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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襲人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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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狠命摔他的命根子--項下玉表明心志,黛玉是既感動又傷心,她料定自己不久於世,何苦要留給寶玉傷痛,她生怕寶玉因她的離去而發瘋發癡,或是離家做了和尚,做了不孝之子,因而與寶玉約定三件事,寶玉一一應了。

黛玉與寶玉重歸於好,三人重新坐下,湘雲便想起昨日兩位少王爺來府之事。

湘雲又問道:“二哥哥,昨天有什麽人來訪啊,害寶姐姐又訓導你了。”

黛玉道:“必是達官貴人,想都不用想的。”

寶玉沈著臉道:“是北靜王少王爺和南安王少王爺,原為著老爺升職之事,明兒他二人就遠行了,趕不及赴宴,提前來賀了。”他原與二爺少王爺相交頗深的,是那種志趣相同的朋友,被寶釵一教訓,反成了官場上的結交,友情也變了味。

湘雲嘆息一聲道:“二哥哥,你不喜讀書,又不願迎來送往這等事,將來你做什麽呢?總不能一輩子和姐妹們吟詩作賦的。”她想不出,除了這條路,寶玉還想做什麽?

寶玉皺眉道:“何必想那麽多呢?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嗎?將來做個隱士也未嘗不可。”

寶玉是想,願能結蘆山野,退而隱,依木閑坐,隱而狂。何時能,披發仗劍破門去,采菊南山香滿襟。

黛玉點頭,寶玉心中所想,正是她所向往,她二人原是一個心思----出世隱居,不受塵世紛擾,何管他人高官厚祿、廣廈豐田,何管她人鳳官霞披、仆婦如雲,一間茅舍、一圍竹籬,屋前幾竿竹、幾枝梅,窗前一盆蘭、一盆菊,一方小池,池中幾支蓮,滿室書香,一架瑤琴,琴旁是她,滿院清香,花間是她。

但黛玉現在不敢作此想,也許賈母並不指望寶玉為官為相,只想著子孫平安,可在舅母王夫人心裏卻不會讚同,王夫人的一心所系,唯寶玉一人,她盼著寶玉能有出息,讓賈家再度興盛,尤其唯恐寶玉被自己所累,壞了前程。

王夫人花白的鬢發中,是為寶玉歷盡的年華,黛玉不能讓寶玉為了自己冷了親人的期望,她要讓寶玉欣然轉意。

黛玉悠悠道:“但願能如此。可是寶玉,真正的歸隱應該是心的歸隱,清靜的內心,內心超然於物外,而不在於什麽形式。我記得白居易的詩《中隱》中道:

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

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

似出覆似處,非忙亦非閑。

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

隱於世外,是強制自己的身隔絕於世,心並不是真的清靜;隱在塵世,不為紅塵萬物所動,方是世人難達到的境界。”

寶玉心中存疑,妹妹這話中有話,難道林妹妹也要他走仕途經濟之路,真是人大心也大,若如此自己當真是無所知心人了,頓然臉上不快道:“林妹妹這話是繞著彎子呢。”心中有一絲不安,他不想與林妹妹成為陌路人,與林妹妹近十年的耳鬢廝磨,他是無論如何也舍不下的。可若林妹妹也存著願他混跡官場,變成賈雨村之流的混帳東西之心,他必要與她生分了。想到這裏,心裏一緊。

林黛玉知寶玉錯解了她的意思,便道:“寶玉,你若還是當日那句話,只要是你願意做的,你高興去做而又不逆天理的事情,不拘你做什麽,我都是讚成的。你可是忘了你祭金釧時,我說過的話嗎?”

寶玉心中登時一亮,想起當日他挨打時,黛玉哭紅腫了雙眼來看他,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當時寶玉聽說,便長嘆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

再回思當年祭金釧時,林妹妹言道:“不管在那裏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麽!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裏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

原來竟是他太愚了,林妹妹不是要他變成什麽,做什麽,而是要他本著一顆純真的心,無論在哪裏都是一樣,而林妹妹的心會守在他身邊,給他寶玉關心與呵護。

寶玉笑道:“原來也可以這樣啊。我只以為我一股清流,不與濁世同汙,林妹妹說的對,避又能避到哪裏去呢。”

湘雲卻在一旁若有所思,緣何寶姐姐費勁了口舌教訓二哥哥,二哥哥卻聽也不聽,拔腿就走,甚至越來越反感,而林姐姐只淡淡的幾句,二哥哥便放下久日不改的執著呢?

湘雲思到了在寶釵處的情形。她原與寶釵同住,在寶釵那裏大氣也不敢出的,雖寶釵照顧她周到,然每日被寶釵訓教著,應該如何如何,不該怎樣怎樣,幾度沒了自己的思想,按著她劃出的道道一步步走下去。也許,將來寶釵的夫君也是要按寶釵的大志一步步做著令她滿意的人。

在林黛玉這裏,她史湘雲想說、想笑、想發脾氣,甚至想淘氣,都是無所顧忌,一切隨心,讓她覺得自己被人珍視。不會有一盆冷水澆頭,說她沒個規矩,失了女子教養,讓人頓時興致全無。而人前該有的禮儀盡在人前去體現,人後該是自由自在的。

湘雲驀然明白,原來就是因為這樣,才讓二哥哥心心念念只有一個林姐姐,情願與她、與寶釵、與所有人生分。她史湘雲原來只顧生寶玉的氣,怨林黛玉搶了自己在寶玉心中的地位,現在想來,即使沒有林黛玉,若她仍是與寶釵的思想,寶玉也會與她生分的。朋友還是朋友,只是不會交心罷了。

而她史湘雲不也是漸漸走出了寶釵的影響,覆回自己嗎?

史湘雲騰地坐起,一拍椅背道:“林姐姐,真精彩,可惜你不是男兒,若不然,誰也比不上你的。”

林黛玉轉眼看湘雲眉飛色舞,笑道:“雲妹妹又瘋起來了,我不過是這麽一說,你盡可以不放在心上的。”

史湘雲正色道:“林姐姐說的極是,我如今想得通了。”

寶玉身後襲人卻是聽得不耐,臉上變色,黛玉話中的含義,她不大懂,她只知道,林黛玉並不在意寶玉讀書、做官、拜相。於是走到黛玉身前來,冷了聲音道:“林姑娘、史姑娘快別說這樣的話,你們這是縱著二爺不讀書上進。原是寶姑娘說的話有道理,論規矩行事,凡事講個禮字,寶姑娘才是一心為二爺的前程著想。若史姑娘、林姑娘再這樣說,二爺還是不要來這裏了,免得被兩位姑娘帶壞了,寶玉還是多與寶姑娘見面才是。”伸手去拉寶玉起身,寶玉拍開她的手,身子卻未動。

林黛玉、史湘雲面上一凝,林黛玉俏臉稍怒,促聲道:“襲人,我是尊你一聲嫂子的,是不是我對你越敬重,你反不把放在眼裏,三番五次的輕慢於我。你口口聲聲的規矩禮節,你自己遵守多少?若論規矩,主子們說話,你有什麽資格插言!”

史湘雲也道:“是呀,你多次人前人後說主子的是非,若論起禮來,早該亂棍打了出去。”立起身子,眼睛也豎了起來。

此時寶玉臉上半紅半白,心裏怒氣橫生,卻不言語。他因襲人如寶釵般時時勸他讀書做官,又兼他年少沖動之事,襲人更處處挾制他,又夾帶著限制他與林妹妹的來往,原早厭了襲人,但他是念舊情之人,心軟、性子軟,怎麽說襲人盡心服侍他十多年,這樣放她出去,她也沒了面子。寶玉欲痛罵襲人張口卻說不出,只得忿忿地端起茶杯仰頭怒飲。

襲人本指望寶玉為她說話,寶玉一向被她拿捏住的,不料寶玉臉上是山雨欲來的樣子,恐寶玉發起火來,累及自己。襲人忙來哄寶玉,少不得使出溫柔手段來,俯下身子,蹲在寶玉身前,接過寶玉飲盡的茶杯,柔聲對寶玉道:“寶玉,你想想這個理,林姑娘一味勸你歸隱什麽的,老太太、太太能讚成嗎?我駁兩句有什麽不對,我不讓你到這裏來,是為了你好,雲姑娘就惱了,要趕我出去。你倒是說句話,她們指摘於我,便是不把你放在眼裏。”邊說著,桃花眼裏已有了淚,聲音也哽咽了。

不料寶玉直直坐起來,冷了臉道:“正是這話,主子們說話,你一個大丫頭亂嚼什麽舌頭,況且你哪只耳朵聽見林妹妹勸我歸隱了?你自已也說了,我的事,有老太太、太太呢,什麽時候輪到你做主?林妹妹、雲妹妹已經對你很客氣,若是你敢對三妹妹這樣說話,看她不先割了你的舌頭,再亂棍打你出去。”

三姑娘的厲害,合府皆知的,而且也維護著自己房裏的丫頭,不過對她不敬的,無論年紀大小,她也不會客氣的。襲人本以為寶玉性子軟,必會維護她的,沒想到寶玉不向著她說話,襲人沒了底氣,於是不敢再作聲,忍下氣來,心道: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看誰最後得意!

這裏黛玉被襲人一攪,心中生惱,原本郁結在心的委屈,一下子湧到心頭。府裏下人的臉子,她看了十來年,現在竟越發越到她頭上了。眼裏不由蒙上一層霧水來。自己蒙上帕子蓋在臉上。

湘雲、寶玉便知黛玉心中不舒服,湘雲問寶玉道:“二哥哥,你性子也太好了吧,襲人幾次三番地編派林姐姐的不是,你也不出一聲,只縱容著她,別的主子姑娘,她怎麽不敢講半句?只知欺軟的怕硬的,林姐姐不與她計較,她卻得寸進尺了,她是不是超出了做奴才的本分了!”

湘雲起身,走到寶玉身邊,拉他道:“二哥哥,你且回去吧,免得你身後那位聽著我們的混賬話,為你堵氣堵心的,我們這裏招待不起她這位大賢人。”

寶玉想想,乘興而來,卻被襲人敗興而歸,再呆下去,氣到林妹妹剛剛好些的身子,倒不好了,大家都無趣,也該回去才是。起身彈了衣衫,弄平褶皺,道:“兩位妹妹歇著吧,午後我再來。”

寶玉擡步出門,襲人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寶玉在門口處回身對送他的紫娟輕聲道:“妹妹若有事,千萬叫我一聲。”

紫娟白他道:“我看還是免了,惹得你房裏雞犬不寧的,這府裏更沒有我們姑娘容身之處了。快走吧,襲人瞪眼呢。”

寶玉面上一頓,嘆氣出門。

湘雲揚聲道:“二哥哥,下次來時,清靜些來。”

寶玉腳下不停,帶著襲人大步離去。

湘雲回身,輕輕地掀開黛玉面上的帕子,見黛玉已是梨花帶淚,悄然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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