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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已所不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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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留下林紅玉,正要出門時,卻從春纖那得知薛姨媽提親,要她嫁南安王府為妾。便有香菱來到,說了事情原委,原是夏金桂惡言,道出寶釵所嫁實乃年過六十的老王爺,寶釵母女心亂,又從酒醉不清醒的薛蟠那裏得不到確切消息,薛姨媽勸寶釵稍安勿躁,先養足精神赴宴。

誰知輕易不流淚的寶釵竟不由落了一夜淚。

寶釵畢竟是個未婚女子,人前端莊、穩重,頗有長姐風度,讓姐妹們信賴,遇事時機謀權變,仿佛沒有可以難得倒她的事。可如今事關已身,到那如虎狼一般的地方去,前程未蔔,甚至可能是有去無回,不由也亂了分寸,前思後想起來,不能自已。

本來選秀落選,她調整心態,一顆心漸漸放在她並不十分看重的寶玉身上,如今忍痛割舍對寶玉的情意,思嫁的是那青年人,如何又變成了垂暮老人,而且不知是第幾房妾室,將來還能有什麽出頭之日?更說不上為薛家出一分力。

原以為可以安分做個妾室,安享王府榮華,怎麽一切全變了呢?

衡量一下,做妾室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呢?回想起來,自己爹爹去後,他的那些妾室都哪裏去了呢?表姐鳳丫頭嫁來之前,賈璉房裏沒有房裏人嗎?她們又到哪裏去了呢?姨媽最是寬仁的,姨丈的兩個妾室,周姨娘如同影子,趙姨娘養了兒女,也不過落個滿府厭惡,連親生女兒都不認她為娘,讓人笑話。在眼前的就是尤二姐了,那樣一個溫柔和順的美貌女子,進府幾月就抵不住閑言惡語,受不了賈璉的冷落,自己殞命而去。

她一個商人女,在王府裏根本沒有地位,縱然自己賢良淑德,才貌上乘,可在王府裏,能入幾流呢?那裏可是個雲英聚集的地方。

自己的命運會怎麽樣呢?

原定第二日是要赴宴的,她雖然口推辭,作一番姿態,她料定王夫人必要堅持的,到時再答應,王夫人必要歡喜不盡的。沒想到哭了一夜,又眼腫得老高,頭昏昏的,竟真的病了。

而薛蟠一早起又出門,不知混到何處,這一走又是幾日才歸家。

薛姨媽只得與王夫人說道寶釵身子不適,王夫人連稱遺憾。又派人送藥過去。

宴會結束後,薛姨媽回來對寶釵道:“你哥哥真是糊塗,怎麽能把你嫁給老王爺呢,那南安王太妃高高在上的樣子,南安王妃也是氣度不凡,兩個人都是綿裏藏針的主兒,我不倒是不懷疑我的女兒勝她們一籌,可終還是要過時時提防的日子。我看你還是不要過去受罪了。今天我看到林丫頭,不如讓林丫頭替你嫁過去。”

薛寶釵想了半刻,猶豫道:“媽媽,這樣不好吧,別的事我真的可以不在乎,怎麽做都成。可我們好歹是姐妹一場,我本已知這不是什麽好事,還讓她代我去嫁,我於心何忍?”

薛姨媽白她一眼道:“我可顧不了那麽多,我只有你一個女兒,還指望你讓薛家好起來呢。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可讓我怎麽活呢。你嫂子那副德性,我”

說到後來,已是眼圈發紅,帶了哭音,手扶胸口,眉頭也皺緊。

寶釵看母親難過,低頭想想,自己是媽媽的依靠,應該媽媽分憂,她有好前程,媽媽才有好日子,也只能這樣去做。

林妹妹,原諒我,不是我無情,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再想那句“人不立於危墻之下”,寶釵認定她這麽做是無可厚非的。

寶釵嗤的一聲笑道:“媽媽,不用惱了,我們正是這個主意就是了。明兒一早和姨媽說去,姨媽沒個不準的。再說是嫁到王府,想她一個孤女,也沒辱沒了她的身份。”

薛姨媽臉上一喜,放下撫胸口的手,搓著手道好,忽又皺眉道:“老太太不同意怎麽辦?”

寶釵既覺這樣做是正當的,便頭一晃自信道:“總有法子的,大不了叫她下口諭了。再說我記得當時哥哥說他們一心以為定下的是賈府的女兒。”

薛姨媽笑道:“對,管她姓林還是姓賈,反正她是住在賈府裏的,連你的親事也和你姨媽一並定了。”

只聽門外一聲響動,薛姨媽開門探頭出來,卻無人影。

黛玉聽香菱說完,霎時間身心俱冷,血似凝了般,胸口一腔怒氣,她一顆真心待薛氏母女,卻得到如此回應,以前寶釵無禮之語,無禮之事,她不願計較,只想著多一分親情,多一份關愛,原來一切者是自己一廂情願。

看來這世上,只有老祖宗和寶玉是真心待自己的。在薛氏母女眼中,自己不過是個棋子罷了。

湘雲心中也是一冷,原本她與寶釵同住,縱有不如意的地方,被寶釵利用的時候,因著寶釵照顧處處她,她在人前總為寶釵的行為辯解,這一次,她無語,她實在說不出什麽。

她也看出黛玉柔弱、溫柔的心變得冷起來。

而黛玉此時心中恥辱與委屈湧上來,自己當她們母女親人一般,她們卻把自己推到風頭浪尖上。

香菱說罷,起身匆匆道:“林姑娘,我得回去了,你自己千萬小心。”

黛玉頷首道:“沒關系,我不信外祖母和舅舅會任他們算計我。”

紫鵑、雪雁送香菱出來,過了會兒,黛玉與湘雲才並肩向賈母房,真是煩憂在心,兩旁景色無心看。

湘雲手撩著一路可觸之物,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想我叔叔嬸嬸還要為我左挑右選的,選與我年齡相當的,可做正室的,看來我叔叔嬸嬸還是疼我的。薛家人平日一副古道熱腸的樣子,事到臨頭,就露了商人本色。林姐姐你也不必急。老太太那麽疼你,必要為你作主的。”

黛玉淡淡的面容,淡淡的的語氣道:“我知道,你也早該知道。”瘦弱的身子,倒映在地上拉著長長的影子,一幅無依飄蕩的樣子。

心中有事,只覺路長,二人終於到了賈母房中,見薛姨媽含笑在座,王夫人在賈母身前永遠是一副木無表情的樣子,坐在賈母下首。

原是昨兒薛姨媽姐姐長、姐姐短的,又與王夫人把舊約提起,姐妹二人私下裏議好了寶玉與寶釵的親事,薛姨媽一顆心安定下來,便向王夫人提了為林黛玉保媒,嫁到南安王府為妾的事,巧舌如簧言道南安王太妃昨日看到府裏林姑娘,喜歡的什麽似的,想要為少王爺娶到王府裏,等有了一男半女的,說不定立了側妃。

王夫人沈吟道:“不是我對她另眼相看,我自有打算。我原想著明年選秀時,把她送入宮中,以她的文采、模樣,能入選也未可知。前兒老爺還說北靜少王爺欣賞她的繡品,說不定她就能入了少王爺的眼,能做少王妃也成。你想想這不是對我們賈府,對你薛府不是更有好處?若實在不成,才選擇到王府做妾室。”

薛姨媽心中極讚成王夫人的想法,可眼前得為女兒的前程與安危考慮,顧不了那麽多。薛姨媽道:“那些都是未知的,明年皇上若取消了選秀,豈不是把我幹女兒耽誤了,看昨天北靜王老王妃的意思,她們北靜王府也沒有相中幹女兒的打算,不如趁現在好機緣,把她嫁了,才是實實在在的。”

王夫人覺得有理,她遇事總要與薛姨媽商量的,從未失過策,不由心裏先認同了薛姨媽。

於是薛姨媽同王夫人一起向老太太略提了南安王府裏的事,被老太太沈著臉一口拒絕,今兒上午特來游說一番的。

薛姨媽見黛玉進來,揚手喚黛玉坐她身邊,笑道:“幹女兒來了,幹媽為你尋了門好親事。”

黛玉淡淡的回了禮,與湘雲挨賈母坐下。黛玉為人,素來是恩怨分明,如今對薛家母女冷了心,言語便犀利了起來。清如水,冷如冰的目光看向薛姨媽道:“姨媽費心了,不知是哪一家呢?按說女兒家不該問的,今兒我可是無禮一回,偏要問一聲。”

薛姨媽笑道:“幹女兒也是該問的,當爹娘的還要問一聲女兒是不是願意呢。我說的是南安王府,多少女孩想嫁進王府呢。”

黛玉一副恍然的模樣道:“姨媽該先想著寶姐姐才是,寶姐姐年紀比我大,原該先尋高門嫁了,我還不急。”

薛姨媽面上不自在道:“你是我的幹女兒,也和我的女兒一樣,有好處自然先想著你了。”

黛玉臉色一變道:“原來作幹女兒,就是為你們當棋子擺來擺去的。依我看原是為寶姐姐的定的親事,緣何寶姐姐不願嫁,你們交不了差,就讓我代嫁呢?”

王夫人聽言擡頭看向薛姨媽,薛姨媽面上一頓,道:“哪裏的事,是誰在亂嚼用舌頭,讓我知道了,我必要拉出去賣了她。”

黛玉心中一顫,想到香菱,要避著香菱的是非才是。

薛姨媽接著道:“昨兒你們姐妹出來見王妃,那太妃極喜歡女兒你,才托到我這兒來的。”

賈母面罩寒霜道:“玉兒是我的外孫女兒,她若真有此心,要托也該托個門戶相當的,怎麽會托到你那兒去?”

薛姨媽道:“是蟠兒與他們走動的勤,知道我們兩家的血親關系,才托到我的。”

賈母揮手道:“你不用說了,無論怎麽說,我絕不答應。”

薛姨媽幹笑一聲,眼睛望著賈母,似在說道:“要不我把寶玉當年事說與忠順王府?”

賈母回視她道:“別忘了薛蟠身上背著命案。”

賈母笑道:“南安王府要的是你薛家的女兒吧,我看寶丫頭真的不小了,這麽好的人家,我們玉兒該讓著姐姐才是。寶玉可是娘娘最疼的親人,他的事,娘娘不會撒手不管的,寶玉又與北靜少王爺私交甚密,與那四王府也是來往密切。”

薛姨媽心中頹然。

湘雲笑道:“姨媽還不知道吧,昨兒南安王太妃本是說好了要認林姐姐為幹女兒的,過幾日親自帶了禮來認林姐姐的,這話在場的幾位王妃都聽到的,連太太也聽到的,怎麽才幾個時辰過去,太妃就改了心意,豈不是讓人說她出爾反而。”

王夫人也似忽然想起,似埋怨地掃了薛姨媽,又白了湘雲一眼,暗怪她多事。

彼時寶釵緩緩走進來,與老太太、太太見了禮,穩穩當當坐下,笑問道:“林妹妹,雲妹妹,你們在說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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