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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彼岸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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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確定了心意,次日早早起來,洗漱出門,大步緊走,襲人跟在身後,寶玉看到瀟湘館的院門,心底一松,走進來。

擡頭看數楹修舍,有千百竽翠竹遮映,一彎細水,潺潺緩緩流至前來,曲折游廊,廊上掛著一架漂亮的鸚鵡,見他進來,撲楞楞飛了幾下說道:“林姑娘,寶二爺來了。”

寶玉心裏一片安然、舒暢、寧靜,心底再無迷惑,一陣欣喜,腳步也輕快起來,挑湘簾進來,嘴裏喊道:“林妹妹。”卻無回音,張目看去,黛玉與湘雲俱不在屋,見紫娟端著茶盤走出,向紫娟問尋,轉身向竹林走來。

原來黛玉與湘去清晨起來吃過早飯,來在房裏碧紗窗下,貴妃榻上歇息一陣,黛玉有些懶懶的,話也不想說,湘雲耐不住,轉回身來,與黛玉臉對臉,見黛玉眼中愁霧,問道:“林姐姐,想必是昨日走得多了,累到了。”

黛玉微微動了動道:“我是在羨慕你們,走了那麽遠下來,都面色紅潤,氣不喘的,而我則要歇幾氣的。這些日子我的身子也是時好時壞,整日離不了苦藥,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吳儂軟語,更添了一絲脆弱。

湘雲道:“你不要胡思亂想了,多調理調理,會好起來的。你看人家寶姐姐,凡不開心的事都不放在心上,我也是這樣,轉眼丟在腦後就是了。”

黛玉點點頭,轉眼看向窗外,透過碧紗窗,窗外竹林濃郁,時不時有一陣清香入鼻。

忽然,黛玉迎上一抹紅色,紅得耀眼,直入眼內,黛玉起身細看,驚異於與這竹林相伴了幾年,從來只見青翠,何時添了紅色,以前從未見過。顧不得回頭,連聲喚湘雲來看,湘雲立起身來,看一陣道:“好像是朵花。這兩日遇到異事了,二哥哥那裏見到臭牡丹了,你這院子裏又是什麽花?”

拉黛玉下地道:“我們到近前看去。”牽起黛玉的纖纖玉手,跑出門去。寶玉來時,她二人正在竹林裏圍著紅花看。寶玉提下擺走入翠竹林中,聞著竹葉香,看滿眼綠色,聽瑟瑟竹葉搖動聲,嘆著林妹妹這裏清幽、恬靜。

走近前來,看到一青、一綠羅衫的兩個嬌俏女子,寶玉心裏說不出的安然,雖然湘雲有時也說些他認為的混帳話,但寶玉與湘雲是從小玩到大,湘雲又極豪爽、不矯揉造作,因而和黛玉、湘雲在一起,他感到自在愜意。

黛玉聽見寶玉走來的腳步聲,擡眼去看,眼中一泓清澈,問道:“寶玉,你認得這花嗎?”

語聲輕柔,軟軟的江南口音,聽得人的心也溫柔起來。

只是寶玉沒有聽出這聲音裏的一絲悲哀。

寶玉這才細看她二人圍著的這株花,花朵鮮紅如血,紅如火焰,紅艷奇特,正開得盛,寶玉左看、右看,皺眉道:“這個卻不識,不如我們回去查查書去。”

黛玉嘆一聲道:“不用了,我且告訴你,這是摩訶曼殊沙華。”

寶玉問道:“好像佛家的名字。”

黛玉道:“嗯,有一種花,佛家稱作彼岸花,佛曰:

而有種花

超出三界之外

不在五行之中

生於弱水彼岸

無莖無葉

絢燦緋紅

佛說那是彼岸花

彼岸花開

花開彼岸時,

只一團火紅;

花開無葉,

葉生無花;

相念相惜卻不得相見,

獨自彼岸路。”

湘雲瞪大眼睛說道:“二哥哥,林姐姐說這就是彼岸花。草莫見花莫見,三途河邊的接引之花。”

寶玉心中一楞,他記得有一日在妙玉那裏,與黛玉、妙玉參佛,妙玉說過“佛家語,荼蘼是花季最後盛開的花,開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開在遺忘前生的彼岸的花—彼岸花。”

當時妙玉意味深長地看二人一眼,輕聲吟道:“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有些事是強求不來的。”

黛玉一笑道:“想不到今日竟看到了,我也沒白活一場。”心中想著,難道與他真的是落得鏡花水月,空有相思不成?

寶玉與黛玉相視一望,忽覺陣陣花香,朦朦花霧中,二人只覺心頭漸漸澄明:眼中靈河岸邊,三生石畔,那一株青翠,和掬水灌溉的神瑛侍者。

腦中漸漸隱去前生情緣,黛玉心中思緒宛轉,原來這一生是為他而來,與他糾纏不休,淚水為他流,只為惜他這個人。

寶玉如經舊夢,思道:原來我與她是前世的情緣,怪不得初見時就如久別重逢一般,只願將心付與她。

二人一剎那的目光交融,瞬間已過前世今生。花香隱去,二人便又恍惚起來。

湘雲正細看那花,她聞到的花香自與寶、黛二人不同,嗅罷,三人悠悠起身,寶玉、湘雲倒未覺什麽不妥,而黛玉本是心較比幹多一竅,略一思考,便知怡紅院與瀟湘館這兩處異花,應兆為何?她本在賈府境遇尷尬,王夫人又對她冷漠,如今天降花語神機,看來寶玉一腔心思,必要虛化。心中長長嘆息一聲,她隱隱感到自已命不久矣。然而,生無可留戀,這幾日吟誦佛經,心已然沈靜,卻只惦念著若自己不在,外祖母與寶玉會如何。

三人各懷著心思走回來,各自尋了搖椅,舒服坐下來。襲人站在寶玉身後伺候著,以防寶玉有什麽需要。

黛玉心中猶是憂心,纖手捧起茶杯,輕輕的啜了一口,似無心地隨意說道:“寶玉,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若有一天我們姐妹都出了園子,你要善待自己。還有雲妹妹,他日你要到婆家去了,我們也難再見了,你也要改一改粗心大意的習慣。”

寶玉心中猛地一震,忙立起身子道:“妹妹不要嚇我,我與妹妹永遠在一起,是同死同歸。”剎那間似乎心驀地一停,想到當年紫娟戲話,痛徹心扉一般,雖然眼見著黛玉在眼前,還是說不出的難受。

湘雲將黛玉手中的茶盞放下,握著她的手,道:“你又多心了,不過是兩株花而已,說得好像生離死別似的。”她雖不解緣何林姐姐總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也不能體會寶玉與黛玉心與心之間流動的傷與痛,她一向大大咧咧,少有悲戚之狀,但這一刻卻有一種傷心的感受。

黛玉不清楚會有什麽事發生,倒也覺得自己的話有些奇怪了,搖搖頭道:“我也是說說而已。”只有種預感,自己的路要到了盡頭。她心裏止不住一陣憂傷。

寶玉聽了這話,心便松弛了下來,笑道:“說這些傷感的事情做什麽?還是多想我們那些快樂的日子。再說,若真有那一天,我便也離了凡塵,做和尚去。”

黛玉臉色登時一變,她所擔心的正是這個,她不能讓寶玉因為她棄了一切,包括他的親人。此時,她得退讓。

黛玉面色蒼白道:“呸,你又胡說什麽?你家裏姐姐妹妹多的是,個個都出了園子,你都要做和尚去不成?”她從前說過此話,直到現在寶玉還不明白她的心嗎?她只要他心裏曾有過她這個妹妹就已滿足,不要他為了堅守承諾,放棄所有。

寶玉臉上青筋露出道:“她們不同。你,我。”

身後的襲人正窩著心火,他一大早什麽事也不做,不讀書,不會客,就知道到林黛玉這裏來,林姑娘又不勸著他上進,只知吟詩作賦,早已忍無可忍,他的寶玉還說些發誓賭咒的話,於是青著臉道:“寶玉,這話你和我也說過,今兒怎麽又和林姑娘說起來,要說也是和寶姑娘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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