到一貧如洗的家中,怎麽能適應貧寒?因而她端正了自己的心,心平氣和起來。見寶玉放不下她,頻頻來看她,便軟言溫語求寶玉讓她早日回府。

寶玉一向憐香惜玉,又極心軟,怎麽能拒絕佳人求她,便回來與王夫人撒嬌放癡的講了。王夫人原就喜歡襲人笨笨的,不藏心眼,又喜襲人辦事周到,讓她放心。寶玉房裏也確實需要襲人,便加著小心把此事說與賈母。

寶玉又搖著賈母的手臂左一聲,右一聲老祖宗叫著,賈母不忍拂了唯一的又如鳳凰般的孫子,只得道:“如今那園子是林丫頭的,只要她同意就成,不過你要襲人記著,若再有半分對我的玉兒言語失敬,禮貌不周,仍然打一頓攆出去,再不許進來。”

寶玉得了令,喜不自勝,因而寶玉便帶著襲人進府來,來到瀟湘館面見黛玉,不料黛玉與探春諸人一早出門不在房內,二人在院中等了大半日 ,黛玉方悠悠走進院來。

寶玉現出笑意,迎上來,伸手道:“妹妹回來了。”

黛玉無視寶玉與襲人,自已走進屋裏,探春、寶釵等人也跟進來,黛玉坐在茜紗窗前,與姐妹們說話。

寶玉面上訕訕的,終於走到窗前,道:“林妹妹,寶玉有事求你。”

黛玉回首漠然的看著寶玉,道:“何來求字,我擔不起,我又能幫到你什麽?”

寶玉喏喏出聲道:“妹妹,準了襲人入府如何,寶玉求你了。”

玉臉冷冷的掃一眼,見襲人明顯瘦了下去,面色黃黃的,有些當家婦女的味道。黛玉道:“我可沒那麽大面子,我不過是個孤女,一草一紙都是賈府的,我有什麽資格準她進府,決定她的去留。”

寶玉陪笑道:“好妹妹,饒過她吧,她再也不敢了。”

黛玉冷臉道:“她是你房裏的人,與我有什麽相幹,敢不敢做的事,也不是我說了算。”

寶玉俯了身子,道:“她對妹妹不起,自然要來請妹妹答應,寶玉替她陪罪了。”

見黛玉始終不應,襲人撲通跪在院子裏道:“林姑娘,千錯萬錯,都是我不好,姑娘就饒過我吧,只要姑娘讓我進來,給姑娘做牛做馬都成,從此我都改了。”

黛玉轉臉對紫鵑道:“快扶她起來,我可擔不起。”

玉面略過襲人,看向竹林道:“你該跪的人也不是我。這麽多年,我認你為嫂,你何時把我放在眼裏。紫鵑、雪雁,扶花襲人起來。”

原來紫鵑過來攙襲人起來,襲人卻是不起,雪雁也過來,二人一左一右扶她起來。襲人卻是委在地上不起身。

寶玉便打恭作揖道:“好妹妹,寶玉求你了。”

襲人流下淚來道:“林姑娘,你不答應,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黛玉聞言心一驚,不由想到慘死的晴雯,襲人並不是那種剛烈之人,怎麽會有如此想法?她不能任性,而讓襲人步了晴雯後塵。

再看襲人面黃肌瘦 ,著實可憐,不免心軟,嘆了一口氣。

襲人又道:“姑娘若不答應,我就跪死在這兒。”

探春、湘雲本要出口的話便咽了回去。

黛玉對寶玉道:“她是你房裏的人,去留由你,不要讓我再看到她。”

寶玉展開笑容道:“謝妹妹,以後讓她在怡紅院裏不出來就是了。”

黛玉揮袖回首道:“你帶襲人走吧,我累了,她在這裏我心裏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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